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丁见仲羽仍然在兀自装傻，接过刚才的话茬，说道：“怪不得平时像小鸟一样喜欢谏言的傅说，今天突然闭了口，原来，孤忽略了在座的帝巫啊，这天文地理，有帝巫在此，他自然没有卖弄的机会了，哈哈——，还得请问帝巫，这月食是何道理？”
仲羽欠一欠身，平静的说道：“昨夜月有食，乃天生异象，恐有大灾。大王可着人卜筮。我出身镜族，族规说：逢月食，不可占，违天命者难独活。只怕我刚才的话都言之过多了。所以，请大王恕不卜之罪。”
仲羽从座位离开，伏在地上。本以为一席话会引的商王大怒，想不到武丁只是怔了一会儿，爽朗的笑了。
“不占便罢了，你为国家鞠躬尽瘁，何罪之有，起来吧。今日已晚，你且在王宫歇息，明日再动身吧！”
仲羽低头叩谢，眉头皱的更紧，心头隐隐有不祥之感。忽然手腕一震，忙低头查看。发现自己手腕上佩带的玉镯，竟然无端的裂开一条缝隙。这一双上古玉镯，是祖传的宝物，原藏于深山之顶，饱受日月精华，是人世间罕有的灵物，能拒恶鬼于千里之外。
只是在这时无端裂开，不由让人心惊胆寒。仲羽的汗水顺着下巴，一滴滴淌在地上。突然，仲羽起身，以极快的速度，移步武丁面前，双手交叉挡在前方，嘴里低吼：“大王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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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不禁为仲羽的举动呆住，正暗自揣测仲羽的用意之时，空气里飘来一阵邪恶的笑声：“镜族小辈，忘了你们的教训了吗？哈哈哈——”
这笑声对众人无甚影响，传到仲羽耳里，却令她头痛欲裂。她咬紧牙关，定神厉声喝道：“哪里的鬼魅，敢来滋扰人尘？”
鬼魅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笑声不断远去，一瞬功夫，已远离王城多里。
商王武丁见状，联想到自己刚才的险境，不禁后怕，但仍然敞怀大笑。席间的王宫大臣，本吓的瑟瑟索索，见王面无惧色，也略微平静了一下心神。商王然后对护驾有功的仲羽大力夸奖一番，赏赐贵重物品若干。一会儿功夫，席间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仿佛刚才的险境只是幻觉。
又过了一会儿，商王武丁借口天色已晚，先行离开宴席，只钦点仲羽一人跟随。仲羽紧紧跟在武丁的身后，亦步亦趋，心里免不了七上八下。
　　

穿过长廊，行至后花园。商王令奴婢置办了一些小型祭祀用的物品，放在花园之中。商王武丁吩咐停当，就站在花园里不动，仰望着天上的月色，许久幽幽吐出一句话：“帝巫，你可知，我让你随我前来，有何用意？”
“大王请恕帝巫愚昧，帝巫不知。”
武丁听见这话，长叹一口气，炯炯有神的眼睛直逼仲羽：“你不知道吗？聪明如你，竟然猜不透本王的意思？贵为商朝至高无上的帝巫，为何如此胆怯？竟然为了什么族咒，胆敢敷衍本王！”
仲羽听见商王口中愤怒的语气，惊惶的跪下去，低低的说：“大王恕罪。”
“今夜，孤要在这花园里卜筮几个问题，你可愿意帮助本王？”
“敢问大王占卜什么？”

“好大的胆子，难道不符合你的要求，你就不卜了吗？”
仲羽的身子伏的更低，只是没有言语。花园一片寂静。
“唉——”武丁哀戚的叹口气，打断了这尴尬的沉默：“罢了，本王不让你卜月食便是，你大可放宽心，本王要卜的，是我朝的后继。”
“大王身体康健…您…”
“勿须多言，孤王的身体，自己知道。自从祖甲这个逆子，背弃孤传他为下任继承人命令，潜逃出宫，孤王就没有一天好过。逆子啊，竟然放弃自己即将为君主的责任…唉…”
“大王，祖甲放弃自己的地位，一是小王孝己早逝，二是祖甲上面还有祖庚，为了避免重蹈‘九世之乱’覆辙。祖甲效法大王当年之举，离开王都，到平民中生活。这等体恤民间疾苦、谨守礼仪的宽广胸襟，实在是商朝民众的大幸啊！”
“大幸，哼！孤看你是在责备本王，宠爱祖甲，硬要立幼子为王，违背礼法呢？”
　　

