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是谁？你们是谁？”
武丁惘然的低语，呆呆的看着这一行人再度从自己身体穿过。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际传来：“大王，今日的祭祀已经准备好了，您过来坐着吧。”
武丁一怔，扭过头去，心中一阵狂跳：“是她，真的是她。”多少次魂牵梦萦的人儿，今日就站在他的前面的观景台，微笑着向他的招手。
“妇好，这次祭祀先帝大乙，真是辛苦你了。”又一个声音传出，说话的正是那个酷似自己的人。
“大王太客气了，祖宗的祭祀，妇好自当倾尽全力，而且这九日之祭，今日才是第二天呢，谈何辛苦。要说辛苦啊，那跳舞的巫觋，各司其职的大小官员，还有侍侯众人的奴隶，更辛苦呢。等祭祀过后，一定要好好嘉赏他们。”
　　

“妇好”那酷似武丁之人走上前，执起妇好的手：“你真是孤王的好皇后，战场上叱诧风云的女英雄不说，更是难得的贤妻良母，为孤分忧解难。”
“大王过奖！” 妇好微笑着，挨着身边人坐下，朗声宣布：“时辰到，今日的祭祀开始。”顿时庙前鼓声大作，载歌载舞的巫觋登上祭台。
武丁的心神稍作镇定，回忆像开了闸的流水，涌上心头，莫非，这就是二十多年前祭祀先祖的一幕？
正在众人齐乐的时候，突然从天上传来几声“咯咯”的怪叫，只见一团黑色的东西从众人头上掠过，扑哧着翅膀，落在祭祀的大鼎的鼎耳上，高声的鸣叫，乐声和人声刹然停止，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大鼎的怪鸟身上。那鸟“咯咯嘎嘎”的叫着，却原来是一只黑色的硕大野鸡。只是在这祭奠祖宗的关头，突然而至，难免让人难以心安，唯恐是不祥之兆。
坐在观景台上的商王脸色顿时变的铁青，他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双拳紧握，眉头紧锁。众人见大王如此惊惧不安，都不敢言语，静静的垂手站着，等待大王的命令。
　　

“大王，天降大灾，恐怕要举行更盛大的祭祀？” 主持这次祭祀的头领觋洙站出来，跪乞商王。
“觋洙，什么是更盛大的祭祀？” 商王问，言语间看不出一丝表情。
“禀大王，上天派恶鸟来表示他对这祭祀的不满，所以我们应当贡献更多的牲畜、谷物和奴隶，显示我们对上天的忠诚。大王，我们已经多年没用奴隶祭祀，恐怕这就是上天不满的真正原因。所以觋洙恳请大王打破用奴隶祭祀禁忌，取一百个奴隶的血装满这个大鼎，向上天显示我们大商百姓对他的虔诚。”
商王闻言，眉宇间皱的更加厉害：“觋洙，先帝大乙生前便不喜拿活人祭祀，但若依你所言，上天降下不满的暗示，孤王便......”
　　

“父王”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从妇好的身后走出，打断他的话，恭敬的垂手立在商王面前，唇红齿白，神情从容：“父王勿忧。”
“孝己？你对这一征兆有何见解？说来给父王听听。” 商王的脸转向自己的长子孝己。
“父王，祭祀之日，恶鸟来袭，本是凶兆。但儿臣以为此征兆虽不吉，但也未必是件坏事，父王不必过于担心，倒是应该以此为诫，在全国修行德政。夫上天监察下民，并赐给下民吉凶的征兆，但这些都是着眼于一定的道义。上天赐给人的寿运有长有短，并不是上天有意使人的寿运夭折，中途断送性命。有的人行不道德之事，不承认自己的罪恶，等到上天降下命令惩戒他的言行，他便追悔莫及。父王您继承王位，努力办好民众的事，没有什么不符合天意的，还要继续按常规祭祀，不要根据那些应该抛弃的邪道举行各种礼仪！”
孝己在说邪道的时候甚至刻意的瞟了一眼跪在一旁的觋洙，觋洙被这一眼看的好一阵气结。
　　

