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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之彼端
人的生命，可以跨越千年吗？不可以。所以这不是一部关于人的传记。

（一） 商，公元前1192年
1
翠玉制成的门帘轻轻的晃动，细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寂静的长廊里响起沉闷的回声。
仲羽托腮倚着窗户，皱紧眉头，紧抿双唇，右手紧紧攥着手中的五色羽旌，细长的指甲深深没入掌心，空洞的眼神望向来人的方向，一动不动。
“羽巫……”婢女谦卑的伏在地上，表示对这个殷都帝巫的无上尊敬。
“不卜。”两个字急急打断了婢女的后话。
“是。”婢女匆匆告退。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拒绝王宫来使占卜的祈求了。望着婢女缓缓退去的身影，仲羽怅然的叹了一口气。自己一族人为王室卜筮，祭祀先祖，问征战、求降雨，无不灵验，但却不能为王占月食，否则便会触怒天意，引来灾害。族人中，只有自己的姑母以生涉险，为了武丁占卜了一次，却卜了自己的死期。那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仲羽十一岁，姑母死前绝美凄惨的笑容，仿佛并未远去。

然而，谨遵天意的她却是幸运的，至少在商这个重男轻女的朝代，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豪宅。作为一个天生灵慧的巫，从六岁开始卜卦，每一卦都准确异常，小小年纪就已经远近闻名，二十岁的年纪，被王封为殷都帝巫，她的地位高过任何女巫和男觋。在老百姓的眼里，她就是天神最宠爱的使者，为他们传递神鬼的讯息。
仲羽轻轻摇了摇头，拿起身边的青铜小槌，走到房屋中间的偶方彝前，重重的敲打了三下。三声清脆的声音幽幽的穿出房间，飘向长廊。
过了一会儿功夫，三名着蓝色麻衣的卜官匆匆赶来。这三个卜官是仲羽府上养的史、卜及贞人。仲羽并不参与每次的卜筮，但昨夜观天象，胸前的古玉突然裂开，实是不详之兆。
卜官们谦卑的伏在地上，没有听见仲羽的吩咐，三人大气都不敢出。早春的风还带着几丝寒意，远远的从窗外飘来，拂过仲羽的乌黑的长发。许久，仲羽才吐出两个字：“卜命”。

“是，请问羽巫想卜谁的命？”一个卜官从身边的包袱里，挑出一片光亮厚实的龟甲，奉到仲羽的面前。
“卜自己，昨夜月食之际，我的贴身护玉裂成两半，我想卜一卜。”三个卜官闻言，又惊又惧，不约而同的颤抖起来。
“你们怕什么，是我的玉裂了，又不是你们的！你们现在给我好好准备，午时到院子里给我占卜即可。”
仲羽低声呵斥，纤细的手指温柔的滑过那块青色龟甲。她挥手屏退这三个卜官。
望着手中的龟甲，仲羽又一次陷入沉思。不多时，各位卜官已准备停当，仲羽缓缓步入庭院。庭院里供的是一个古老的三足饕餮纹鼎，此鼎坚固朴实，立耳深腹，圆底，鼎口饰有饕餮纹。仲羽从袖中取出一个青铜尖锥，在龟甲的背面凿出一个个圆形的深窝和浅槽，并在一侧刻上：“己未，仲羽问裂玉之兆。”
同时，嘴里不断的向鬼神祷告。
一个卜官恭敬的从仲羽手中接过龟甲，高高举起。另一个卜官手拿燃烧的树枝，正待上前，被仲羽止住：“把火给我，让我来。”并不是仲羽不信任那位卜官，只是这种占卜，与自己的灵气有很大的关系，灵气越大，占卜的结果就越清晰。仲羽举起燃烧着的树枝，镇定的走到拿龟甲的卜官面前，稳稳的伸过去。
　　

火苗一接触到龟甲，立即象着了魔一般，飞速上串，捧龟甲的卜官没见过这阵式，慌慌张张的失了手，眼看龟甲就要跌落在地，仲羽急忙俯身，拾住。然而龟甲却在这个时候“兹呀”一声裂成两半。仲羽只来得及留住一半龟甲，另一半重重跌落在土地上，发出“哐啷”一声。
三位卜官见状，神色大变，齐刷刷跪在地上，那个不慎将龟甲掉在地上的卜官更是忐忑不安，口中连连哀叫：“羽巫恕罪，羽巫恕罪。”
仲羽拿着那半块龟甲，怔怔的站在原地，樱桃小口微微张开。用龟甲占卜，占卜者根据裂纹的长短、粗细、曲直、隐显，来判断事情的吉凶、成败。然而这次竟然会从中裂开，实在是诡异的不可思议。
一个卜官见仲羽半天没有言语，大胆谏言：“羽巫，我们可以换一块龟甲，再卜一次。”正说话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空气中传来阵阵呜咽之声，听的人毛骨悚然。远处的柳树在黄沙中张牙舞爪的乱动，看的人惊心动魄。
“不必了，你们退下罢。”
仲羽的声音十分严肃，众人不敢多言，纷纷告退。仲羽弯腰拾起另一半龟甲，攥在手里，拿起锥子，寒着一张俏脸，沉稳的刻上卜兆：“大凶，祸起。”
　　

