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小南顺着仲羽的目光，“哦——是西羌王姬赤玄。”
“姬赤玄？” 仲羽重复着这个名字。
“正是，姬是西羌的王姓，赤是他母亲的姓氏，据说他母亲也是商人。他不是纯粹的羌人，不能在名字前面直接加姬姓，而要插上母亲的姓氏。”
小南性格豪爽，这下话匣子被仲羽打开，就滔滔不绝的挖起了西羌王的老底。
　　

　　37
“别看他生的貌美如花，啧啧，可真糟蹋了这张美人脸。”
小南举起盛酒的铜觚，浅酌一口，松开围在身上的兽皮，继续说道：“姬赤玄这人向来倨傲冷酷，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连我们即将执政的姜甫大王也要畏他三分。你可知道他是如何坐到今天的位置上？他杀父轼兄，手段之残暴，令人发指。”
“你是说他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亲人？” 仲羽望着姬赤玄的侧影，惊惧的掩上嘴巴。
“正是，话说十年前，西羌王府突发一场大火，这火势延绵了一个多月，只有他一人侥幸存活，然后，我们才知道，老西羌王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于是就有人私下议论，这火是他放的，否则他身上为何不见烧伤的痕迹？我们羌方的王位承继，与商人相若，都是兄终弟及，父死子继，这一场大火，他的叔伯、兄弟都死了，王位自然而然落入他的手中。不过这些话，只能心里思量，断不可传到他耳朵里去。我见你们兄妹俩初到羌方，不知道他的厉害，就大着胆子说给你听，只此一次，今后你们可要小心为妙。
　　

他即位的时候才十五岁，自然会有人不服，可是这些人都被他处以斩、戮之刑，有位忠心耿耿的老臣，意图劝说他行仁道，竟被处以断足、割鼻之刑。
那些令人发指的血腥手段，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看了，也会心惊胆寒。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这十年来，他剔除异己，西羌上下对他莫不惟命是从。”
小南叹了一口气，偷窥了一眼对面的姬赤玄，给自己倒了一觚酒。“罢了，罢了，他的事情我们不再提了，你们兄妹知道其中厉害，不必再去招惹他是了。”
仲羽顺了小南的意思，不再追问下去，只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道：“我在商都的时候，听说西羌王族里有个人叫赤炎，你可知道他的所在？”
“赤炎？我只知道有个名叫姬赤炎的女子，隐于深山之中，不过是传说中的人罢了，按照她的姓氏，应该是那个人的妹子。”
小南咂了一口酒，抹了抹下巴上的胡子，向姬赤玄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巴。
　　

“传说中的人？” 仲羽心中一凉。
“传说，”小南转过身，两眼晶亮：“在我们羌方，其实流传着许多关于她的传说。我常听人说，在后山深处，有一片桑林，那女子就住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是个哑巴。但她却是难得的铸匠，听说她打造的兵刃，光华灿烂，锋利异常。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寻访到她，像我，每年都要去后山好几次，但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女子。”
“她…是何样貌？” 仲羽迟疑了一会儿，问。
小南摇摇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有福气见她的人，也只见到她的背影，传说中，她的身影窈窕纤细，她的笛声如诗如画，人们当她为深山仙子，岂敢逾越，只能在远处静观，暗自倾慕。”
小南的眼神有了几分迷惑，痴痴的望着远方，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
　　

仲羽见他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心中洞明，暗叹这粗犷豪迈的男儿，竟然藏着如此细腻的心思。
突然间，鼓声大作，吼声震天，仲羽正暗自诧异，祖甲微笑着向她跑来。“羽妹，我听说，这是大典的高潮，是羌人最喜的舞蹈，叫跳盔甲，本来是为了祭祀战场上牺牲的将士，所有的人都要击掌参与，表示对逝去之人的怀念。”
祖甲拉着仲羽的手，站起来观看舞蹈。
数十个舞者身披生牛皮铠甲，头戴插有野鸡翎和麦杆的皮盔，肩挂铜铃，手执各式兵器，分列对阵而舞，还有歌者在一旁助兴，歌声威武雄壮，豪放粗犷，震人心魄。姜甫热情的鼓着掌，协同观景台上的众臣，步入祭祀场之中，与舞者齐舞。
人流不断的涌入，羌人大声呼喊着新王姜甫的名字，表示对他的尊敬与臣服。
　　

