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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十米的蒙古包,地上铺了一层沾著砂粒的老旧波斯地毯,铁火炉固定在中央,连著烟囱延伸出蒙古包外,火炉后方是唯一一张矮桌,传统样式的五彩木柜靠放在角落,一旁的梳妆台上摆著一张全家福相片。整体而言空间不算大,但有电视、洗衣机、床铺、锅碗瓢盆,可谓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在逐渐走向定居形式的内蒙里还算是保留几分传统的蒙古毡房。
  几人逐一入座,黑瞎子坐在毡房的南边,一旁是哈斯塔娜和她男友,正前方则是笑出好几叠皱纹简直能夹死蚊子的老妇人。哈斯塔娜以蒙语对老妇说了几句话,老妇闻言,向黑瞎子点头致意并扬起更深的笑容。女孩向他介绍道:「她是我妈妈,那首歌就是她教我的。」
  闻言,黑瞎子差点把奶茶给喷出口,看这老妇人的年纪简直能当他曾祖母了!当然他没把错愕表现於外,保持礼貌性的笑容回道:「塔撒白努(蒙:您好)。」
  老妈妈听了,反而眼神古怪地盯著他瞧。这时女孩子以蒙语道出黑瞎子来访的目的,顺便哼上几声古老诗歌的旋律,老妈妈恍然大悟而笑,叽哩咕噜说了一堆。女孩犹豫半刻,试图组织老妈妈说的话:「呃,黑先生,我妈妈说,你想学的这首歌已经很古老了……」
  突然,老妈妈低声吟起诗歌,曲调由低而高,音色时而高昂、时而婉转。终於唱到关键词句:「契那,海日特
迷尼……伊尼个 霓杜……奇恰哈里,女古 图雅……」
  黑瞎子一怔,更加专注聆听。肇夫人柔美幽凄的嗓音、女孩清亮明翠的嗓音、老妇优雅浑圆的嗓音,相同的曲调在不同的时空里呈现出各具特色的音色;千年前的诗歌传到今日已不复为古调,尔有新词穿插,柔化了严谨朴实的古曲。
  待一曲终了,歌声还绕在圆形毡房里,随著炉火一丝一缕飘向星空。入夜了。
  黑瞎子首先打破静谧,问道:「请问一下,这曲子唱的是什麼意思?」
  老妈妈看著哈斯塔娜和她的男友,竟摇头露出神秘的笑容,由女孩转述:「这首歌不只有蒙古话,还混杂很多古老的的语言,草原上已经没有人说这种话,所以……」一脸疑惑与老妇交谈几句,犹豫道:「总之……她没办法告诉你这首歌的内容。」
  说不失望是骗人的,黑瞎子无奈微笑,只得回归重点:「哈斯塔娜,你们这里有没有名叫『百柳之林』的地方或是原生种的柳树林?」
  闻言,哈斯塔娜不禁爽声大笑:「这儿是大草原不是西湖畔,哪来的柳树?倒是有些地方就要进行退耕还林了(注一),听说要种柳树固沙呢。」
  『百柳之林』果然不存在吗?黑瞎子暗喟一声,此时,哈斯塔娜的男友突然开口:「西方是有个种满柳树的地方,不过那不是给人去的。」
  黑瞎子陡然一怔,「但闻其详。」
  男子反而犹豫了起来,转头向老妈妈求得证实,但见她面露肃色,说到最后又摇头。男子只得搔搔头道:「小时候听我爷爷说,往西方走,在戈壁和草原的交界处有个被柳林子包围的湖泊,那里四季如春,柳树终年常绿,千百年来不曾冰封,是沙漠中的奇迹之地。」瞄了老妇一眼,又道:「不过那是神话,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这般描述听起来如此耳熟,沙漠中的奇迹……难不成是塔木陀?黑瞎子忍不住皱起眉来。老天,该不会又回到原点了?
