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羌笛的声音停了下来，开始吹奏一支诙谐的小曲。
仲羽屏神细听，知道她吹奏的是商朝乡野流传的一首民间音乐，叫做《问女》，大致是讲述，一个女子瞒着自己的家人，入夜偷偷的到小溪边与心上人相会，不巧半路撞见自己的父亲，追问自己的去向，那女子于是巧言作答，此曲正是表达的那私会女子内心徘徊、焦急、胆怯、喜悦的复杂心情。
仲羽暗忖，这紫衣女子知道我的到来，一曲《问女》，当是在问我所为何事。
于是执起陶埙，吹起一首粗犷的羌乐《寻羊》，意思是，我的羊儿跑了，我满草原的去寻找我的羊儿，如果谁看见我的羊儿，我愿用最贵重的草毡来交换…..
羌乐虽然为游牧的羌人所创，但却流传甚远，达官贵人也会在宴会上演奏，美其名曰：《求贤》，用羊来比喻贤士。仲羽将这羌乐用在此处，巧应了紫衣女子的问题。

那紫衣女子听到仲羽以《寻羊》作答，轻轻踩过地上的落叶，走到仲羽面前，月色如华，正辉映在那女子明丽的脸上。
那女子身材修长，要比仲羽足足高一个头，仲羽抬眼望去，觉得这面貌是如此眼熟，正微微颦眉之间，忽听对面之人吐出一句话：“仲羽，你是来寻你的情郎，还是你的羊儿？”
仲羽闻言，大惊失色，连退数步。
这一惊之下，自是非同小可。传说中，姬赤炎是个哑女，突然开口也就罢了，只是，这声音浑厚低沉，竟不似女子之音。更让人惊愕的是，那人竟然连名带姓的认出自己，在羌方，仲羽并没有吐露自己的姓氏，怕的就是别人知道她是大商的帝巫。
仲羽一生，纵是见过无数凄鬼厉魂，也不会向今日这般惊惧。只觉自己还未开口，已被对方看的通透。
　　

40
“怎么？才几天，便识我不出？”紫衣人戏谑着欺近仲羽：“我还以为你会，感谢我替你引见姬赤炎呢！”
“你…你是姬赤玄？那…那姬赤炎在哪里？” 仲羽强自镇定下来，问。
“小羽姑娘冰雪聪明，怎的到这关头，竟然是如此糊涂？在下已在此地静候芳踪三夜，原以为今夜也会失望，想不到当真盼来了你，不过你还是来迟了，你瞧，子时都已经过了……”
姬赤玄的深眸晶亮，一瞬不瞬的注视着仲羽，一开口，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

“你…大概喝多了。” 仲羽咬紧牙关，警惕的盯着他的动作。“我要找的是铸造兵器的工匠姬赤炎，你误会了。”
“你？！”姬赤玄叹了一口气，道：“我清醒的狠，是你糊涂。我就是姬赤炎，姬赤玄也是我。姬赤炎啊，姬赤炎，我在很早以前，就叫这个名字，也是这般女子打扮，很久以前，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男儿身。”
姬赤玄言毕，突然纵声狂笑起来。仲羽的惊悸淹没在他的狂笑之中，只觉的那笑声中有着百般凄楚无奈，像一把尖刀，声声划过自己的心脉，不知不觉竟落下泪来。
“你哭了？” 姬赤玄弯下腰来，手指鞠起仲羽颊上的泪珠，竟生生怔住，喃喃自语：“傻仲羽，我是你的敌人，根本不值得你落泪啊。”
　　

41
姬赤玄轻轻牵过仲羽的手，来到方才他吹笛倚靠的悬石旁，双双坐下。
“我的母亲，也是商人，战火中被俘虏到西羌，那时，我母亲已经怀有身孕。我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生父，因为我的养父，也就是上一届的西羌王，待我视同己出。
我的母亲，是个聪明的商国女子，工于心计，她见我的养父已有几个儿子，唯独没有女儿，十分希望有个女儿，为了改变寄人篱下的生活，在我一出生时，她就将我打扮成女孩，讨好父王。
我小的时候，父王对我宠溺极了，哥哥们羡慕的流口水的宝贝我都有。我六岁以后，年长的哥哥们就开始有了矛盾，他们为了争取自己在王族的地位，经常争来斗去，这个时候，我就是兄长手中的王牌，谁赢得了我的帮助，就赢得了一半的胜算。
那时，我是王族的宠儿，我的母亲与我都过着幸福的生活。