　2
仲羽斜躺在床上，长长的头发垂至床沿，玉臂轻轻挽起床幔，星目圆睁，不耐烦的说道：“不卜。”
自午时卜得凶兆，回到房间，仲羽就没离开过这张床，在这个诺大的豪宅里，只有这里是她最安心的地方。被子是姑母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至今仍然留着姑母身上的淡淡清香。仲羽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被姑母一手抚养长大，虽然天赋异能，但卜卦、祭祀等礼仪都是姑母亲自传授。姑母当年也是一名盛名远播的巫师，若不是嫁给了武丁，断不会有如此凄惨的结局。
仲羽凄凄的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莫名的孤独。在这个世界上，人人把她当神灵一样崇拜，对她只有恭敬和惧畏，久而久之，仲羽也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只是在疲惫的时候，才会怀念那一丝已经远去的浓浓亲情。
“你怎么还没走？” 仲羽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惊讶的发现婢女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命令，仍然执拗的伏在前面地上。
“这…这次不是请卜筮，是…”婢女顿了一下，战战兢兢的说。

“是什么？”仲羽有几分不悦，声音也带着严厉。
　　“是…是王请夜宴。”
“夜宴？”仲羽的心口突的一跳，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伏在地上的婢女，婢女在目光的注视下，娇小的身体不禁轻轻的颤动。“何时请的？”
“未时三刻，来使已在外恭候多时，并随行带来请驾马车。来使还说，还说…”
　　“说什么？”
　　“他们说，大王下令：若不能请得帝巫赴宴，便不准回宫。”婢女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仲羽。
　　“哼，那就是说我今日非去不可了？”
　　“他们不敢惊扰羽巫，只是在门外候着…”由于胆怯的原因，婢女的声音变的更加细小。
“罢了，更衣，赴宴。”
仲羽神情冷漠的望着伏在地上的婢女，心有不忍，贵为帝巫的她，虽然可以拒绝一些卜筮的请求，但作为王朝的子民，却不敢推掉主子的宴请，而在这里，在庞大的殷都，巫觋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武丁，开朝以来第二十三任国王。
　　

婢女去外室准备出行的东西，仲羽的胳膊无力的垂下，手腕上的玉环敲打着床沿。仲羽的手肘无意中触到了压在枕下的午时占卜的龟甲，她茫然的拾起已裂成两半的龟甲，用左手紧紧握住，裂缝边缘滑过娇嫩的掌心，渗出血来。仲羽试图以自己的血封住急急而至的凶兆：“缓一缓，至少，让我平安度过今夜。明日才有机会离开殷都远行。”
仲羽面对着梳妆台的镜子，婢女从她右耳后梳起一长辫，向上盘至头顶，绕经左耳，插上两支绿晶玉笄。梳理完毕，戴上頍冠，頍冠的顶上缀一火形玛瑙饰物，高高耸起。仲羽足蹬一双高统平底翘头鞮，穿一件交领长袖华饰长裙，裙长及足踝。配以宽腰带，外照一件云雷纹的丝质白色披风，袖口各绣两簇燃烧之火。
打扮的如同仙子一般的仲羽，缓缓立起身来，姗姗步出门槛。府上的卜管得到仲羽要赴宴的消息，早已在大厅候着。
仲羽走到一个身着黑色衣服的年轻卜官面前，停下。“你卜过我此次赴宴的吉凶了？”
　　“是。”面对着仲羽的卜官拘谨的答话。“只是在下灵力有限，怕…怕不准。”

　商人尚鬼尊神，每每行事之前，都要占卜一次吉凶，作为帝巫，也不会例外，只不过像出行这样的小事，勿需她亲自动手，自有卜官先行替她占卜。仲羽笑了一笑，没做更多停留，朝前走去。
“羽巫不问占卜结果吗？” 卜官追问。
“问了又如何？能够免去吗？生死有命，是大凶，便躲不过的。” 仲羽叹到。
卜官闻言大惊，手中揣着的龟甲应声跌落在地上。这位卜官的地位不及午时为仲羽卜命的三个卜官，自然也无法得知，敏感的仲羽已经在午时先行为自己卜了一卦。是故，他想不到自己的占卜结果，为何被仲羽猜的透透彻彻。
仲羽苦笑，拾起地上的龟甲。但见龟甲上刻着：“大凶，避不及。”
　 仲羽将龟甲递给卜官，盈盈的步出房外。
门口停着十辆马车，马车一律独辕双轮，一车二马，十分气派，浩浩荡荡的队伍的延伸至老远。众人见仲羽出来，纷纷虔诚的伏倒在地。一名头戴高巾帽的人手中捧着一张帛，并没有随众人跪下，这人必然是武丁的近侍。仲羽如此猜想，询问的眼睛笔直的探向他。
　　