  老妈妈突然插嘴说了几句蒙语,哈斯塔娜转译道:「我妈妈想问你……你找『百柳之林』做什麼?」
  黑瞎子一回神,微笑道:「我是研究生,草原长歌是我的研究项目,我在赤峰做研究的时候听一位老先生提起『百柳之林』的传说,有些好奇罢了。」
  老妈妈静静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说了句「巴德意的」便离席。众人不知老妇的态度为何转变,哈斯塔娜怀著歉意一笑,道:「吃饭吧,都饿了,我再去拿些奶皮子来。」男子亦跟著女孩离开毡房,最后只留下黑瞎子一人在里头沉思。



390楼2012-09-06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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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老妈妈煮了热奶茶,备了奶皮子和肉乾,四个人围著火炉共进晚餐。毡房里话语如珠的蒙语和草原上的夜风交叠在一起,黑瞎子静静待在一旁无法插嘴,只好喝酒;纵然他自恃酒力不差,但几碗奶酒下肚后终究薰红了脸,和长年曝晒於阳光下的另外三人一样红润。
      老妈妈看著黑瞎子,突然道:「齐 蒙古 杭乌(蒙:你是蒙古人吗)?」
      哈斯塔娜正要翻译,老妈妈却拉住她。但见黑瞎子恍惚著微笑道:「乌给伊(蒙:不是)。」
      女孩不禁讶然:「黑先生,你原来听得懂蒙古话?」
      「懂不多。」黑瞎子摇头问道:「额嬷怎麼知道我有蒙人血统?」
      老妈妈笑了笑,说了几句黑瞎子听不懂的话,哈斯塔娜闻言也跟著笑了出来:「我妈妈说,听你的口音就知道你的蒙语不是临时学来的,肯定是从小让人搂在怀中一个音一个音教出来的。」
      黑瞎子顿时怔然,默了一会儿,低道:「我奶奶是蒙古人。」
      哈斯塔娜代老妈妈道出疑问:「哪个盟旗?」
      「不知道,她说她住在大草原上。」哑然失笑,这个形容词在蒙古未免太过笼统。黑瞎子道:「我的额嬷说过她住的地方附近有一片像海洋一样广大的松林,那里的人叫那片林子作松漠。」
      「松漠?咱内蒙有这种地方吗?」哈斯塔娜和她男友面面相觑,黑瞎子只得无奈一笑,老妈妈睁睁地看了他一眼,道:「齐 哈阿沁 文(蒙:你要去哪里)?」
      黑瞎子一愣,酒精乱了脑子,一时之间居然答不上话。哈斯塔娜以为他听不懂,理所当然地耸肩道:「我妈妈问你之后要回赤峰或是留在内蒙?」
      经过一番思索,黑瞎子摇头淡笑:「往西方去吧,找找不存在的传说。」
      一片静默中,老妈妈淡笑说了几句蒙语,哈斯塔娜讶然回应。两人叽哩咕噜说了好一会儿,女孩才无奈一笑,语气中多有遗憾:「想不到内蒙真有森林!在我出生之前内蒙除了乾草原就只剩沙漠了,原来是我年纪太小,来不及亲眼见识像海洋一样广大的松林,树早就被砍光了。」
      黑瞎子好奇道:「喔,在哪里?」
      哈斯塔娜轻晃螓首,思索貌。「你要往西方去的话,那是不顺路的。不过等你完成研究项目之后回来这里,再去也不迟,很近的。」
      黑瞎子扯扯嘴角,他不相信她所谓的「很近」就是「近」。但哈斯塔娜笑著指向北方,道:「真的啦,松漠就在锡林郭勒盟的北边,也就是--」
      =============================
      呼伦贝尔大草原。
      他站在苍茫草原上,气温很低、风很冷,阳光却很温暖。站在烈阳下,即便寒意再深沉都无法侵入他的身体。
      但为什麼……他仍感到心寒?心脏跳动的速度慢得不可思议,就算下一刻便停止跳度,他也不意外。
      「小哥!」一道呼唤随风飞到他身旁,回头望去,吴邪和王胖子从卡车上抓来大包小包的行李,两人皆一脸没好气:「东西太多了,帮个忙。」


    391楼2012-09-06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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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10:3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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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蒙古大旱,少了风雪的阻挠,办起事来确实方便。但冬季的乾草原气候依然冷漠,少不了保暖衣物,几件大衣驼著,几乎占了背包的大半面积。张起灵从踏出家门开始便在睡与发呆度过将近两天路程,抵达呼伦贝尔的海拉尔区后,租了卡车,一路颠簸至草原上,到了目的地,睡神才终於清醒。
        「这个跟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你的,别忘了外套……」吴邪陡然一惊,大骂:「搞什麼?外套怎不穿著,这里这麼冷,铁打的身子也是会生病的,草原上看病很不方便,你给悠著点呀!」
        张起灵在吴邪的碎念中默默穿起大衣,淡然的一瞥好似在说「这样可以了吧?」然后转头走远。
        「小哥……」吴邪正想追过去,王胖子一把揽下他,摇头道:「让他去吧,等咱们找到四眼,小哥就没事了。」
        吴邪撇嘴道:「找到黑眼镜这家伙,我第一个先扁他!」张起灵一反常态……不,应该说又故态萌发,保持沉默已经好一阵子,没人知道他内心究竟盘算些什麼。而这一切始作俑者正是黑瞎子!
