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两下痛快地决定了自己的归宿，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原来就简单的生活的全都是打饥荒，饥荒没了，就只剩赚钱、攒钱、省钱了……所有的程序都省略了包括5毛钱一个的炮钱……
从见面数第二十天去领结婚证的时候，没有照片，只好到当年的春光照相馆花了20元的快照。记得照相馆的人把很生疏的我俩用劲堆到一起时正要按下快门，就又放下相机说：“唉！照结婚照么，发也不理衣裳也不换……要不给你抹点口红吧！”我就被抹上了照相馆的口红，服从工作人员的命令歪了歪头靠着他照了第一张我俩的合影。第二张珍贵的合影是后来去了北京借了别人的相机，好不容易找下个过路人给一照，洗出来竟有一个大过我俩2倍的提着篮子的白发老婆婆挡在我们的前面……

沉重!

虽然没有响炮没有发帖，却有小山村的无数的男女老少像看西洋镜一样挤得看我。婆婆紧张地拉着我一次次向人们介绍，那个交通不便人口不多的山圪佬佬里多少站在高坡坡上、圪蹴在烂土门门口的老汉们小媳妇们，两眼惊讶地注视着跟在丈夫后面的我，是时至今日丈夫心中最大的骄傲。

等待中……

坐了一晚上的火车，凌晨5点种到达了小时候梦想中的首都，第一个感觉就是太大了！太好了！要是小时候念书的时候能来上一回肯定能写出万千感慨的好文章来。还有，主要的是永远没有了饥荒，轻松得就算买东西买贵了就算买错了车票重买一张都不会把心揪的紧得要死了！和丈夫从陌生到结识到坐到火车上，尽管是同一个原平县的还有时听不懂相互说的老家话，但隔几分钟就想想包里放的结婚证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喝他递过来的一瓶水，再也不用以第六感觉器官惧怕我娘或者谁在我肩膀后头监视了……心轻松得就像断了线的风筝30岁的我第一次知道做人还能这么样这么样……

一进到他们的地盘心里才感觉意外太意外了……想象中的首都北京全中国最好的地方上他们的整整齐齐的厂房规规矩矩的工人们出现在我眼前的竟是横七竖八的货物燥杂的人群还有不是留着胡子就是剃了光头的或者赤着膊子光着肚子只穿一条短裤端着饭碗边卖货边往嘴里扒拉饭的工友们……眼光没有搜索到可以睡觉的宿舍和可以吃饭的食堂惧怕黑夜的来临的那种感觉又跳了出来……
所有我肚子里的想法都让丈夫和他一起的十二、三号人从我脸上读到了，所有的山东的、河北的、山西老家的伙计们的女人们都来帮忙，炖鸡炖鱼忙乎了整整一上午弄了满满一大桌子饭菜招待我……下午又来了几个老乡，所有的人都竭尽所能的为我这个几乎与他们素不相识的“新媳妇”找可以铺床的被褥，找可以放被褥的床板，和艰难地找可以放床板的能想到的所有的圪址圪佬佬……丈夫后来激动地和我说：不知道甚的过你一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对你可好了……我就说：十一岁上爸带我到郭阳赶会，一个算卦的拦住对爸说，你闺女是个贵人……

远离了家远离了过去远离了一切，我就像一条冻僵的蛇一样，慢慢地，慢慢地苏醒……丈夫像抬举三岁小娃娃一样一天到晚地给我倒水、倒水、削水果、剥香蕉，只要看见我主动夹了一筷子想吃的东西就把相同的这种东西都一点一点地挑到我的碗里……这样没过多久我就又莫名地内疚负罪，遥远的爸和娘受着牛马一样的苦，我却在这享着猪一样的生活，就夜夜作着不是我爸被打坏了就是我哥又出事了的没完没了的噩梦，就买上那种30块一张的磁卡插到电话机里给娘打电话，娘一接电话说：“你还管我了？”不是哭就是气……我就硬和丈夫说：营生也不让我出去找，过的真没意思了，硬要回去……最后等丈夫大包小包地送我，火车快要开了的时候，我的心早已飞回了我娘的炕上，头也没回一下连他高声说的“回去了打电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这个细节后来被丈夫提了很多次说他在我心里一点儿位置也没有

在我进门的时候，惊喜地看到走了半年第一次回来的哥！
我一下子激动得忘了那时给哥打电话说我找下对象了，他说找下就找下哇你看的办哇……一见到他就把那时的伤心给忘得光光的了！把我买的大包小包穿的吃的全兜出来……我突然看到哥的头发黄黄的了，就问咋了，哥说大概是劳心过度水土不服哇……我和娘担心得快哭了！爸说：把大娃娃送回来俺们抬举的念书哇！我赶紧进里间取出挎包离得一多半钱来递给哥，安顿他回去吃好甚不甚不敢得病……就欢欢地和娘和面剥葱给哥包饺子……

