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三 续3]
(接上期)
转过那片熟悉的竹幛,那几座竹构的精舍便又显现在我们眼前。
它们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荒败,当是伯伦经常打扫的缘故,即便主人已去,却仍旧焕发着生机。
浚冲撒开我们的手,屁颠颠地跑进了右首边一间最破烂的竹舍,一边跑,还一边叫道:“酒鬼,酒鬼,快起来,你看看谁来了!”
看着那间屋子蒙尘的窗门、破败的屋瓦、还有四处飘荡的蛛网,我不禁摇头暗自发笑:“这个伯伦,对自己还是那么邋遢。”
我们三人随着浚冲的步子走进房里,却见这屋里四处积尘,墙角虫蛇滋生,竟比屋外还要脏了几分。更有数只巴掌大小的老鼠被人声所惊,稀里糊涂地在屋顶上四处乱窜,震落了阵阵飞灰。
此时浚冲正推搡着一个四肢大展,仰卧在地的裸体男子:“起来起来,你的酒还没醒哪!”
那人对这惊雷般的声音有若不闻,呼噜声不停,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的来处身子蜷做一团,又再睡去,那睡相与刚才是一般的难看。
“像这样赤身裸体睡觉而不染风寒的,想来也只有伯伦了。”子期笑笑,也蹲下身去推了睡梦中的酒者一把,“唉,该醒了,睡了七天,还没够么?”
浚冲又摇了伯伦一阵,见他无丝毫动静,索性便不摇了,只气冲冲地道:“我知道你早醒了,哪有人翻身还打呼噜的?”
听到这里,我和子期不禁笑出声来,连叔夜也不禁莞尔。
只见伯伦“唉”了一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身来:“假寐真寐有何分别?外面天黑得很,不如睡去,不如睡去。”
我回首望了望窗外,天色虽说不上艳阳高照,却也晴朗。我心中蓦然一动,若有所觉,正要发问,早被子期抢了话头:“死鬼,那么老了还整天赤身露体的,也不知羞。”
伯伦一耸肩,“嘿”地笑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瓶酒来,咂了一口,自顾自言道:“天为我盖,地为我庐,屋为我衣,舍为我裤。你们几个不知羞耻地冲到我内裤里来,还要埋怨我么?”
一语言罢,舍中数人同时大笑,声震屋瓦,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不一会儿,伯伦着了衣冠,从舍中出来。
此时我们早已在竹林里坐定,就等着他了。只见他慢吞吞地走出,怀中抱着个大酒坛子,踉踉跄跄地左右摇晃,几次险些踩着自己的衣摆。再看他衣冠,与其说他穿了衣服,不如说他是随意披上的——襟带未系、长袖曳地、肩衣左高右低,头发胡乱地一扎,更多的发丝披散在脸上,乱蓬蓬的。
他佝偻着身形走近,对着我们龇牙咧嘴地一笑,轻轻放下酒坛,一屁股坐在地上:“乘着人没到齐,我们先喝个三五轮。”
我微微一笑,刘伯伦当真是爱酒么?还是爱醉后朦胧的感觉?我不得而知。但我清楚,他不是不清醒,而是不想清醒。很多人嫌他猥琐,嫌他丑陋,嫌他狂放不羁,但我们恰恰喜欢这些。我们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对滑稽世事的嘲弄,能看到他对苍凉世态的哀莫,同时,也能折现出世间人心中鬼蜮的丑陋。
他只是面容怪异,但世间多少人的内心比他丑陋千万倍。
我觉得,伯伦是另一个境界的人,一个境界与叔夜相同又不同的人。
“愣着干什么,喝酒。”伯伦递给我一大碗酒,自酿的竹叶青。
我望着那碗隐隐泛着青色的酒水,一时犹豫。
伯伦挑了挑眉,并不言语,也没把递酒的碗收回。
还是子期了解我,笑着言道:“老阮最近旧病犯了,喝酒怕是不好。”
伯伦笑着摇头:“顺其自然,哪还有什么病痛?”说着,举起的酒碗便要放下。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没有杜康酒,竹叶青也算上佳之选。”叔夜小声低吟,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吟与我听。
我欺身接过伯伦手中的酒,仰头饮尽。竹叶青的味道还是那样的清醇甘洌,让人逸兴勃发。我对伯伦点头一笑:“好酒。”
伯伦淡然一笑:“那是当然,我亲手酿的,自然早得其中三味。”说罢,若有深意的瞥了我一眼,仰首饮尽他碗中的酒水。
我笑,喝罢,喝罢,大不了和伯伦一道,醉死在这竹林中,再也不问那俗世的凡尘。天色真的很黑,黑得我看不见前路,还不如沉沉睡去,在梦里开辟另一道风景。但愿这些青绿的酒,真能为我解忧,去我烦愁。
脸,渐渐湿了,是酒?是雨?是泪?还是前路上的鲜血?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