        「算了吧你,凭你这三脚猫功夫,旁边凉快去?」王胖子笑了几声后迳自走向不远处的招待所。
        自从得知『百柳之林』在内蒙,年轻时曾在大兴安岭插过队的王胖子自告奋勇去打听消息,还联系上当年和他一起在插队的好友。
        「说起我这死党,他还没移民到美国之前在道上也是赫赫有名的搬山道人,我和他轰轰烈烈干了好几桩,什麼新疆云南西藏内蒙……跑遍东西南北,惊险程度比起西王母国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精采往事,早在云顶天宫时吴邪就已经听他说过,趁王胖子大谈当年勇之前,吴邪赶紧道:「沙漠古城跟雨林虫谷这些我知道,倒是内蒙这桩没听你提过。」
        「年代太遥远了,要不是咱这回得来内蒙瞧瞧,我还真差点忘了这件事。细算起来可能是胖爷我生平掏的第一个斗,好奇探险的心态比掏明器的成分高了些。」
        大兴安岭中荒废的黄鼠狼庙、呼伦贝尔的神秘百眼窟、青铜龙的传说、苍郁无止境的松海;在那个相信领导、相信革(贺,黑瓶吧终於有吧主啦!)命将使文化跃进的年代,一胖一瘦的两个年轻小夥子拎著简陋的工具在山林中大唱军歌,与草原上的老猎人和活泼善良的女知青一股脑儿闯进未知领域。
        「你说吧,一个特地从呼和浩特来呼伦贝尔谋生的老猎人死活要这青铜龙做什麼?后来竟引来雷电,落了个天打雷劈的下场。当时我是一头雾水,还当那老头流年不利。」
        直到他向他死党提起这件事,电话的另一端响起来自美国的熟悉但已显老的声音,在多年过后的今天终於告诉他事情的原由。「我那死党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原来那个老猎人早年也是干下地的,为了避风头才跑来大草原。老头没安好心,成天想著飞黄腾达,可他儿子倒是挺老实的,在草原上围了一块地(注二),安安分份娶了草原媳妇,在呼伦贝尔当个趁职的牧羊人。」
        这回王胖子带吴邪和张起灵特地来呼伦贝尔就是为了找寻牧羊人一家人。「总是要来内蒙找这『百柳之地』,咱们不如从呼伦贝尔开始,顺便拜访老头的儿子。要是他知道这个传说,咱们也省去不少麻烦。」
        距离牧羊人的居处还有一天半的路程,他们暂时在草原上的招待所休憩,吃喝拉撒等杂事几乎都让王胖子给包办了,吴邪除了陪张起灵一起发呆睡觉,几乎无所事事,要他与闷油瓶状态的张起灵聊天,还不如对著柱子唱歌,一时嫌闷,便与招待所的负责人闲聊去,留下张起灵一人在房间里与天花板谈天。待了一晚,隔天早上便有个青年来访,原来是牧羊人的晚辈,特地前来带领他们去牧羊人的毡房。
        「我姨丈知道胖子叔要来,很意外你还记得他呢。」青年开著大货车,越过一个山坡又一个山坡,将近中午时终於抵达一个小嘎查(蒙:村子),几栋灰灰白白的矮屋建在黄沙淹没枯草的沙地上,视觉上一片苍黄,仅有站在嘎查入口处的几个穿著缎面蒙袍的老人站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392楼2012-09-06 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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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王胖子一脸尴尬地拉住吴邪,「你这小子怎这麼猴急?」
          「呵呵呵……没关系。」老牧人摆摆手,闭眼思索一会儿,突然哼起歌来。三人愣了愣,现在是什麼情形?