记得一回了村见了的人都说我吃胖了变白了，我胃病也渐渐地好了能硬硬地吃进去饭了，和娘到地里下玉茭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受苦。娘一辈子体弱多病，不是抽风就是跑肚，一起下的玉茭总是我快快地下完了自己的就去接住她的，爸也老了，我30岁时，他都67了，光下玉茭我一点儿也不愁，只要玉茭熟到了栽了头，站到两行玉茭中间，左右开弓，“嚓嚓”就走前格了……就是没有硬劳力装车愁的不行，常常记得是爸一看见我背袋子就气的大声地说“你不敢背！”我就看他走了又悄悄地背上一袋玉茭踉踉跄跄地咬着牙帮爸装完车，大部分的时候驴车太沉拉不出地，我就和娘拼命地推着车，听爸高高地打骂着驴……常常是累得汗流到眼里睁不开眼头发湿了裤子粘在腿上迈不开步……等到黄昏来临驴车上了大道，才算放心地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一到秋收的时候，娘基本上是乏得快要来命了……老是我骑上自行车赶快地回家，给爸开开那个烂匝匝大门，支住车就赶快取碳抱柴，吃的永远是一进门就能做熟的搁锅面，等锅里的安顿好了插上吹风机让水烧的，就快快地和面，等听到爸“的的’'赶驴的声音了，我就赶快用火铲把火加旺了开始削面……

多少年了，我家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团一样的复杂事情，使我时时焦虑自卑，不敢在人面前提，有时憋得胸口闷的慌了对特别相好的朋友说一说，就光听人家替我气得骂我哥了，完了就又万分后悔地怕人家说我哥了，就又加倍地使尽办法接济我家、帮助我哥……

回来时带回哥6岁的大娃娃，一家人对这个娃娃亲得不得了，我更是时时觉得嫂没有三金摩托是俺家穷的过错，俺家穷是我没寻下好女婿没把一家人扶得富了全是我的过错，就更是谢罪似地给娃娃下城里买玩具买书买衣服，整个的冬天起早搭黑赶趁着给哥和娃娃们织了一件又一件的毛衣毛裤。记得快过年了，就计划着我那点有限的钱先给不好说话的奶奶扯了一身衣裳的布，然后是哥的娃娃，然后是爸和娘好多年了没有做过衣裳……都有了，不给婆婆公公做，心里也过意不去，于是就扯了一大堆便宜的布……等到腊月二十几了，小姑打来电话说：“二嫂，新媳妇头一年得赶在二十三以前回家过年了”……才想起来我这个新媳妇回婆家呀又是甚也没给自己买下个甚穿的衣裳……

那段时间活得更自卑了！常常是住到我家不敢出门，把娘的烂匝匝门朝里头插住，不想让所有人进来知道世上还有一个我在活着，不想让人关注我的婚姻，我的年龄，我的一切……
“人的命么！人的命么！”这句话好像成了当时所有的亲戚邻居的给我的形容词。记得有回正在炕上纳鞋垫，娘喊着叫着我到大门外看看谁的羊群过来了，怕吃了一地的葱，我忙得穿着红塑料拖鞋在土院中跑出去一看，是本村和我爸很惯熟的xx在放羊，见了我，他就声音高高地像在说快板：“哎呀呀！一等人是寻城市，二等人是寻川地，三等人是寻的那圪梁瓦块的山坡坡……”

我就守着我娘的那块绿茵茵的葱苗，穿着黑色的线衣红塑料拖鞋，站在搁楞上像个木头似地傻笑……后来住上楼房了洗了脸梳头的时候，还对着镜子看自己当年常常皱着眉头心里装着一肚子心思嘴上却使劲地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表情……

父母也跟着我一起自卑，记得本村的大姐的儿子娶媳妇，我无可奈何地挤在人群中等待拜了我哥就拜我的时候掏出攥在手心里的礼钱，却敏感地听到了背后的议论声：唉！命赖得没寻好没寻好哇，三十多岁了连个娃娃也有不了……”肯定是我娘也听见了，在回家的路上就莫名其妙地大发脾气：叫你就穿上那件衣裳哇你偏要穿这件肥衣裳，就是叫她们看了么怕甚了？！
其实，鞋合适不合适，只有我的脚知道。可是当年自卑的本身就像幼儿园刚入园的小朋友一样，先是不哭，后来看到别的娃娃都哭了，就莫名其妙地跟着大哭

爸对我从小就比对我哥好，可我敏感地觉得我十四岁以后爸和我是一个级别了，不敢说心里话不敢做心里事，现在是家里过的逐渐好了看到娘是越来越心疼我了，爸就更加地也越来越心疼我了。
最记得我在北京睡在放货的顶层夹板上，有一扇窗户老开着怕货物受热，正对着我后背，结果我中了风，先是咳嗽，咳嗽了一个多月，又两个月三个月最后咳血咳得嘴唇发紫自己坐着公交满北京的跑了四五家医院也没查出什么病，最后到著名的协和医院挤着排队，胳膊上扎了十六根长针，等化验结果出来人家说，也许是遗传也许是民间讲的中风只有试试偏方吧，我爸急了，听上我找到的偏方说要青蛙，先是到地里，然后是人家的窖里，最后哪儿也找不到，就骑上自行车跑到级十里远的河摊上走了整整一天逮回大小不等的五六只青蛙，又拿小剪把青蛙的肚剪开，怕我看见血怕了圪蹴到墙仡佬佬里把鸡蛋放进青蛙肚里再缝住，又用泥巴包住架起柴火烤熟……我记得当年已是头发花白的爸两手上沾着泥土和青蛙血小心翼翼地举着那一颗又一颗来之不易的熟鸡蛋叫我吃下时，我咽喉里用劲咽下的除了鸡蛋更多的是幸福的酸楚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