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我在叔夜家住了五日,钟会一直没有来,连那个侍卫也不见了踪影。
待到第六日清晨,我似乎压抑到了极点,脑海中隐约出现了警兆似的不安。
昨天柴火打多了,够两天烧的了,子期便与我们一起去铁铺了。我觉着他是故意打多的,因为我相信子期也明白了黑暗将要迫近。
我们一行三人披着朦胧的晨光,静静地走向铁铺,一路无话。
火日在正对我们瞳仁的远处跳出,把眼前的一切带入光明。
远远地,我们便望见铁铺门口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背对着朝阳,脸孔完全霾没在阴影中。
此时站位,正是江湖上的刺客捕猎的阵势:我们是猎物,陌生人是猎手,而当阳光刺痛我们双眼的时候,便是捕猎开始的时机。
阳光瞬间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林荫,直射在我们的瞳子里。那人微微一动,却是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我们是猎物,但我也明白,此时面对的并不是猎手,仅是一条猎犬罢了。或许就连他主子钟会,也不过是一条狗,而真正的猎手,是那个被司马氏所掌控的朝廷。
叔夜对那人的存在如若不见,径自走入铁铺。那人也不阻拦,侧侧让过,只轻声道了一句:“钟大人稍倾便来拜会先生,请先生梳洗静候。”
叔夜斜眼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转身去了。
我与子期缓缓走近,方始看清那人相貌。
那人一身青衣,腰悬素剑,看相貌年岁五十有余,脸上棱角分明,多年混迹沙场使其沾染上了如浓墨般的沧桑。
即便潇洒如此,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那无尽的萧索,深邃的眸子里,除却宁静,还隐隐藏着不甘。
“姜伯约?”子期轻道。
那人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躬身答道:“向先生好记性。”
我恍然,原来这人便是蜀国多年来引为栋梁的大将姜维。蜀国新灭,他与攻蜀的钟会混在一起,也难以为怪。
他朝我微微颔首:“阮大人早。”
我笑笑,问道:“前几日,可是你来找过叔夜?”
他沉吟了一阵,缓缓道:“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潜台词,钟会派来盯梢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到底想要什么?”子期悄声问,眼里微微露出了些愤怒。
姜维苦笑,答非所问:“其实,嵇先生何不尝试一次委曲求全呢?以后机会还多着呢。”
“他想要叔夜的风骨?”子期眉头紧皱,在眉心堆起了一个“川”字。
姜维轻叹一声:“风骨最好,性命亦可。”
“哈,钟会也太不了解叔夜了。依他的性子,只要他不愿,强压软磨又怎能奏效?更何况叔夜是清谈名士,岂是他能随意取得性命的!”我在一旁冷笑,斜着眼看着姜维。
“阮大人怎会不知钟大人与晋王的关系?”姜维漠然摇头,眼中流露淡淡的伤感之情。
晋王?哦,便是那个自封为王不久的司马昭。没错,那钟会小儿是司马昭手下的得力将领,司马昭也颇懂得驾驭人心,如果钟会请司马昭取一个有碍朝政者的人头,那十有八九便是定局了。
狠,果然狠,像极了我印象中的恶毒小人。
一时沉默,只余下叔夜敲打铁条的声音。
“叮……叮叮……”
子期长吁一口气,漠然转身去拉风箱了。
姜维回望子期的背影,眼中似乎掠过一线怜惜:“阮大人,请自行珍重,恕伯约无力回天。”
我呆呆地望着天,叹道:“是呀,我们都只不过是棋子,既要保车,又要保帅,更要顾全局。不怪你,怨不得你。”
姜维落寞地一笑,目视远方,再不言语。
我也负手而立,学着叔夜的眼神,望着那队车马将要出现之地。我也豁出去了,我倒要看看,如此一个一手遮天的人物,能猖狂到几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