          直到张起灵从苍老的歌声中听到「图雅」二字,神色陡然一动,终於回神专注在老者身上。
          老牧人睁开沉稳的双眼,道:「月亮漂在河流上,踩上两道金色光芒的痕迹,穿越没有生、没有死的世界,走到永恒。」赧然一笑,「我不大会说普通话,这个歌是我年轻的时候从戈壁上听来的,我老了,忘记歌怎麼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这个传说从哪里来,不如……」
          长满厚茧的手指向西方,「你们往西方找吧。」
          =============================
          无法从老妈妈这边得知『百柳之地』的确切地点,黑瞎子本打算在毡房里只待一晚就离开,继续往西寻找。哈斯塔娜却道:「等一下吧,我们要往西边迁,顺路载你。」
          他不相信哈斯塔娜的距离感,也不应该相信她的时间观念,等这「一下」竟又过了一天,黑瞎子颇无奈道:「我没车,而且我赶时间,明天早上就出发。」
          隔天清晨天还没亮,黑瞎子埋在睡袋里睡得正舒爽,叫醒他的却不是已经习惯的奶茶香,而是被突如其来的脚丫子踩得晕头转向。他睡眼蒙胧地将扑倒在自己身上、同样惺忪的小女孩一把拎起,「哎……怎回事呀?」回应他的却是一连串的蒙语,叽哩呱啦听不懂。
          哈斯塔娜闻声冲了进来,将女孩抱走,「对不起呀,黑先生。」然后转头安抚小女孩的情绪。黑瞎子不由得被小女孩的行为举止所吸引,半掩的双眼装著放大的瞳孔,两只小手总是向前探索,仔细抚摸每个指尖下的触感,好似代替小女孩的眼睛,以触觉感受世界。
          不禁微紧起眉:「这孩子眼睛怎麼了?」
          「说来话长。」哈斯塔娜抱著女孩起身,笑容依然灿烂,但隐约露出一丝无奈。「奶茶煮好了,你喝一些吧。」
          原来哈斯塔娜和老妈妈多等一天就是为了这个小女孩,她是哈斯塔娜的哥哥的女儿,几年前到外地游玩时出了车祸,眼睛就此失明,这两天不在毡房就是为了上医院做例行性检查。哈斯塔娜一边为活蹦乱跳的小女孩添奶茶,一边解释道来:「医生说是脑子里积了淤血散不开,这几年虽然稳定了,可是得作脑部手术才能让她的眼睛复原。」
          「所以你偷人家的钱是给她筹手术费?」见哈斯塔娜心虚地比了个静音的手势,想必是不敢让老妈妈知道。黑瞎子挑起眉,又道:「你哥哥呢?」
          哈斯塔娜无奈一笑,摇头。
        


        394楼2012-09-06 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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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这麼多个戈壁摊,说不定『百柳之地』是西王母国的邻居呢!」
            「你乾脆说这个地方就在塔木陀,我们再回天石找一次!」
            正当王胖子与吴邪争论不休,一旁的张起灵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向窗外。乾旱的草原一片枯黄,狂风漫著黄沙,袭过细不可见的枯草,拍打出一鳞麟金黄色的反光,与远方沙河上的波光一样耀眼。
            终於,他起身穿上大衣,引来王胖子和吴邪的注意:「小哥,你去哪里?」
            张起灵淡道:「附近走走。」
            他只身一人离开嘎查,一步步远离水泥建筑。天很蓝,草很黄,他穿著黑色大衣,成为天地间一粒不受瞩目但容易辨识的小黑点。此时此刻他并无任何想法,只是一昧地逆风走著、走著。
            离去前,吴邪细声的抱怨传进他耳里。其实吴邪错了,他并非不在乎解药在哪里,更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因为他活下去才能找到记忆,找到答案。
            他只是……只是累了。很累很累了。
            他要的答案放在未知的『百柳之地』,就好像被放在没有尽头的地平线另一端,无论怎麼努力,总是追不到。他的目的如此单纯,他只是想知道他的人生到底在什麼时候、哪个地方开始出现错误。
            但为什麼他出现在这里,像个傻子不停的走?
            为什麼他累了,却得不到半刻休息?
            为什麼他累了,唯一能让他歇憩的肩膀却消失了。
            事情的发展总是超乎他意料之外,总有些人做出超乎他意料之外的行径,最后总是撇下他一个人。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什麼叫孤独,因为至始而终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他知道了。
            风太冷,冷得他有些发颤,漫天的黄沙淹进眼里,刺得他难以睁眼。张起灵停下脚步,低首的喘息越来越大,似乎想藉此压抑大喊的激动。
            你在做什麼?你在想什麼?你在哪里?
            能不能……告诉我?
            一阵沙尘呛进口鼻,张起灵紧掩住咳嗽不止的嘴,胸腔和腹腔像是埋了几枚地雷,猛烈地连环炸开,痛得他皱紧眉头。
            突然,一阵温热带著浓厚铁锈味涌出喉头,溢出嘴角。他死盯著掌心一抹鲜红,竟隐约泛著不可思议的亮红光芒。
            沙尘霎时止息,午后太阳已削减热度,偏倾在西边,将铺在他身上的黄沙照得闪闪发亮,耀眼,却如死亡信者从沙漠带来侵略的信号,向这片无声哀嚎的憔悴大地宣告占有权,好似嘲笑他的无力反抗。
            「剩下不到半年的寿命……」猛地握拳,将所有腥红握进手里。
            不,我还有将近半年的生命。
            『你们往西方找吧……』
            张起灵拨开长睫上的沙,一眼望穿西方,遥远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点缀几片绿意,几片花海。
            我会找到答案。
            我会找到你。
            =============================
            朝穿皮袄午穿纱,寒夜枯草冻如霜。
            尚未入夜,红红火火的天空彷佛将草原上所有温度消耗殆尽,夕阳斜斜垂进云霞中,疯狂地吞噬天地之间的光和热,以极度嚣张之姿将黑暗从东方唤了上来,天空染上绚烂的渐层,从黑色、蓝色、紫色、红色、澄色,最后囊括进金色夕阳中。
            气温急速下降,黑瞎子将双手插进口袋,从口中呼出的白雾还没往上飘,便先被气温零度的狂风一打而散。顺风狂乱的发丝拍打他的脸,看不见此时此刻的表情;长过足踝的枯草如细长的刀片,轻轻刮著他的靴子,在脚边沙沙作响。
            风起草涌的金色波浪推著自己往前,茫茫然地朝向西方步去。
            去哪里呢?不知道。
            突然想起那日入秋的早晨,秋阳高挂的港都边,海风狂乱的阳台上,那人一脸防备但又不忍割舍,对自己说:『他控制不了你。』
            还有那日岁寒的深夜,晚雨淅哩哗啦流过那人的声带,发出比雨水更冷凉的声音:『我累了。』
          


          396楼2012-09-06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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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自己脱离老头,他要自己站到他那边去,是自己让那人失望了。不,应该说……「你被小三爷传染罗,天真呀。咯咯……」
              陈皮阿四何许人也,一个烧杀掳掠长达半世纪的老头子竟连警局生得什麼模样都没见过,岂是「好人多短命,恶人多长寿」就能解释?光看陈文锦的背景,就知道陈皮阿四的靠山绝对不只表面这麼浅。要从他手下脱离,谈何容易?