“大王圣明，帝巫不敢。”
“哼！什么不敢，天下人都在骂孤王，骂孤违背祖礼，天下人都只知道礼法、礼法，却不知商朝社稷！连你身为帝巫，也与他们一般见识。我朝的昌盛，需要一个明君，需要一个聪明能干的商王，祖庚他能做到吗？”
“大王，礼法不可乱，乱了民心就乱了，祖庚或是祖甲，统治商朝，只是几十年，而礼法却要延续几百年。”

　5
“你们就知道给孤讲礼法，这礼法虽然是先人定的，但不合理的地方就应该变通。你看今日的殷商，国家强盛，百姓安定，四方宾服，疆土辽阔，这样的强大是怎样得来的？是孤王一手创造的，孤王几十年的修政行德，励精图治、文治武功，东边的夷方、南边的荆楚、巴方、虎方，西北部的土方、方、鬼方、羌方，哪一个不归顺臣服。孤王怎能因为那死板的礼法，将国家和百姓交给一个庸君，让他毁了孤王一手打造的大好河山？
祖甲机智聪慧，处理事情沉着冷静，对内宽厚仁慈，对外骁勇善战，是能够使商兴旺的明君，只有这样的明君，才有人民的幸福。祖庚为人木讷，胆小拘谨，这样的人，怎担当的起治理大商的重任？可惜，孤王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于违背祖宗留下来的礼法，祖甲他却不敢受啊！”
“大王，祖庚与祖甲兄弟同心，不为了地位相互争斗，殃及百姓，只有这样才深得民心啊！况且祖庚为人慈悲善良，忠厚内敛，也不失一代宽厚的君主。” 仲羽试图宽慰商王。
“民心，民心，你说的好，孤王之所以能将大商治理的日益昌盛，一半是因为有贤臣良将辅佐，令一半就是民心归顺。如果不能使民心安定，纵有神通的巫术也无济于事。
先帝大乙（《史记》中尊称为成汤）即位七年天下大旱，他悲悯百姓，以身为民求雨，感天动地。然而我朝接连三次天变，你们镜族却避之不卜。
　　

只有你的姑母申明大义，癸未夕月食以身为民乞福。如今你身为都帝巫，竟然束缚于家族条规，不愿为百姓卜筮驱祸。需知你有今天的荣耀和地位，都是百姓给你的啊！你怎忍心，眼睁睁的看着敬爱你的百姓，陷入灾祸之中？孤老了，却没有糊涂，商朝的晚辈如果都像你和祖甲那样，被礼法规则层层束缚，不将国家百姓放在心上，只顾及自己的面子、荣耀，大商的灭亡不远矣…”武丁声有萋萋焉。
“大王，帝巫知道错了…”仲羽的声音带着哽咽。
“罢了，罢了，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再议了，孤的身体，完全被朝政脱垮了，现在是孤该放手的时候了。这些年，每每与大臣相见，商讨朝政，都累的大汗淋漓。今天小小的晚宴，已经令孤王难堪重负，你且算算，本王还有多少日子好活？今夜遇见鬼魅害孤，要是以前，孤王身体强健的时候，恶鬼都近不了百步。”
“大王不知，今夜来的鬼魅十分厉害，帝巫一时没有提防，差点也着了它的道。”

