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章 楔 子 霸王失踪
明灭十八年,满清入关后的第二位天子爱新觉罗·玄烨登基,帝号康熙。短短二十年间,满人便坐稳汉室江山。天子治下,政治清明。秦淮两岸,就连最食古不化的前明遗老也不得不摒弃酸溜溜的旧朝遗梦,沉湎于这盛世繁华之中。
这。是一场盛世之始,也是这整个末代王朝最后的昙花一现。
而这场盛世,后世将会称之为“康乾”。
只是这时,爱新觉罗•胤祯并不晓得,他的一生都将被这场盛世所掩埋,而他,只见得到盛世之始,见不到盛世之末。
京杭大运河上,漫天的红云卷曲起来,炽热的烈火烧亮了整个天际,仿佛预示着这已然到来的盛世荣光。
御舟上,十二岁的少年因惊讶而松开了双手,那还未点燃的火折子就落入了熊熊的烈火之中。
“着火了——”“有刺客——”远处,嘈杂的救驾声、救火声被烈火的兹啦声掩盖得模糊不清,浓浓黑烟蔓延到船舱内外,到处火光耀目、烟灰呛人。皇家奴才们,慌而不乱地提水扑火,到处人影凌凌,唯有中间的那个少年呆立在甲板上。
“十四爷!”一个奴才跌跌撞撞前来唤他。少年这才如梦初醒,黑墨色的瞳仁定定地看了那个奴才一眼,却突然不顾一切地向着那冒烟的船舱扑去。 “我的爷,您不能进去……” 少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那奴才对他说了些什么,只自语道:“四哥和十三哥还在里面……”少年一挥衣袍,甩开那个扯住他衣袖的东西,冲入了火场。 “爷!”正当那个内侍也准备冲过去的时候,不知哪儿刮来的江风让烈火瞬间烧得更旺,只听“兹啦——”一声,一根摇摇欲坠的樯橹从中间断裂,烧落下来,阻挡了他的去路。剧烈的撞击引得烈火卷起浓烟滚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黑影融入火海…… “哥哥——” 少年躲避着漫天坠落的火星子,焦急地寻找着熟悉的身影,可他的眼前却除了火红,就是浓烟,而他只能焦急地在心中嘶喊: “哥哥……” “哥哥……” “哥哥……” “轰隆——”一根根木栋接连在少年的身边倒塌,肆虐的火焰扬起焦黑的烟灰,扑入他的口鼻,他剧烈地干咳,连呼吸都开始困难,火舌趁势不断地蹿上他的袍子,他摔倒在地上,本能地打着滚…… “哥哥……”他强撑着喊出一声。 “哥哥……” “哥哥……” “哥哥……” “哥哥……” …… 十四阿哥干渴的嗓子喊了不知道多少声“哥哥”,却得不到回应,烈火中的少年像是早预料到这种结果似的,撇嘴一笑,眼角却流下了最后一颗泪:“哥哥啊……胤祯认输了……” “扑通——”御舟上,急于救火的皇家奴才们谁也没注意,火海里滚出一团焦炭,落入水中…… 是年,康熙三十八年,明灭五十六年,康熙帝第三次南下江南,途中,官船起火,皇十四子下落不明……
半月后·钱塘梯田一个身着破布衣衫的少年赤脚踏入一块清渠灌溉的梯田,弓下腰,在湿泥里插上一道道青绿色的秧苗。那块梯田的前头,还有一个老翁和一头老黄牛。少年又插好一根稻秧,直起身子推了推额上的草帽,笑笑地看向前头的老翁:“我从来都不知道,水稻在夏季的时候也是需要插秧的。” 老翁捋须笑道:“那是因为江南雨水充沛,稻子会一年两熟的关系。” “因为皇……上在立春时会举行春忙的告祀,所以我还以为只有春时才要忙于农事,没想到在炎热的夏季,百姓也还要弯腰在田间劳作。做了一个早上,却还是有那么多地方没有插上秧苗啊!有的时候看到大片空着的梯田,会感到很无力。百姓,的确很辛苦。”少年一甩辫子,越发专注地插起秧来。而一边的老翁却在听到他的话语后,略显惊讶地看向眼前这个少年。汗水滴入泥泞的梯田,少年专注的脸上却出现了难得的笑容,一种毫无杂质的、难得的笑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乡间夜晚的天空,繁星似水,少年仰躺在茅屋的横栏上,疲累得实在直不起身子了。茅屋里,淳朴的老翁和老伴用吴音说着什么,迷迷瞪瞪入睡的少年突然想起了辛稼轩的一首词,便含含糊糊地轻吟了起来: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少年的心中竟生出一丝歆羡,如果自己只是这对无子的白发夫妇的儿子,会如何?如果就此留下,又会如何…… 夏时的插秧终于结束了,也到了少年向这对老夫妇辞行离去的时候。老翁道:“虽然不知道公子是什么身份,又是遇上了什么难,才来到这里,但我和拙荆也确实有想把公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不过我知道,公子终究是要走的,只是没想到那么快而已。” 面对一个长者的关心,少年突然流下两行泪来。 “走吧,如果想走就走吧。”老翁回屋里取出一个包袱,“这是一早给公子准备上路的干粮。” 手指触到包袱里的高庄馒头,软软的,还透着呼呼热气,“嗯……”少年哽咽着把那团温暖揣进怀里,执拗地强忍着不舍离开。身后的老翁看着少年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多么敏感而善良的少年。山间的小路曲曲折折,少年一路经过他曾劳作过的梯田,一阶、两阶……他不由地回望了一眼那让人留恋的山野茅屋,黄色的茅草隐在盛夏的绿荫里,梯田里的稻子散发着幽幽稻香……就在少年插秧的山腰旁边,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水通向很远的一汪瘦湖,湖上有一叶扁舟,随江心而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