              『你同他去,让他吞下药引。他死了便罢,如果活下来……我还你们自由。』
              黑瞎子突然顿下脚步,风声回荡几周。自由……好诱人的果实,就放在他眼前……可代价太大,大得他不敢放手一搏。
              他必须找到『百柳之林』,唯一能救活那人的解药就在那里。但……那也是能杀死你的毒药呢,张起灵。你说,我该怎麼办?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在玩你,若他要你死,你三天就见阎王了。你懂吗?
              他当然明白那人从来就不懂。也从不想去懂。
              「算了。」我也不懂你,甚至比吴邪更不了解你……黑瞎子深深吐出一口气,继续向前。草原上的风一阵一阵拍乱他的衣角,枯黄色的草原泛著金黄色的光,就像回忆中的麦田,只是少了那股麦穗香,多了枯草的涩味。多麼相似又陌生啊,已经消失的他的故乡。
              「咯咯……」怎麼突然想起这些,不是一把火烧了吗?如果火能烧掉一切,何不掏出自己的血,全数烧乾便罢?如果世上任何事物都能烧了就结束了,该多美好,不是吗?
              「咯咯……咯咯咯……」偏偏世事并非如此啊。「呵呵呵呵……」
              唉,张起灵,我们都忘了一件好重要、好重要的事情。
              猜猜看,不到半年后是你先死?或者,不到三十岁我便亡?
              黑瞎子抬头望向西方天际,夕阳的光辉就在眼前,他却伸手摸不到、碰不著,就像那人汲汲营营仍找寻不到的记忆,也像他浮浮沉沉而看不到未来的人生。
              那天晚上,老妈妈说的那句「齐 哈阿沁 文」在他脑中来来去去,不断问他:
              『你要去哪里?』
              「呵呵呵……咯咯咯咯咯……」捂著笑脸,不自觉加快脚步。也许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传说,也许去寻找他应该前进的方向。是的,夕阳就在眼前,摸不到但并非不存在,有光、有热,只是很遥远。
              他急步竞走,慢慢小跑了起来,风在身边喧嚣,空气冷得不可思议,只剩眼前最后一道金色的阳光还剩一丝微弱的温度,即将没入五颜六色的云霞中。
              『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你在坚持什麼?你想找回的记忆也同这道阳光一样遥远吗?
