正在仲羽疲于躲闪之际，一席黑影飘至二人之间，那黑影面对着莽汉，将他拦住，低声用羌语对莽汉说了几句话，莽汉立即收手，退后两步，恭立一旁。
仲羽见有人相助，拦下莽汉，怕再起事端，对来人背影作了一揖，转身欲走。
　　

35
“姑娘不是羌人？”身后突然传出她熟悉的语言，仲羽收住脚，掉转头去。
正碰上一张绝美的容颜，若不是这人刚才发出的浑厚嗓音，不若女声那般细致，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是个男子。
这男子长的俊美异常，仿若蒙上一层水雾的眼睛淡漠的望着前方，眉宇间笼着一层杀气，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惑人邪笑，若是换上女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
“不是。”仲羽迟疑片刻，仰头答道。
“姑娘与家人走散了吗？”那人冷冷的抛出第二句话。
仲羽不欲与他继续纠缠下去，淡然一笑，朝庙宇走去。
　　

　“你羞辱了我的武将，就想这么逃掉吗？”黑衣人似乎有意与她为难，执意挡在她面前。
“请阁下让开。”
仲羽蹙眉，作势推开横在面前的胳膊，然而那胳膊像是生生固定在前面一般，悍然不动。
仲羽闷闷的叹了一口气：“我要见你们的酋长——姜甫。如若阁下心存挑衅，还等大典过后，再行计较。”
“好，我且记下了。现在我带你去见姜甫。” 黑衣人言闭，将仲羽拦腰抱起，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迈去。
黑衣人动作迅疾，仲羽一时不查，“嗳哟”一声，已是在黑衣人的肩膀之上，奈何双腿被黑衣人的胳膊死死夹住，兀自慌乱挣扎，也不济于事，尴尬顿起，腮上通红。索性不再动弹，对准黑衣人的后背，狠狠咬下，黑衣人吃痛，身体僵硬，怔仲片刻，继续向前行去。
无可奈何之际，仲羽从袖口取出一包淡黄色粉末，抖出少许，按在刚才自己咬下的部位，衣服下的伤口立即吸收了黄色粉末。
　　

黑衣人一个颤栗，顿觉酸软无力，他稍作停顿，昂起头，冷冷的道：“断肠草？”
“不错，既然你知道断肠草的厉害，何须我多言？还不速速放我下去？否则不出五步，你定然会毒发身亡！”不期这黑衣人但凭感觉，便能精准的猜出药名，仲羽惊讶之余，也平添几分钦佩。
传神农炎帝尝百草，死于断肠草，是故断肠草在商代，算是一种毒性很大的植物，一般人对药性不了解，闻名色变。
仲羽是巫师，平常也要兼当治病的医者，知道这药草的功效原也不足为奇，断肠草虽是毒草，但将它与碾碎的解毒蕹草混合再一起，可以治疗麻风、风湿、跌打骨折等外科疾病，断肠草的药粉，初次接触伤口，必然会产生灼痛，休息片刻，待功效完全发挥，则是蕹草的清凉之感了。

黑衣人冷哼两声：“想不到姑娘对我手下留情的很，怕在下的伤口不得痊愈，还用蕹草替我解毒？”
仲羽不得已出此下策，原是想借机唬住黑衣人，借以摆脱尴尬的局面。想不到顷刻之间，那黑衣人已看透了自己的诡计，只是自己却猜不出这黑衣人是何般来历，暗忖之下，不禁冷汗涔涔，不尽的委屈化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正在百般沮丧之时，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中还夹杂着无比的愤怒，斥道：“把她放下！”。 这声音一入仲羽之耳，立时听出是祖甲的声音，不禁暗自欣喜。
黑衣人并没有依言将仲羽放下，而是停下脚步，恻过头，有些愠恼的问：“你的救兵么？”
　　

“我再说一遍，放下她！” 祖甲双眉紧锁，握着拳头，指骨格格直响。
“玄兄，都是自己人，看在我的面子上，请你先放下肩上这位姑娘吧！”又一个声音从边上响起。
“姜甫，如你所言，今日是你大典，为咱们羌方着想，我也不该多行滋扰。”
姜甫的语气，极为客气，然而黑衣人的回答，仍是冷冷，但终于肯将仲羽从肩上放下，众人不禁松了一口气。
迟疑一阵，黑衣人又面向姜甫，用羌语接着道：“他们不是羌人，你看似对他们十分信任。”
姜甫于是慨然一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黑衣人解释了一番。因二人交谈，用的是羌语。仲羽与祖甲也听不明白，仲羽行近祖甲的身侧，低低的说了声：“谢谢你！”祖甲应喏了一声，二人面面相对，忆起昨日的不快，默默无语。
　　

