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火势千转,隐隐在钟会绢质的长袍上流动,照亮了一个方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那时而朦胧、时而清澈的眼,只盼能从他的眼里读出些什么。
钟会静伫在篝火旁,身后飘忽黯淡的影,妖异地幻化着魔形。与张扬的影相悖,钟会此时谦逊得如同太学中的儒生,适才凌厉的霸气在须臾间内敛殆尽,化于无形。他双瞳在刺目的火光中狡黠地闪着,荡漾起一丝自信的微笑,在清冷的夜风中弥漫。
他缓缓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右颊,半边隐在暗处的脸,然后一笑:“中散剑气果然凌厉,士季确然不及。”
待他垂下手来,借着摇曳的光芒,我看到了指间的血色。
叔夜依旧远远地站在竹林中,淡淡地答道:“钟大人还有事么?若是没有,那就请便吧。”
我颤了颤:这……是逐客令啊。也罢,兵戎都已相见,所谓的客套也就不再了吧?
钟会并不似我想象般恼怒。他轻笑着,理了理自己的发:“让中散失望了,本官确实还有件私事。”
话音甫落,正在飘然而去的白衣蓦地顿住,从远处递来冰冷的嗓音:“大人有何见教?”
钟会身子微微后仰,下巴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晒笑道:“中散可愿与昔日无知小童论一次道?”
叔夜在林中转过身来,也不答话,只静静地立着。他全身都没在漆黑的夜色里,只有那双精亮的眸子,穿透了阴霾、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我的内心。
钟会在火星中慢慢踱着步子,每一步,都踏在了我的心坎上。此时此刻,我近似废人,满腔文才、惊世易理,面对如今景况,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或许,真的只有酒,才能让人看透这尘世,才能让人接受这尘世,甚至让人反抗这尘世。
酒,酒,酒啊!
钟会抚着适才仲容倚着的那块一人高的巨石,同时用挑衅的眼神扫视着我们,嘴角边是他轻蔑的笑。
指尖滑过那一片冰凉,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锵”地一声响,钟会把地上的半截短剑缓缓拾起,当空一弹,声音低哑,全不似适才龙吟。
“道者何道?汝道为何?”他望着断掉的寒铁,笑着自语。言毕,他扬手一挥,竟使剑往那巨石上刺去,只见绢袖飘扬,显是用了真力。
“他莫不是疯了?”子期笑着,但任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沉重。
石屑纷飞,顷刻间,偌大的一个“道”字以龙行之姿跃然石上,远望去,入石至少三分。
“好字!”伯伦抚掌大笑,脸色血红,竟不知是因酒醉还是兴奋。“好字啊好字,有你父亲九分的飘逸、七分的洒脱、五分的出尘,只可惜……”
“可惜什么?”钟会一向奉其父为书圣,听得伯伦将他的字与其父相比,原本极其受用,但闻“可惜”二字出口,脸色虽为剧变,笑容却也立显僵硬。
伯伦抱着酒坛狠狠地灌了三口,随后将手中的酒坛重重地砸在地上。他动作太大,撞倒了身边一溜子空坛。看到了它们,我才晓得伯伦又干掉了那么多酒。
他就不紧张么?我不知道。我想,他该是把这浮生当作是酒醉后的梦了。
伯伦弃了酒坛后,胡乱抹了抹须上的酒水,微笑着回钟会道:“可惜的是,你却没学到他一分半分的风骨。”
沉默了半晌,钟会阴冷的脸突然阳光了起来,转变的突兀让我无端地感觉到了阴森。“刘伯伦,你倒是个行家,终日在酒水中,埋没了你呀。”
伯伦笑道:“若没它们,我怕是更不学而无术了。”他斜着眼看了钟会一眼,然后把目光若有深意地给了我们。
“你要论便论吧,不要牵扯到旁人。”叔夜缓缓走近,气势迫人。凛冽寒风吹过,直吹进了人心里的最深处。
冷,真冷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