              不知不觉,他加快脚步,竟在草原上跑了起来,朝西方追著永不可能触碰到的夕阳,追著那一丝即将消失的光芒。风在他耳边呼啸,口中的喘息声彷佛来自远方,黑瞎子一昧地追著夕阳奔跑,彷佛想代替张起灵追回原本属於他却失去的光阴、记忆。
              『你要去哪里?』
              「哈……哈……哈……」直到他再也听不见喘息声、感觉不到心跳,如草原上的一阵风疾疾而过。直到夕阳完全掩没於云霞背后,将黑幕铺满天际,见不到一丝一毫光芒。
              入夜,草原上无月的夜空黑得深邃,看似寂静但寒风狂啸,长草在耳边咂咂作响。他躺在零度以下的草原上,看著星空嵌了千亿颗璀灿而灿烂的钻石,一颗颗闪闪发光。他似乎……已经很久没看过这麼广大的夜空,一望无际,带著麦香的星夜。


            397楼2012-09-06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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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弃降<五十>
                车外蓝天草地好天气,他在车内一缕缕吐著雾气。
                风尘仆仆的沙雾是车轮下卷起的浪花。闲暇的菸叼在嘴里,从日出斜角二十度抽到日上三竿,菸屁股一根根积在饮料空罐里,跟著车体摇摇晃晃。
                黑瞎子推推墨镜打个哈欠,偏西的阳光颇为刺眼,低头看地图。「先往北……再往南……」
                越过高高低低的缓坡、穿过无数高压电塔,偶尔停车等羊群通过之后,继续往前走。
                「哎,终於有人了。」远远看见前头一户牧骆驼人家,赶紧摇下车窗,对著木屋前的老人大喊——
                =============================
                「撒因白努(你好)!」
                吴邪顶著强风走向在湖边搭帐篷的蒙袍老者,两人对著快被风吹烂的地图比手画脚。
                「这方向没错。」吴邪打开休旅车门,坐回副座道:「翻过这座山就到公路上了。」
                王胖子踩上油门,道:「老天保佑,要是油没撑到加油站,咱们都得在草原上过夜了。」
                吴邪收起地图,道:「放心吧,老人说市区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爬上山坡、走进树丛,路途在山林交错间蜿蜒游走。忽然,视线豁然开朗,公路就在不远处。但……
                「是谁说市区很快就到了?」
                「呃……咱们现在该怎麼办?」
                「还能怎麼办?下去推车啊!」
                「唉……」
                =============================
                他靠在车窗边,道:「这位大姊,这附近哪里有加油站?」
                收费站里的大婶将零钱和收据递出去。「往前走,很快就到了。」
                扯扯嘴角,「你能不能具体告诉我大概多远?」这次他学聪明了。
                「五十公里吧。」得到的回答果然令他抽眼角,暗自庆幸在上个加油站添满汽油,否则得走路找旅馆了。
                但到了加油站,竟见车潮从站里涌出站外,一连排到马路上还塞车,看来是加油站油槽抽空了。他索性下车透透气,和其他旅人打声招呼,在闲聊中等待石油公司的补给车。
                眼看太阳即将下山……
                =============================
                夕阳西下,拉出三道又斜又长的影子在芒草摇曳中缓缓移动,气温迅速下降,三人却推著车挥汗如雨。
                「加把劲儿,快到公路了!」吴邪双手抵著车尾,咬牙往前推,一旁的张起灵虽保持推车姿势,但半阖著眼不知又神游到何方。吴邪见了不禁心中有气:「小哥,你能不能专心点?天都黑了。」
                闻言,张起灵默默转头看了一眼,回头。猛地施力推车,车体移动的速度立刻加剧,快得连吴邪和胖子都跟不上,最后只剩张起灵连走带跑推著车子,一眨眼便把车推到公路上。
                另外两人见状不禁欢呼:「太好了!再来咱们在这儿拦车就……咦?车子怎麼自己跑走了?不对,这里是下坡啊!」
                夕阳掩没,三道又斜又长的影子追著车尾巴,挥汗如雨地奔跑。「等等!别跑!回来!车啊!」
                =============================
                天黑前,他终於顺利抵达市区。北方冬末三月天,在这个游客稀少的淡季里他轻易找到旅馆,享受一回睽违已久的——热水澡。
                「北方飞来的大鸿雁啊,不落长江不啊不起飞……」举著莲蓬头当麦克风,整个淋浴间都是他歪七扭八的歌声:「天上的鸿雁从南往北飞,为了追求太阳的温暖哟……哟哟哟哟哟,这水怎变得这麼烫,水煮鸭子啦!」
                在市区待上两日,拜了贝子庙、掬过九曲水、吃了烧美(羊肉烧卖)和手把肉,不忘打听西方的百柳之林的传说。
                「什麼林子?」迅速翻腾烤肉串的摊子老板抹抹汗,道:「我刚从河北来这里工作不久,没听过你说的什麼柳林。」
              


              400楼2012-09-06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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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啊……」看来是问错人了。他咬著一串羊肉,手里拿了两串,走回车内。「再找个人问问。」
                  往西行,他沿著草原与戈壁的交界往日落的方向行驶,穿越郁郁苍苍的树海,经过沙尘中的农地,看遍蓝天下的牲群。