仲羽被拥挤的人流推的前俯后仰，正在探头寻找走散的祖甲，一不留意踩在后面的人身上：“啊，对不起！” 仲羽扭转头，一个劲的道歉，全然忘了羌人是不懂商语的。
“没关系！”身后的羌人迟疑了好久，沉沉作答。这声音十分耳熟，震的仲羽一愣，急急转身：“是你？…西羌王姬赤玄！”
“正是在下，不错！这么快就打听到本王的名号！”
姬赤玄冷峻的脸上有了一丝喜悦，附在仲羽耳边，道：“这里人太多，我带你出去。”言毕，不等仲羽回答，拉起她的手腕，抄一条小隙，迅速挤了出去。
仲羽的“不用”淹没在祭祀场的喧闹之中，只得尴尬的跟着姬赤玄出去。二人到了庙宇之外，仲羽急忙甩开姬赤玄的手，连退几步。
“你怕我？”
姬赤玄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仲羽的动作，吐出三个冷的快要结冰的字。仲羽不答，二人静默的站在庙宇之外，许久，姬赤玄仍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像尊雕像，立在一旁。

“你…你可知道姬赤炎这个女子？” 仲羽低着头问。
沉默，仍然是沉默。仲羽等不到姬赤玄的回答，侧过脸去，补充道：“传说中，她也是你们西羌王族之人。”
姬赤玄盯着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缓缓吐出一句话：“知道，她在后山的桑林里。”
“是传说，还是…你见过她？” 仲羽小心翼翼的试探。
“亥时和子时之间上山，就可以遇见她。不过，” 姬赤玄顿了一顿，噙着一抹淡淡的邪笑，道：“姬赤炎不会同时见两个人，就是说，你只有孤身前往后山才能见到她。”
“你对她十分熟悉吗？” 仲羽正欲追问，姬赤玄已飘然下了庙宇前的台阶，扬长而去。
　　

　38
静夜，仲羽无奈的拨弄着桌上的卦象，沮丧的摇摇头，难道身受寒毒，灵力也会散失吗？六石点水卦，应是百卦中最灵敏的卦法，天地生石，钝而淳厚，水出石中，动若精灵，在水与石互动之下的卦象竟然是消长不一，时凶时吉，犹豫不决。
是时候该出发了，仲羽深吸一口气，揽揽长发，绑紧护膝上的束带。将神斧收拾在一个包裹里，打上双结，系在肩上。终于打听到后山的地形，准备趁今夜月色明亮，夜闯深山。
“咚咚咚”不合时宜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更确切的说，应该是捶门，是急促的捶门声。
“谁？”仲羽神色一凛，敏捷的盯着石门的方向，道。
“羽妹，睡了吗？我有要紧的事找你。”祖甲急促的声音传来。
“恩…很要紧吗？我…我已经睡了。”

仲羽暗道一声糟糕，难道是祖甲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计划。
姬赤炎是个谜，要去亲见她，不知是福是祸。
自从发生了大典之日的不快，祖甲就对自己如影随形，处处关照。如若姬赤玄所言，非得孤身前往后山，才能见到赤炎。所以连日来，她一直偷偷打听后山的位置，怕被祖甲知道，多生事端。
“不行，很重要的事情，” 祖甲道：“我等你，你快把门打开。”
仲羽怕糖塞久了，让祖甲起疑，只得将神斧从肩上卸下来，藏在床下，上前开门。门外的祖甲满脸大汗，粗喘阵阵，仲羽大吃一惊，关切的问道：“怎的？发生了什么事？”
祖甲侧身进屋，坐在石凳上，喃喃的道：“这羌方，我们不得久留，快快收拾了行李，我们连夜赶回大都。”