21
“大王，觋洙不敢胡言，但这恶鸟来袭，是罕见的凶兆，如若逆天行道，置若罔闻，必遭天谴啊！上天的旨意只是要一个大鼎的人血，我们尚可满足，如果违背天意，只怕......”
“住嘴！觋洙，你也不看看，你衣食无忧的生活，是多少奴隶的血汗？这些在战争中的俘虏，可以为我们创造多少果实！” 孝己挺直腰身，愤怒的瞪着觋洙。
“王子息怒，这些奴隶既然能为大商牺牲，为什么不能为先帝牺牲呢？”
“先帝大乙在位的时候，最痛恨的就是人牲。传说他外出游猎，看见郊野四面张着罗网，张网的人祝祷说：‘愿从天上来的，从地下来的，从四方来的，都进入我的罗网！’先帝听了说：‘嗳，这样就会把禽兽全部打尽了！’于是把罗网撤去三面，让张网的人祝祷说：‘想往左边走的就往左边走，想向右边逃的就向右边逃。不听从命令的，就进我的罗网吧。’先帝对禽兽都会网开三面，更何况是奴隶呢？今日是他的祭祀，他绝不会姑息你这恶觋的话。我的父王，一向实施仁政，恩及百姓，绝不会听信你的胡言乱语。”
　　

“罢了，孝己，不可与觋师争执。”商王的唇角隐约露出笑意：“觋洙，孝己年轻气盛，还是一个孩子，你也不必与他一般见识。这祭祀之事，你着人仔细打点，添加一些牲畜、五谷，断不可用人牲。孤王犹记先帝当年祈雨的一句话：‘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先帝甚至愿意以自己作牺牲，换取奴隶祭祀的性命，这样的胸襟，一定不希望我们后人拿奴隶去祭祀他。你且取了孤王的铜钺去，放在祭坛前，若再有妖物来袭，一律斩首。”
（注：铜钺是由石钺发展而来的劈砍兵器。商代铜钺头形体很大，纹饰精美，属于权仗之器，是国君和统帅权力的象征。而一些形体较窄小、两边平直的钺，当时又称戚，则多用于实战。）
正当觋洙叩领命令的时候，这一幕又模糊起来。年迈的武丁想伸手留住这一幅精美的画卷，却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旋转，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大商的朝会殿。
　　

坐在正前方的商王额头已明显多出密布的皱纹。而坐在商王一旁的是现任皇后癸，觋洙的妹妹。众大臣垂首立在四周。
“父王...恳请父王怜悯儿子敬爱母后之情。” 背后传来悲凄的哭声，年迈的武丁回过身去，却原来是孝己低伏在地上。
“大王，妇好已经去世了，他还一个劲‘母后’的叫，看来他是不把我这个后母放在眼里呢。” 后癸推了一下身边的商王。
“孝己，孤赐予你孝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孝顺父母，但你心中只有母，没有父，对父王的话是半句也听不进去。父王不准你拜祭妇好，你竟然违背父王的命令，私下祭祀，你是想你生母死后也不安宁吗？”
“父王，儿臣是诚心拜祭生母，并无杂念。”
“孝己，甲午夕月食，征兆你不宜多涉皇族之事，你为何不听从上天的旨意？”

“上天的旨意？‘小王生，灾祸至。’这是上天的旨意？！父王，你好糊涂，这分明是后癸与觋洙联合起来想致我于死地！”
“放肆！这是觋洙当着百姓面前的卜噬的箴言，父王可以念及父子之情，姑息于你，但父王的言行，百姓都看在眼里。你多次生祸，此次父王绝不再原谅你。孤王要将你扁为平民，逐出殷都。”
“父王，儿臣不服，儿臣死也不会离开殷都，死也不会离开父王。” 孝己热泪盈眶，低低的伏在地上，双肩因为剧烈的情感不住的颤抖。
“孝己，你是说，你死也要缠在皇族，祸害皇族吗？难道你就不能为天下的黎民着想，为你的父王着想？” 后癸插了一句。
“你...你真的要活活气死父王！”武丁盛怒：“取我的铜钺来。”
　　

......
铜钺击打肉体的声音和着孝己的惨叫，在朝会殿里回响。
年迈的武丁站立在一旁，一直静观这情景，不知何时，已潸然泪下。
“怎么？大王您哭了，我以为您已经是铁石心肠！”一个声音冷冷的擦过他的耳际。
　　

　22
“你......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您还不清楚吗？难道您还在试图掩盖您已经复苏的回忆吗？”
“你......你是孝己吗？” 武丁疑惑的问。
“孝己......孝己......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贱名还能入您的心吗？”这声音冷冷的，在武丁周围徘徊。像一层层浓雾，将年迈的武丁裹紧，挥不开，躲不掉。“大王，您的心里只有国家吗？如果我让您离开您珍爱的国家，困在自己的记忆里，会怎样呢？哈哈哈——”
“你不是孝己，妖孽，放开我！让我回到现实中去！” 武丁怒吼。

