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今夜,月华如水,云淡风清,一切似又回到了从前。
不知为何,我总在回忆,或许是前途艰难,让我生惧。
眼见叔夜收起了剑,笑着取出他的琴,子期敲打着瓦罐,状似酩酊地调侃道:“仲容的琵琶弹得是越发的好了,两曲下来,惹得叔夜是技痒难耐,大犯琴瘾。不错不错,该当鼓励。”
众人一阵哄笑,叔夜佯装轻蔑的回了一句:“子期的酒量是越发浅了,没喝两盅便发酒疯。”
众人笑得更欢了。我眼角瞥过,却见两个人笑得甚是勉强。
我有点惊讶,因为其中一个是巨源。他似乎心中有事,总也放不下似地,兀自四处张望,眉宇间尽是担忧;另一个是浚冲,他脸虽在笑,但眼神却是冷的——我觉得,他在审视着我们每一个人,似乎想从我们的言谈举止里读出什么东西。
那种审视背后,流露出来的不是窥探隐私后的欢娱,而是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哀莫。
他毕竟还是年轻,不懂得驾驭自己的感情。但话说回来,我们这些人里面,又有几个能真正驾驭自己的感情呢?
叔夜此时已摆好了他的琴。那琴是大老远从洛阳郊外背来的,当时弟妹劝他别带,嫌重,但他还是固执地背来了。
延祖显是爱煞了他父亲操琴的模样,顷刻间便把香燃了、酒满了,一切尽都打点清楚,只等着听叔夜的神技。
叔夜赞许地摸了摸延祖的头,席地而坐,漠然笑道:“往日我总言琴音非人心所能控,但今日,这琴音确为我心声。”
他的嗓音渐渐消逝在竹林深处,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之接口。延祖是不知其话中含义,而我们却明白,叔夜要以此曲向我们告别——至少,也算是表明自己的心迹。
看着他的双手抚上琴弦,我心中一颤:他要弹什么?那首充满江湖血色、以刺为名的《广陵散》么?
“那是不归路,走不得!”我心里在呐喊,但我不知道叔夜能否听到。
琴韵响起,我瞬间释然——那曲调,分明便是适才仲容弹过的《高山》。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身旁数声如释重负的长吁。
许是乐器不同,又许是心境相异,那曲调虽是一般无二,但叔夜弹起来,却更显山石之色,巍巍连绵,峻秀绝伦。
延租在一旁细细地听着,眼里流露出的满是崇敬、满是期待。从那种眼神中,我只读出了同一份清高。
我握紧了空拳:但愿孩子别走他父亲的路。
叔夜的琴声渐渐拔高,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有如没如云端的颠峰,萦绕着一份自亘古洪荒以来从未改变的空灵,让人仰视,身临其境。
高,高,再高……那声音最终消失不见,却似仍游于耳边,凝久不散。
子期倏然笑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果真便是如此。”
叔夜轻笑,双手离琴:“乐虽好,可惜有俗物败人兴。”
我们一愕,随即听得竹林深处掌声轻响,一人声音朗朗传出,如珠落玉盘,说不出的圆润好听:“先生好耳力。得闻先生一曲,士季三生之幸。”
说话间,一人从林中走出,一身月白长袍衬着几若牙雕的美貌,直让人眼前发眩。他身后不远,影影绰绰十数人,兀自手执旗帜仪仗,不敢或动。
“钟大人。”巨源起身一欠,垂手退后,眼却不住瞟着叔夜。
钟会,他又来做什么?我眉心一皱,想要说话,却强自忍住了。
只听伯伦拍打着酒缸子道:“巨源,他可是你引来的?”说着,他打了个酒嗝,呵出了一阵酸臭之气。
巨源一时无言,似有难处。倒是钟会笑着接口:“本官与诸位不和,那也没什么,自古文人相轻嘛。”
伯伦嘻笑道:“大司徒出身书香门第、父兄皆是名流、行草得祖之传,为人却杀伐决断、阴诡而八面玲珑、有欺上瞒下、通天彻地之能。果然文人,果然文人。”
钟会起先笑容满脸,越听眼神越是阴沉。直至听完,却仍未发作。
我心下暗道不妙:“此人多狡,此时不逞口舌之快,怕是日后会有所报复。”
只听他淡然道:“也罢,今日钟某来此,非为他事,只为宣诏。嵇康叔夜跪候听旨。”
我微微直起身来,酒霎时化为冷汗,尽炸出身去:“果然,适才不曾还嘴,却把难堪留到现在给叔夜!”
子期似是忍耐不住,蓦然起身,醉熏熏地走了两步,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看看时候,半夜才来宣什么诏,明日岂不更好?”说罢便要归房。
叔夜缓缓起身,微微拦了一把子期:“既是魏帝之诏,定是要受的。”
话音落下,他漠然跪倒,身伏于地,朗声道:“请天使宣诏。”
钟会微一冷笑,展开黄绢,却不诵读,只是用嘲笑的眼神打量着跪倒的叔夜。巨源见之不忍,悄声道:“请大人宣诏。”
钟会不耐地瞥了一眼巨源,诵道:“今帝新立,万物更始。着宣汤、武之教,复周、孔之声。闻嵇中散有才名,特由山爱卿举荐,征调任选曹郎。山涛补大将军从事郎,即日到任。天命钦此。帝奂于景元初年。”
当钟会圣旨诵毕,四周一片死寂。叔夜兀自伏地不起,巨源埋首胸前,至于其余数人,眼光尽皆直刺钟、山二人。惟独浚冲若有所思。
钟会被众人目光灼得脸发烫,不由得厉声喝道:“嵇康仍不接旨,还待何时?!”说话间,他衣袂扬起,广袖临风,单手托着那明黄色的绢轴,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态。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