3
在众人的簇拥下，仲羽缓缓步入大厅。大厅内灯火通明，一列列龙壶纹尊，供奉着一蔟蔟燃烧的火焰，绕大厅一圈的是绣花的长绢。各皇亲、大臣围绕大厅，呈弧形坐定。
“帝巫，近来安好？” 一身素白衣服的商王武丁，戴着王冠，慵懒的坐在正中一张镶满美玉的石凳上，左手举爵，身微倾，见仲羽拾阶而上来到大厅，大声的问候。
“帝巫一切尚好，谢大王眷顾，祝大王身体康健。”
　　“好，好，康健，帝巫说的，就一定准，哈哈~~~速上殿来，坐我的左手边。”
　　“是。”仲羽低首叩谢，行至武丁左手下面的一张空的酒桌前，跪坐，两膝着地，双手抚膝。环视四周，酒桌前坐满了贵族皇亲，相国坐在武丁右手，正对着仲羽，显然那张位子是特意为仲羽留的。
商人好酒，不一会儿，众人就纷纷向仲羽举杯祝酒。仲羽怕酒多误事，每每浅饮。过了一会儿，武丁击掌三声，唤出一群载歌载舞的表演者，大厅里响起咚咚的鼓声，一时间铙、铎、磬齐奏，热闹非凡。
表演者献上的是《雩舞》，根据巫人求雨的舞蹈改编而成，有歌人高声演唱：
　　

　　“天气大旱，寸草不生。
人们在田野里长跪不起。
大家都盼望着巫来解救多灾多难的众生。
女巫来了，女巫来了，
我们虔诚的为您献上牛羊。
我们虔诚的为您奉上美酒。
天神的慈悲，降落在大地上。
化成雨水，化成雨水呵。”
　　扮演女巫的表演者头插五色鸟羽，迈着优美细碎的小步来到舞场中间，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伏地的人们。随着她一声尖利的喊声，几个小巫神秘的钻了出来，围着女巫迅速地旋转着、旋转着。忽地，女巫们同时从腰间抽出牛尾，三人一组地狂跳起来。她们一只手臂拉在一起，另一只手臂在空中快速地摇动。
　　

歌者将这歌声唱的婉转动听，伴随着歌者优美的歌喉，婆娑起舞的舞者也将手中的牛尾巴与羽毛更加使劲的甩起，舞者身上的佩带的饰物也发出清脆的丁当声，众人见状高兴的鼓起掌来，连商王武丁也兴高采烈的加入了舞蹈的队伍，与歌人一起唱：“人们在田野里长跪不起。大家都盼望着巫来解救多灾多难的众生。”
仲羽随大众一起鼓掌，并没有过于兴奋。
曲终人散，武丁从盛酒的大方彝中舀起满满一大斝的酒，走到仲羽面前，仲羽受宠若惊，慌忙起身。斝比爵大，武丁拿斝给仲羽敬酒，自然显示了对仲羽的无比器重。武丁提高声音对仲羽和在座的贵族说道：“大家都盼望着巫来解救多灾多难的众生，女巫来了，女巫来了…看，我们的帝巫，就是拯救商人的女神！”
“帝巫谢大王的器重，帝巫受之有愧啊！” 仲羽的心忐忑不安，不知道商王的心里正在设计什么样的圈套。
“你是我们商朝最伟大的巫师，这斝美酒，是我代表我的子民敬你的，你当之无愧啊！”

“大王！”仲羽慌张的伏倒在地，接过武丁手中的斝，一饮而尽。
众人鼓起喝彩的掌声。
“昨夜月有食，不知诸位有何见解？”
武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突然问道。席间一扫刚才的热闹，安静下来。武丁干笑了两声，将脸偏向右侧：“傅说宰相，你一向足智多谋，敢于进言，怎么这当口却噤若寒蝉？”
“大王，我…我…”傅说丞相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借着酒意，还是真有愧色。宰相傅说是奴隶出身，为人耿直淳朴，传说是先王汤托梦引荐给武丁的人才。他虽出身卑微，但自幼聪慧，勤学好问，对国家大事颇有见解。
“哦——”武丁像是顿悟一般，击打了一下自己的右膝，将头调向右边，凝视着仲羽。
仲羽神色自若，心里却有如小鹿乱撞，武丁虽未开口，她已经猜透了商王的狡猾用心，只是静待事情发展。她坦然的拿起桌上的青铜爵，浅饮一口，笑脸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