                  (王胖子和吴邪一脸无奈地看著缓缓移动的羊群挡住他们的路,后方的张起灵眯著双眼只想打瞌睡。)
                  偶尔,他在路途中遇到成群结队的车友,彼此交流前方的路况和天气,方向盘一打,继续向前。
                  (王胖子和吴邪在地图上比画许久,眼看就快争执起来,张起灵默默伸手指向第三个方向,回头继续睡。不久,车子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向,开往第三条岔路。)
                  有时,气温太低使得旧货车抛锚,幸有开著货柜车的年轻人伸出援手,将他和货车一同拖吊去修车厂。
                  (吴邪兴冲冲地拿著旅游手册,上头的简介写著:”五当”在蒙龘古语中意为”柳树”……不久,三人一同走出五当召,王胖子叹著气安慰吴邪,张起灵的肚子却在此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走向日落。广袤的草原越来越枯黄,愁眉深锁的农牧人家面色明显无奈,只有在和他共酒同欢时,才红著赤赧的脸开怀高歌。吉他与马头琴互相扶持醉醺醺的弦音,在暖炉边忘怀旱季的烦恼。
                  (张起灵坐在窗边望著天上月圆,吴邪和王胖子见怪不怪地向牧马人询问传说,老者却疑惑地指向西方,拉开一抹神经笑的笑容,并比出戴眼镜的手势。张起灵倏地回头,抓起老者质问那人的下落。)
                  面对月升。他坐在车里抱著老民谣歌手所赠送的旧吉他,哼著曲子轻拨旋律,歌声不复凄惨,音准和拍子越跟越契合。
                  (王胖子和吴邪连日的车马奔波之下显得有些疲惫,却在张起灵握上方向盘后双双惊醒,尖叫连连。)
                  月落,三月下旬。他背著吉他踩上今年冬季迟来的初雪,望著好似填上海水的湛蓝色天空,呼出的白雾和满地霜雪一样银白。
                  收音机传来杂音:『新闻重点,内蒙龘古东部及东北地区连日来陆续普降大雪,已造成当地道路中断,牧民草场、饲料场均被大雪覆盖,周边有一些牧民的牲畜被冻死……』
                  格日乐图、乌芸,草原上的冬天很冷呦,雪会把草原铺成白色大海。
                  大雪来了,人和羊都要躲起来了。等雪过了,水融了,草就丰了……
                  四月,初春,雪融。
                  丰盛的长草在春风中摇摆,阳光下的雪水四处泛流,在绿草如茵的原野中蜿蜒出一道道或金黄或天蓝的缎带。他顺著水流往下游走,来到草原的尽头,此地由三面戈壁包围,以胡杨景阔而闻名,再往深入便是胡杨茂盛的沙漠领域。黑瞎子暗忖:这里已经是草原的最西边,『百柳之林』应该就在这附近,不如待上几天找找。
                  终於在日落之前找到一户游牧人家,年轻的牧驼主人牵著马跛著步伐走来,大概将他当成游客了,理所当然道:「胡杨林子在前面,半天路程就到,花正开著呢。」
                  只可惜他的目标并非胡杨林,黑瞎子佯装无奈道:「真不巧,我的车出了点问题,能不能同你借个家伙整整?」
                  「行,我替你瞧瞧。」青年将货车牵到一旁修理,但见他在引擎盖下聆听引擎的杂音没多久,往车盘底下一躺,移进移出不久便起身拍拍灰尘。「大概是润滑剂乾了吧,车旧了难免有杂音的,换上新的机油就好。」
                  黑瞎子举著刚从保温杯里倒出的热茶,不由得一愣。他自认对机械引擎有一定程度的认识,修车技术也不差,全是因为家里有台宝贝黑仔跟小崽子一样需要他的细心关爱;看这青年手法俐落迅速,绝不是一般业余玩家。「大哥,你技术这麼牛,能在这里开个修车厂了。」
                  青年哈哈笑了两声,「我还有骆驼呢,往哪儿栓啊?」
                  当晚,黑瞎子顺利在青年的毡房里暂住下来,看著这个大得能塞进一台解放军卡车的蒙龘古包,不禁感到意外。这一路上他横过草原,看见不少人为了生计而离开草原往城市靠拢,居住毡房里多的是独居老人,鲜少见到年轻人单独住在草原上。
                


                401楼2012-09-06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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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10: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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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都不在了,兄弟到城里工作,过节的时候才回来。」青年摸摸小平头,把毡帽重新带上。「我脚变成这样,没人会用我,不如在这里养骆驼,每个月还有些抚恤金可以拿。」
                    闻言,黑瞎子暗地环伺四周整齐划一的摆设,顿时恍然大悟。看来他是遇上退役军人了……笑著装傻:「养骆驼也有抚恤金?」
                    青年摇头淡道:「我原本是军人,在边界驻扎的时候负责卡车维修。后来发生一些事情,伤退了。」边界上荒凉的砾漠,由长达千万里的铁丝网从东部延伸至西部,这条界线隔开草原和戈壁,却隔不开两边同样冷漠的寒冬与雪荒……「前年冬天闹雪灾,铲雪车打滑,压伤不少弟兄,这条腿就是这样撞断的。」
                    黑瞎子举起装满白酒的碗,「牺牲奉献的精神令人敬佩,敬大哥。」
                    青年淡笑著将白酒一口饮尽,一听黑瞎子问起『百柳之林』,他颇讶异道:「从来只有人向我问胡杨风景区怎麼走,倒是第一次听到要找柳树林,怕是你把胡杨当成柳树了吧?」见黑瞎子开口想说什麼,他摆手解释:「胡杨是很长寿的树种,能活上几千年!幼苗的叶子可不像成年胡杨这般大,细细小小的,很容易被误认成柳树。」
                    简单几句听在黑瞎子耳里有如雷轰。如果千年前的『百柳之林』真是胡杨幼苗的林子,那他一路来岂不是完全弄错目标,找错地方了?