“什么？你说什么？” 仲羽愣道。
“今夜姜甫招我商议军情，令我十日后领兵攻打大商。” 祖甲喘了一口气，道。
“怎会这样，羌方受我大商重创，刚刚凝合，应当休养生息才是。” 仲羽不解。
“我起初也是百般疑惑，待到细问，方知军中已有细作探到大商突生变故，疫病流行，灾象横生。姜甫已吩咐下去，派人再行侦察，并连夜整兵，若情报无误，十日后便可进攻殷都。”
祖甲挥袖擦了一把额前汗水。
仲羽闻言，心中自是惴惴不安，闭目凝神，长叹一口气道：“我早已卜算过，大商的气数未尽，若真有此大灾，莫不是邪魔蠢动？对付邪魔，我虽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好在我们有神斧在身，还有一成胜算。”

　　“羽妹，你又不是不知道，要寻找传说中的工匠赤炎，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我们不能为了神斧在羌方耽搁下来。若不提早通知王兄，让他增加防备，怕是难免亡商之祸啊。”
祖甲道。
　仲羽颦紧眉头，道：“你先回去歇着，我自有办法。”
“羽妹，你…你为何如此执着于一个传说中的人呢？” 祖甲无奈的起身，欲握住仲羽的手腕。
仲羽一惊，向后一退，宽慰道：“我…我只是想静下来……”话到一半，突然停住，但见祖甲神色怪异的盯着自己的裙裾。
“你…你竟然骗我，枉我一心待你。” 祖甲缓缓抬起头来瞪着仲羽，言语中藏着深深的愠怒。
仲羽不置可否，一双清澄明澈的大眼静静的望着祖甲，双手局促的缴在身后。

　“你穿上了登山的软靴，缚上高高的护膝，还要骗我说已经歇息了。你…这么晚了，你要去后山吗？” 祖甲道。
听到“后山”的字眼，仲羽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祖甲将这诧异尽收眼中，苦笑着从衣襟里取出一块白布，塞在仲羽手上，道：“这是小南托我交给你的后山地图，你不是向他打听吗？他怕讲的不清楚，专门给你画了图，这莽汉不会写字，朱砂画的线的就是山路，你可瞧清了。”
仲羽恍然，捏紧手中的地图，轻声道：“这…实在是因为事出紧急，等我回来，一定会告诉你的。”
“有什么事不可以大白天做，既然你要连夜上山，为什么不叫上我，我就这么不让你信任吗？” 祖甲怒道。
屋外传来声声猫头鹰的叫声，仲羽心焦时间一点点过去，无奈心生一计，莞尔一笑，柔下声音，欺近祖甲，道：“甲哥，你听我说……”。祖甲余怒未消，扭头瞪视仲羽。只见仲羽轻挥衣袖，五彩缤纷的粉末从天而降，顿觉昏昏欲睡，迷蒙中听见仲羽自责道：“对不起。”
……
　　

39
　　满月悬空，淡雾迷离，寒蝉凄切，仲羽沿着小道攀上后山。一路上，不时有小动物从脚下穿梭而过。
深秋时节，寒气逼人，仲羽不禁瑟缩的搓搓双手，暗自懊恼没有多加一层衣服。及到山腰，隐隐传来羌笛之声，笛声悲切幽怨，迷茫寂寥。
联想到小南曾说过，姬赤炎的笛声如诗如画。仲羽心中暗喜：难道今夜真的有缘得见赤炎。
笛声将仲羽引至一片桑林之中，穿过桑林，眼见峭壁旁有一个悬石，一个着紫纱衣的女子立在悬石之侧，吹着鸟骨羌笛。那紫衣女子，将这羌乐演绎的哀怨婉转，像是仕女深深的叹息，又夹杂刻骨铭心的仇恨，琐碎的羌乐如蚁，慢慢吞噬着人的心志。
突然，乐音在高音阶兀自一转，平添几分烦躁狂乱，颓废阴郁，伴随着乐音，山中淡雾飘摇不定，宛若群魔乱舞，空自翻腾。
仲羽见此情景，一方暗叹那女子竟有如此复杂的心境，一方担心那女子借由此乐，心生魔障。于是从囊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陶埙，合着那女子的乐音，在一旁吹奏。陶埙与鸟骨羌笛声音相合，逐渐将羌笛的乐音引的明亮柔和，悠扬抒情，仿佛静夜里的一抹清风，吹淡了适才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