“恩，今夜巫筮，你且占一占那鬼魅的来历。”
“是。”
“孤知道你眼能视鬼，你可能看见这花园里飘荡着多少鬼魅吗？”
“大王，这里只是有些野鬼怀念故土，漂游至此，并没有害人恶鬼，大王尽可宽心。”
“那孤王就放心了，只是近日总觉得有些奇怪，有时候脊背会突然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身后。转身看看，却是空无一物。”
仲羽听见这话，心头一惊。抬起头，对商王请求道：“大王，请容许帝巫起身，仔细察看。”商王允诺，仲羽面对着商王站立，静下心来，盯着商王武丁细看。
花园里虽然有一些浮游的白影，但在自己和商王周围，却没有异物。看来是商王多虑了。本想安慰一番。但又隐约觉得不踏实，毕竟商王不会无端说自己突然脊背发凉的话，仲羽于是又仔细看了一眼武丁。眉宇之间是主宰人心神的东西，如果有恶鬼侵扰的话，一定会有或深或浅的变化，然而武丁的花白的眉毛之间并无异样，仲羽疑惑的绕到武丁身后，须臾神色突然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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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王武丁的身后竟然有一股淡淡的紫气，凫凫上升，显然曾经有鬼魅之类的东西附在商王身后。只是紫气已经挥散了许多，所以适才仲羽一直跟在商王身后却没有发现。仲羽将手掌放在离紫气仅一寸的地方，闭上眼睛，细细感觉着紫气的湿度。
“大王，您最后一次感觉脊背发凉，是如何发生的？”
“这…孤王倒是记不清了，孤王的记忆现在是越来越差了…”
仲羽皱皱眉头，冷静的追问：“大王，您再想想，七日以前，惊蛰左右，您在做什么？”
“七日以前，啊…你这一提醒，孤王倒是想起来了，惊蛰那日众臣围猎，难得的好天气，可惜山中竟然没见到一只大猎物，都是些兔子、獐子之类。众人都心有不甘，于是更向深处行去。入得深山，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就在这时，一只硕大的白额老虎出现在前方一里左右的树林里，本来大家是要继续追击的，孤王就在那时突然觉得背脊发凉，一时间连马缰都握不紧了，众臣见孤王神情狼狈，大汗淋漓，就没有继续围猎。”
　　

“后来呢？”
“后来回到王宫，宣了几个巫医诊治，并无大碍。但这背脊上的凉意却直到翌日午时才好。帝巫，难道是孤一不留意触动了神灵鬼神吗？”
“帝巫没见到当时的情景，不敢随便猜测，一会儿卜筮的时候，我会给大王许一个平安符和一个驱鬼咒。”
“好罢，也只能这样了，孤王累了，想一个人在花园静静，你先退下吧，等那些奴婢将祭祀用品收拾停当，你再回来举行卜筮。”
帝王卜筮不比百姓，步骤和器皿的准备要复杂许多，再加上是武丁临时吩咐，所以众人准备起来，还颇费一番功夫。仲羽见武丁在花园的石凳上坐定，闭目养神，便不相滋扰，回避下去。
　　

仲羽出了花园，绕着幼年时期曾经走过无数遍的皇宫大院匆忙行走。她要到自己的姑母，也就是武丁的第二任王后处，行一礼。经过庭院，来到姑母身前的住所，仲羽静下心来，细细捕捉姑母的气息，人死为鬼，这本是天道轮回之理，只是九年来，仲羽屡次请鬼都不能见到姑母，疑心姑母眷念武丁，终日停留在王宫，不肯出去与她相间。
这间别院，已久没人居住，只派一个年老体衰的婢女看守。仲羽着那宫女盖熄房间的灯火，自己一人立于房间之中，
合上双目。久不居住的空屋多鬼，见仲羽前来，纷纷避让，仲羽仔细点过，只十二个小鬼，多是宫内还未能长大的王子、公主，这几个小鬼怕被仲羽灵力所伤，在衣柜前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勿惧，你们只需如实回答我一件事，后戊，也就是这房间原来的主人，可曾到过这里？”
众小鬼不敢搭腔，互相推诿，最后一个弱小的女孩被推选出去代替他们回答仲羽的问题。“巫官，没…没有见过大…大人…在…在这里。”
女鬼的操着稚嫩的童音，上下牙关不住的打架，脸色都回到了死前的铁青状。
“罢了，你们已经死了，怎可还在这里调皮捣蛋，投胎去吧。”
仲羽叹了一口气，见强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东西，心中默念安魂咒，众小鬼纷纷化做缕缕青烟，在屋内盘旋一阵，漂浮而去。
寻姑母不见，仲羽有些郁郁，恐众宫人已将祭祀用器皿收拾停当，于是慢慢的沿原路返回，向花园走去。刚行至花园门口，突见一抹鬼影自武丁休息的方向，兀自一闪，仲羽暗叫不好，立即循着鬼影逃遁的方向疾疾追去。
　　

