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日落西山,沁心带着一封函返来。
林晚颐刚喝完安胎药,半倚床榻,等候着。
“公主。”沁心向她欠身行礼,恭敬地双手呈上信函。
“他——你可有见到他?”林晚颐取过信,没有立即拆封,温声问道。
“回公主,奴婢只见到了张君钰将军,但这封信是……他亲手所写。”沁心低垂首,终是不敢直呼东方辰浚的名讳。对她来说,那是一个崇高尊贵的名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是她终生都无法触手可及的。
“你先下去吧!”林晚颐望她一眼,心生感触。小沁所怀揣的感情,或许并非爱情,而仅是带着憧憬的崇拜。但这种由憧憬而滋生的感情,却是最单纯执着的。越不可得,越生执念。
“是,公主。”沁心温顺应声,垂首退了出去。
林晚颐轻叹,看着她带上门,才慢慢地拆开信件。
纸上字迹潦草,应是东方辰浚用左手所写。不过他尚能回信,可以想见右肩胛的伤势不是太严重。
如此想着,心中稍安,她对内容字字细看。这次他没有再昵称她“颐”,看来犹在气恨之中。
“林晚颐,你的药朕收下,但不代表朕原谅你,朕只是想看看这药中是否掺杂了毒草。”
林晚颐不禁莞尔。原来当心境不同的时候,即便看这样含讽带刺的话,她都觉得愉悦。
“议和之事,你尚没资格与朕谈。你父皇若有诚意,就应正式派使节来我天朝,俯首称臣。”
看到此处,林晚颐微微蹙眉,又见他写道:“无需朝贡,只要皇朝同意成为我天朝的附属国,签订条约之后我国便会收兵。你父皇依旧可以做他的皇帝,但皇朝的主权从此归于天朝。”
林晚颐已是眉头紧皱。他的条件未免太过份,如此岂不是叫父皇从此成为傀儡君王?他的野心果真巨大,并非几座城池能够满足。
“朕曾经应允过你,会善待你皇朝子民。君子一言九鼎,你大可放心。但同时,朕亦是有仇必报之人,你三番两次伤害朕,朕不会忘记。”
信至此结束,没有多余的赘言。
林晚颐缓缓地收起信,心中思索着,如果黑甲军顺利攻入天朝的西关,皇朝便有谈判的筹码。就算最后必须割让国土,但至少能够保住政权的独立。
兀自深思,脑中忽然忆起从前与父皇一同用膳的情景。
父皇知晓她喜爱素食,每次宣她用膳都会迁就她,虽然他明明钟意荤食。父皇曾说,与她同桌用膳最为清静,就如那满桌的清爽素菜。
她也还记得,及笄那年,父皇送她一份厚礼,是可号令黑甲军的玉印。她将驻守京城的黑甲军命名为曦营,将研究出的阵法取名为黑甲阵。
十六岁生辰那年,父皇看着她一身华丽新装,笑说:红颜倾国,不知哪家公子有幸得此红颜。
直至她出阁的前夕,父皇一敛平日慈爱的神色,肃穆地对她交代种种事宜。
她启程前往天朝的那日,艳阳高照,灿烂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父皇亲自送她出宫门,临别的那一刻,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颐儿,这些来,父皇是真心疼爱你,但父皇也对不起你。”
当时她只觉鼻酸,没能理解那句话背后的含义。如今她已完全明白,疼爱与利用都是事实。
叩——叩——
沉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她起身前去开门,平静微笑:“师父,是否来与颐儿告别?”
门外,楚文渊神情温雅,回以浅淡笑容:“是。靳星魄已率领黑甲军启程,我也该赶上去了。西关一战,你可放心。”
“颐儿一直信任师父,否则也不会将西关的秘密告诉师父。”林晚颐声音沉静温和,但又道:“只是有一件事,请师父一定要答应颐儿。”
“何事?”
“请不要再为颐儿而与东方辰浚交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应该自己去走。”
楚文渊一愣,眸底闪过隠晦的痛。
林晚颐抬眸望他,将他的眼神看得清楚分明,但没有移开视线,只安静地坚持地直视他。
楚文渊的嘴唇微动,似有话想说,可又合上,连一声叹息都没有逸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但他付出的‘好’已成为她的负担。他不顾秦国对他施压,一意孤行地带玄门弟子来襄助她,最终,或许只能得到她的一句“谢谢”。
林晚颐凝视他,心中涩然。菱唇亦是微微一动,终又闭上。她知道,师父想听的并不是一声“谢谢”,但她更知道,他想听的话,她此生都不再有可能说出。
曾经的懵懂的感情,青涩朦胧,但也是真实存在过。她不会去否认。可是,那秦感情没有适合的土壤去栽植,无法开花结果。
“保重身体。”
低沉的叮咛,带着若无其事的温煦。
“师父也保重。”
修长俊逸的身影背转过去,举步前行,没有回头。
只是须臾,那浅灰色的素袍便消失于她的视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