可是，这无忧无虑的童年，在我十岁之后，便化为泡影。
一日，母亲突然让我喝一种汤药，喝完之后，我就哑了。
在母亲的哭泣与道歉声中，我才隐约知道了真相。原来，我竟然不是个女子，可是为了讨好父王，避开兄弟之间为了王位的争斗，我必须扮作女子，她怕我的声音逐渐变粗，阻碍了她的计划，竟然下了药毒我。
那一年，我十岁，我竟不知道那样无声的年月，该如何熬下去。
我的母亲精通医药之术，她背着父王，偷偷传授于我，只是关于将我致哑的汤药，她却只口不提。
自从我哑了之后，我的性格渐渐变的孤僻，易怒。
父王对我依旧慈爱，但却生疏了许多，我常听见他对着我的背影，暗自嗟叹；与此同时，一向喜欢围着我打转的王兄们开始不断的戏弄我这个哑巴，他们时不时用针扎我，我反击，换来的就是围殴。
我咬着牙，终日在伤痛中生活，无处发泄时，偷偷跑到后山去使力伐树。就在那时，我遇见了一个人，一个改变我一生的人。他治好了我的哑病，传授我铸造之法，让我在山野间打发时光，我在他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
　　

我复原后，一直没有在家中开口说话，怕母亲怪责。
然而事情总有败露的一日，一日我轻轻哼颂羌乐，被母亲撞破。
我一时激动，按捺不住满腔怒火，与母亲争执起来；孰料隔墙有耳，不一会儿功夫，我是男扮女装的消息，就传遍王府上下，父王惊闻消息，大发雷霆。将我的母亲吊起毒打，我苦苦替母亲求情，也被父王狠狠赏了几下闷棍。
这是父王第一次狠下心来打我。
那一夜，母亲竟至于不堪重责，放火烧了整个王府。
那是一年冬天，王府里储满了干柴、美酒，大火绵延了整整一个月，所幸的是，我在山野遇见之人，及时赶到，救了我的性命。
这场变故，让我如同死灰的心复苏了，我暗暗发誓，成为强者，永远不受置于人。我改名为姬赤玄，将姬赤炎的名字深深掩埋。

我的母亲姓赤，她给我取名作炎，说是为了让我记住，我的祖先是炎帝神农氏，我不知道，她的心里，是不是因为炎帝以火得王，才给了我这样名字，我不知道，是不是她生下我之后，就有了令我成王的野心。
我只知道，因为母亲放的一场大火，我成就了她一生的梦想，永远摆脱了寄人篱下的命运，登上西羌王位。
我本以为至此以后，姬赤炎这个名字，就会在这个世上消失，万万想不到，她竟然成了传说中的仙子。”
　　

仲羽暗忖，姬赤玄的故事虽说曲折离奇，但与外人所述的关于他的经历，却是不谋而合。
那日大典之前见他，只觉这个冷酷无情，不苟言笑，今日他酒后吐真言，讲述自己的生世，道不像伪作，羌人传说中的窈窕仙子，怕是十多年前在深山遇见的姬赤炎，一传再传，不免说的神乎其神。
至于他火烧王府，并没有人亲睹，不过是传言罢了，依他骄傲的性格，是万不会对他人解释这其中误会。
只是这十几年来，他背负了家门的不幸，亲人的背叛，世人的误解，又是多么难堪。
仲羽深吸一口气，幽幽的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赤炎’二字之后，竟然有如此不堪的往事。”
“没什么，我喜欢讲给你听。” 姬赤玄坦然一笑：“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是到了该看开的时候了。今日我对你说的话，比我过去十年间都说的都要多。”
“只是，我仍然不解，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姓名？” 仲羽颦眉，望向姬赤玄。
　　