“我…我昨日也有失态……其实我也该道个歉。”祖甲怔怔的望着仲羽的粉颊，心念突转：“那小子没伤你罢。”
“我怎会伤她？是她伤了我手下的武将才是！”
祖甲的声音甚轻，孰料却被对面的黑衣人听见，那黑衣人中止了与姜甫的对话，还未等仲羽开口，已抢先作答。
话音刚落，便做了个手势，招来刚才与仲羽打斗的莽汉，那莽汉头上的青紫并未消去，反而越肿越高，大半张脸都变了形，看来那一跤摔的着实不轻。
黑衣人道：“我的下属叫大家让路，众人纷纷退避，让出一条道路让我通过，只有她跋扈的挡在前面，还与我的下属争斗起来，把我手下打成这样。”
“对不起，我…我不懂羌语，刚才的事情是一场误会。我这里有草药，我可以治好……” 仲羽羞赧的低下头。
　

“不用，”黑衣人挥手打断了她的话：“你们兄妹俩是姜甫的恩人，也是我们羌方的贵客，我这不中用的下属多有冒犯，自当严惩。姑娘的草药珍贵，不必浪费在这样的废物身上。”
那黑衣人转作羌语，对着莽汉厉喝几句，莽汉闻言两腿瑟缩，拜伏于地，咚咚的磕着响头，只一会儿功夫，血水已将土地浸湿，众人皆惊。
祖甲、仲羽不明所以，也从肃静的场面觉察出一丝诡异。
黑衣人神情冷漠，蓦的欺进莽汉，手掌暗暗施力，对准那莽汉的天灵盖拍下。
　　

36
“住手！”正在这千钧一发之势，仲羽一声娇喝传来，迎着黑衣人掌力，一个滚身回旋，说时迟，那时快，紧随旋转的身形，右手抽空猛伸，将伏在地上的莽汉硬推出丈许，这一推之下，仲羽助莽汉脱离了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却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黑衣人的重掌之下，眼看那黑衣人的掌力就要及身。
黑衣人见状，兀自惊愕，急急收回凌厉的掌风，向后连退数步，收住疾疾劲道。虽然发力，收掌只在一瞬，却惊的众人大汗淋漓，祖甲更是犹如才从生死线走回一般，上前将仲羽扶起，紧紧攥住她的手。
黑衣人诧异的望着仲羽，阴郁的道：“你要救他？”
“是，我斗胆请你饶他一命，其实错因在我。”
“没有人敢从我手下夺人。” 黑衣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愠怒，冷冷的道。
　　

祖甲闻言，身形一闪，急忙将仲羽护在身后。
姜甫见形势不妙，干笑两声，上前打圆场。“诸位，玄兄是西羌之王，西羌纪律严明，让我等好生钦佩；小羽姑娘临危救人，虽说坏了西羌的规矩，但她也是一片好心。况且她不是羌人，不懂西羌的规矩，还望玄兄见谅。今日不快之事，如过往云烟，待会儿即将大典，我们姑且到宗庙内把酒言欢。”
仲羽听见西羌二字，倏然一惊，抬头打量对面的黑衣人，姜甫口中的“玄兄”。孰料，那人也正怔怔的盯着她瞧，眼里闪烁着愠恼、迷惑，或许还夹杂着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幸，姜甫的话及时化解了眼前的尴尬局面，众人于是在他的带领下，鱼贯进入庙宇之内。
仲羽正欲抬步进入宗庙，一个身影突然跌跌撞撞的闪入眼帘，及到细看，却原来是黑衣人手下的莽汉。那莽汉正是冲着仲羽而来，只见他一到仲羽面前，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热泪盈眶，不停的叩首，嘴里还咕叨着几句羌语。
　　

　仲羽虽不解他口中的羌语，但看他的动作已猜得七八分，知道他是心存感激，特地拜谢。
于是伸出右手，将手放在莽汉的头上，安慰他。
祖甲在一旁看到这景象，不禁有几分动容，上前欲扶起莽汉，那莽汉起身，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方寸大小的布包，虔诚的捧到仲羽面前。仲羽不解，求助的望着祖甲，祖甲也是无可奈何的摊摊胳膊。
仲羽疑惑的接过莽汉手中的布包，那莽汉见仲羽接了布包，长拜一下，转身匆匆离去。仲羽小心翼翼的打开布包，一阵清香扑鼻，定睛一看，里面是几十颗灰棕色的椭圆干果。她轻轻捻起一颗干果，在齿间咬开，放在鼻前嗅了嗅，沉吟片刻，眉间深锁，抬眼向莽汉远去的方向张望。
“怎的？”祖甲见到仲羽的表情，一阵阵紧张袭来。
“没什么，我们先进庙宇，参加姜甫的大典要紧。关于这药果的事情，我们边走边讲。”仲羽淡然一笑，将布包小心包好，收拾起来。
“药果？你说这是药果？” 祖甲紧追不舍的问。