“大胆帝巫，你仔细看看，本王难道不是王吗？”
仲羽暗捺下愤怒，静下心来，但见一中年男子坐在内室的一张凳子上，长发及肩，神色甚是庄严。
“你…你莫不是小王孝己？” 仲羽看清那男子的脸，失声问道。（注：孝己又称祖己，武丁的长子。因身前曾受封为王位继承人，百姓称之小王。）
“正是本王。你张口辱骂本王，还不谢罪吗？”
仲羽强自镇定下来，说道：“孝己，你已不是生前的小王，你现在只是一缕孤魂而已。再加上你欲谋害你父王，你就不怕因此罪，永远不得转世投胎吗？”
“转世投胎？哼！我已经厌恶了做人的日子，在人前，我是尊贵的王子，是众人敬仰的小王孝己；在人后，我的地位却连祭祀的牲畜都不如！为什么？就因为我不会打仗。哼！欠债还债，武丁今日的苦果，是他昔日欠我的。”
“孝己，人死不能复生，你心存邪念，必然会阻碍自己投胎或是成仙，小心将自己陷入万古不覆之中。”

“邪念？这叫邪念？帝巫大人，如果这也叫邪念的话，那么大人你也有！一条族规就可以困住你吗？别人相信你的谎话，我却能看到你的内心，你是生来就具有强大灵力的巫师，再邪恶的鬼魅也会敬你三分，那族规只是告诫像你姑母那样的普通人，不能以身涉险，你怎会惧怕那条族规？族规不过是个借口，你是在报复，报复武丁对你姑母的百般冷落，报复武丁将你姑母看作我母后的替身！你是在借机报复，报复….”
“住口！妖魅，休的胡言！”仲羽被这话震的心神大乱，脱口吼道。说时迟，那时快，她从腰间举起一个玉戈，口中念念有词，之间一束绿光将凳子上的孝己团团围住。
孝己被绿光困住，逃逸不得，露出一抹惨笑，几滴血水顺着他的眼角徐徐滑下。人类哭泣，流下的晶莹泪珠，鬼魅哭泣，则是血泪。仲羽见他哭泣，不禁动了恻悯之心，停止念咒，说道：“孝己，你若真心改过，我便收去这戈之灵光，让你安心投胎去。”
孝己不答，突的露出一副狰狞的模样，眼白向上翻起，鲜红的舌头从牙齿缝里垂下，衣服上不断渗出血来，一会儿功夫，衣服已经被血水浸透，化成一件血衣，从他身上滑落下去又一会儿功夫，孝己身上的皮肤便出现一道道的一寸来宽，一尺来长的红痕，这痕迹越来越深，一滴滴淌下血来，落地有声。
仲羽虽然是巫师，常常和鬼魅打交道，却从未见过这般阵势，不禁打了个寒战。但却不敢放松，仍然用那一柱绿光约束着孝己。
孝己身上的红痕越来越深，血水从他身上淌在地上，被绿色的灵光困住，已经积了一寸来深，将孝己的脚埋了起来。不多时，他身上的肉也一块块翻了起来。仲羽终于看不下去，厉声呵斥：“孝己，不要以为这样可以吓住我，你再继续下去，我必用手上的灵光将你的魂魄打的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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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己只是冷笑，绿光投在他苍白的脸色上，甚是有些恐怖。“帝巫，你怕了么，因为我刚才的话，触动了你的心神。我只是冥冥之中的一缕魂魄，你却用那么强大的法力将我团团困住…哈哈哈…你怕我道出你心中其实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只是你不敢做。难道你不恨武丁吗？”
“大王是商朝的明君，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盛世。”
　　“明君？哼！你看看我身上，这一道道伤痕，这就是拜明君所赐！世人只知道我是自杀，但有谁知道我自杀的苦衷？我贵为王子，却不能拜祭自己的生母，武丁甚至还听信贱人癸的话，断定我是灾星，说六年前甲午夕月食是因我而起，将我逐出殷都。”
仲羽默然，淡淡的说：“后癸害你，这也是你的命数，如今都已烟消云散，你又何必嫉恨，平添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