　　“我…只是猜测，你今天的表现正好证实了我的猜测。”
姬赤玄匆匆避开仲羽的目光，道：“我的母亲是商人，我小的时候，她也给我讲过许多关于商的故事。
我也听得商人说，在殷都，有位悲天悯人的帝巫，精通天文、卜算、乐理、医药。
那日在宗庙前，就看出你绝不是一般的贫民百姓，你…很勇敢，而且对我一点也不畏惧，我当时就心下起疑，只不过没说出去而已。
你们要小心姜甫，此人笑中藏刀，城府甚深，我怕他早已知道你们的身份。……对了，你不是要请我锻造兵器吗？把你带来的材料拿出来。”
仲羽点点头，卸下肩上的包裹，从里面取出那柄神斧。
“果然是好东西！”
　　

姬赤玄将神斧捧在手上，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分量厚重，敲击之下，崆峒作响，余音绕耳。此神器一经开启，上可诛神，下可伏魔，看来，你为了得到这个，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吧？”
“此物的确来之不易。” 仲羽望着明月光辉照耀下的神斧，感叹道。“若不是有魔障作怪，也勿须如此繁复。”
“你费劲心血得到此物，可曾想过是否值得？” 姬赤玄低声问。
“魔障作祟，百姓遭殃，不除此障，吾心难安。纵是舍命，但求一试。” 仲羽坚定的望着前方，道。

“魔障作祟，百姓遭殃，不除此障，吾心难安。纵是舍命，但求一试。” 仲羽坚定的望着前方，道。
姬赤玄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你身受寒气之伤，莫不是也为了这东西？”
“你…你怎知我受了寒气？” 仲羽诧异道。
“那日见你与我的部下交手，我就看出来了。你的喘息混乱、步伐轻飘，一看就是大病未愈的样子。后来接触到你的脉搏，才知道你中的是寒气之毒。看来现在，你的身体已经康复许多，爬到山巅，也不见得喘的厉害。” 姬赤玄道。
“是你？”仲羽转身望着姬赤玄，微微一笑，起身作了个喏：“多谢赠药之恩！”
“恩？不就是一些艳山姜吗？你若还要，我这里还有一些。” 姬赤玄轻描淡写道。
“可惜，你这突然一赠药，又不讲明，害我好一阵担心。” 仲羽嗔道。

“小羽姑娘聪明之至，自然知道药的用法，何须我多言。我看你是疑心病太重，该疑心的地方不疑，不该疑心的地方瞎疑心。”
姬赤玄举头望着悬在空中的明月，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帮你炼制那兵器去了。”
姬赤玄起身，使力推开身旁的悬石，地下突然出现了一个狭窄的石阶，姬赤玄拍拍手道：“此乃神器，铸造的时候，难免会有闲杂东西来干扰，你帮我在洞外守住，不得有任何妖怪前来打扰。我将我的贴身鸟骨羌笛交给你，等这鸟骨由白色变成全红，就是神器成型之时，那时，你可入得洞中，取得伏魔神器。”
仲羽接过羌笛，点点头。姬赤玄凝神看了仲羽一眼，道声珍重，闪身步入石阶。
仲羽将悬石复原，倚靠着这悬石，向四周望去，深山中隐隐有团团黑气，正在聚集。
起风了，雾气也在不断加浓。

仲羽冷冷一笑，心中念道：“无名小妖，也要来这里作恶不成？”取出身上铜镜，遥遥对着天上的月盘，月华如水，与镜光两相辉映，衬的悬石附近亮如白昼。
黑气浓雾，一触这镜光，无不挥发散尽。
时间匆匆而逝，仲羽手中的羌笛已有一半变成红色。
在镜光之外，积聚着层层魔影，仲羽打量着四周的黑雾，不敢懈怠。
心中不免暗自纳闷，这小小山脉，如何藏的如此之多的魔众，忽闻山下传来喧闹之声，俯首望去，但见山腰处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