“我是孝己，只不过我已经不是以前软弱的孝己了，我的内心燃烧着对您的仇恨，我恨您听信妇癸与觋洙的诡计，将天象突变怪罪于我，我恨您对我的谩骂毒打，这一切都将偿还。上次是有羽巫庇护您，这次，恐怕她也自身难保。”
“你...你竟然还要伤害羽巫？！你...你这个逆子！王权、巫权，你都要一一摧毁，你是要彻底毁了大商吗？”
“哼！羽巫？若不是她用灵力将我挥的魂飞魄散，我怎会落的今日生不如死的下场？不过，冤有头，债有主，我要报复的人，是您，我的亲生父亲，我不会迁怒他人。至于羽巫，另有人对付她。您常年征战，多少人死于战火之中，在这世上，恨您，恨大商的人还少吗？”
武丁见他所言不虚，心中大骇，深深凉意传便全身：“孝己，你不要忘了，你也是商朝的人，这广大的土地，繁荣的人丁，都是孤与你的生母一手打造下来的，你忍心让它就这么毁于一旦吗？”
武丁屏住呼吸，聆听着耳畔的声音，然而空气里再也没有杂音，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地。

首领的声音飘荡在草地上，引起一阵阵的欢呼。在欢呼声中，敌方也出现在视野之中，他们头戴着羊角饰物，凶狠的杀将过来。
天地间陷入一片混乱。
......
武丁站在这厮杀之地，自己的身体行同虚无，只见战火中不断的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涌上。地上的尸体被一层层覆盖，血水渗透了大地。
不知经历了多长时间，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雪花与地上的尸体、雪水融为一体，变成红色的血冰，血冰在武丁的脚下堆积起来，将他由下至上的埋没。这世界的万物对武丁都不会发生作用，然而这血冰却突然触动了他的感官。武丁突然觉得脚下一阵冰凉，这凉气透人骨髓，甚至还藏着着若有若无的凄婉哭声。武丁开始惊慌起来，然而却被血冰困住，动弹不得丝毫。武丁的心脏逐渐麻木，渐渐的，连心跳也停止了。
就在这时，一阵悠远动听的音乐徐徐飘来，这乐声有如天籁，从天上降下，将武丁覆盖起来，使的他的心逐渐温暖起来。他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身上的冰层，竟然随着音乐的降临层层融化，终于，手可以动了，再后来鼻子可以呼吸了，他微微睁开双目，却原来自己仍然在床榻之上。
　　

23
房间里站立着一个人影，那人一袭白色的长裙，侧对着他站着，柔软的头发披在身后，月光从窗子里披照进来，落在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双手捧着一个海螺大小的白陶埙，正在吹奏。曲声悠扬温和，听在心里，自然无比的舒畅。待神志渐渐清醒过来，武丁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帝巫——仲羽！
“帝巫？”武丁的言语中有几分不确定。
仲羽听见武丁开口，转过身来，面对着武丁，伏在地上。“大王，帝巫冒昧闯入大王寝宫，请大王见谅。”
“原来真的是帝巫？孤王适才做了一场恶梦，多亏你的埙声将我唤醒。”
武丁耗尽力量说话，声音仍然十分微弱，而且不是被自己咳嗽声打断，一句话说的时断时续，很是艰难。
“大王，那不是梦，是有人作法将你的魂魄带入幻境。” 仲羽低低的声音吐出的几个字，直摄武丁心魄。
　　

“什么人？”
“大王，只是一缕游散的恶魂附在宫廷近侍的身上，还......还借用了我的灵力，试图伤害大王。我已经将近侍的尸体拖到外面去，以免大王看着不悦。”
“恶魂？孤王觉得他给孤的感觉很熟悉，告诉孤王他是谁，不要隐瞒？”
“是！”仲羽疑虑了一会儿，说道：“他是逝去的小王孝己。”
“他在哪里？万万不可伤他！” 武丁有几分着急。
“大王，帝巫没有伤他，只是将他封在这个六音白陶埙里，他身上凝聚了仇恨，还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我暂时也没有想出什么方法收服他，只能将他暂时困住。
“孤王知道如何才能消除他的仇恨，你...你且先将他放出来。”

“大王，这......” 仲羽担心孝己再次袭击武丁，咬紧嘴唇。
“你奉了我的命令便是。”
仲羽听从了武丁的命令，默念咒语。六缕青烟从白陶埙中徐徐飘出，落在地上，逐渐行成一个人形，正是小王孝己。
“帝巫，你退下罢！” 武丁苍老的声音吐出这样一句。
“大王——”仲羽闻言一惊，伏在地上，不肯离去。
“唉——”武丁见不能支走帝巫，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既然你护架心切，孤便不强令你出去，孤王让你在一旁作个见证，只是不许干涉孤王的行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