“药果？你说这是药果？” 祖甲紧追不舍的问。
“正是，刚才那位壮汉，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拿药果相赠。” 仲羽道。
“原来是这样，看你皱着眉头，似有重重心事，惹的我虚惊一场。” 祖甲嘘了一口气，苦笑道。
“本来是没什么，只是，这药果名唤艳山姜，正对我的病症，又来的太巧，让人平添几分不安。
你可知，这艳山姜的果实，是怯寒暖胃的上等药材。
连日来，我用常见的生姜粉驱寒，虽然颇有疗效，但比起艳山姜的药效就差之甚远。
这艳山姜长于距我们大商极南的地方，甚是稀少罕见，我在殷都的家里，也只备有不到十颗，想不到一个羌人手中竟然有这般灵药，着实让人费解。”
仲羽悠悠的道。

　“羽妹，这是上天感怀你一颗悲天悯人之心，赐药庇佑你，你又何必如此多心，生增烦恼？就算是有人心存坏念，也会施毒药，而不会奉上治病的良药！” 祖甲宽慰道。
“甲哥，你说的极是，是我多虑了……”仲羽垂下眼睑，叹道。
言语间，二人已到祭祀场的入口。姜甫派谴懂商语的小南给他们作陪，小南带他们穿过祭祀场，登上高高的观景楼台，在一处几凳旁就座。
坐定后环顾四周，但见观景楼台上挂满兽皮猎物，四壁嵌满盛火的壁龛，与殷都宗庙的布局各有所长。兽皮猎物装饰有着掩不尽的粗犷，象征力量与威严，与习惯放牧、打猎的羌人性格相合；而殷都宗庙喜用绢绫做装饰，更突显端庄秀丽，富丽繁华的王室气派。
诸大臣陆续坐定，祖甲、仲羽二人所处的位子，距姜甫仅有三几之隔，由此他二人在姜甫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姜甫头带镶鹿角的冕冠，冕冠四周镶满闪烁的宝石，身穿褐色绣花大裘，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之上，居于观景楼正中，神采奕奕，含笑望着诸位臣子，击掌大呼几句羌语。
小南在二人身旁小声翻译，原来姜甫正在宣布大典开始。
随着姜甫的击掌声，振聋发聩的鼓声从下面传来，伴随着鼓声，一队队围着兽皮的舞者，迈着刚健有力的步子，踩着节拍涌入。
小南在后面指着舞者，得意的讲解：“这是咱们羌人祭祀先祖的歌舞，你看，那个领头的人正在骑马，而那边那个正举着树枝叉向猎物。”
祖甲则附到仲羽耳侧，轻声说：“还是我们小羽的舞姿好看。”
仲羽浅笑，垂下头去，忽觉黑暗中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扬头扫视，却因光线太若，看不真切，心中低喃：“难道是错觉吗？”
　　

　几曲歌舞完毕，是正式的祭祀，姜甫举着一个盛满酒的兽纹铜觥，高声诵念祭祀先祖的祷文，然后将酒一饮而尽，从身后取下火炬，递给侍从，那侍从接过火炬从右手起，绕场一周，将壁上镶嵌的壁龛一一点燃，顿时观景楼台上灯火通明。
接下来是封臣仪式，姜甫赏识祖甲，封他大将军称号，赐黄色羊角坠饰，领一千兵马，祖甲上前领酒。
仲羽一个人留在位上，又隐隐感觉到目光的注视，这一次目光的注视是如此真实，她不安的抬起头，循着目光来源望去，正对上对面右上方的一双眼睛，而那眼睛的主人，则是今天早晨起了冲突的黑衣人。
那人坐在姜甫的右首之处，见仲羽发现了他的注视，扬起嘴唇，微微一笑，向仲羽举了举手中的铜爵，仰头一饮而尽。
“傲慢的家伙！是向我敬酒道歉吗？” 仲羽紧咬着下唇，疑惑的望着那人。微微后倾，向小南打听：“他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