                    不,这里是『戈壁与草原的交界处』,也许他还有希望……「大哥,胡杨林里有湖泊吗?」
                    青年摇头道:「我不晓得那里有没有湖,不过……风景区就在塔里木河旁边,常常有人去那里观赏倒影,挺美的。」
                    宾果!黑瞎子赶紧用碗遮住笑脸。距离胡杨林不过半天路程,他人都来这里了,不去白不去。
                    隔天一早,黑瞎子整理好行李准备出发,年轻牧人却道:「车子要是出了麻烦,尽管回来找我。」
                    「先谢过。」他不知道这台旧货车还能有什麼麻烦,一路走来颇为顺利,几小时后便抵达风景区。
                    世人皆知胡杨秋黄,赏的是秋高蓝天之下、遍地黄沙上那一株株年迈而神秘的千年金色树林,却无人知晓春时胡杨绿的景色丝毫不逊於秋景;此时此刻,整片树海在沙漠上盛开,少数几颗胡杨树枝头上仍结著花穗,绿中缀红,步入其中更能感受这片死亡大地上的绿色奇迹。黑瞎子一个人静静走在寂静的胡杨林中,一旁塔里木河畔的绿荫倒映在蓝色河水上,河水在在黄沙蔓延,忍不住发出赞叹,如此美景岂是天上人间?
                    「可惜『百柳之林』不在这里。」根据哈斯塔娜的男友所言,『百柳之林』因为水源充足四季如春才使柳树终年常绿、湖泊不封,对照胡杨生长的严苛环境,两者之间实有差距;何况塔里木河经常改道,千年前的流向肯定与眼前这道大河迥然不同。
                    「传说果然是传说,哪这麼容易让人给找著?」黑瞎子叹了一声拿出手机,从他离开莽山的医院开始,手机便保持关机状态,经过这麼久的时间,兴许张起灵早已找到解药,还找回记忆也说不定。
                    打去要问问?
                    盯著一片黑暗的手机萤幕犹豫许久。他偷走契丹文更不顾一切跑来内蒙找解药,可想而知,他若主动向张起灵联络肯定没好下场……「算了。」暗叹一声收回手机,想想他们站在同样的起跑点上,没龘理由自己偷跑还跑输张起灵。
                    「再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402楼2012-09-06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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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打定主意,立刻将车转向他方。今年春雪降得晚,南边的胡杨林已恢复生机,北边的林子却还在沉睡,路面上满是融了一半的碎冰雪水,黑瞎子开在上头显得格外小心,但好死不死,车子居然在半路上熄火。
                      「啧,那个退伍兵一语成谶了?」望向四周,除了结著红穗的胡杨树半个车影也见不到,无处求援的情况下他只得自行在引擎盖下摸索,修理不久竟成功发动。「哎呀,打铁要趁热!」现在引擎转得正顺,他一股脑儿钻进车里,打挡、踩油门、倒退、倒退、倒退……
                      突然,车外传来令人不安的哔哩声响,黑瞎子反射地停下车,打开窗户往一瞧……「没辗到什麼吧?」说时迟那时快,地面竟在同时间轰然塌陷,整台车瞬间掉进冰泥淖里,附加一连串:「他娘的搞啥鬼啊啊啊啊啊……」
                      日正当中,一台裹满泥巴的货车一顿一顚地沿著公路开回牧驼青年的牧地,坐在里头的驾驶除了墨镜,全身满是泥泞。
                      「哈哈哈哈哈……」牧驼青年笑得乐不可支,揶揄道:「你不赏胡杨,原来是特地跑去跳湖游泳?」
                      「车摔坏了。」泥巴人万般无奈地开口:「同你借个家伙整整那台车。」
                      牧驼青年指示黑瞎子到河边盥洗,自己则拿出工具修理泥巴车。黑瞎子的行李泡了泥水,连衣服也遭殃,只好披著一身湿淋淋的衣裤走回来,狼狈模样就像只落水狗;青年见状又笑弯了腰,将他招进毡房,从柜子底层拿出一件摺叠整齐的衣物。「今天天气好,衣服乾得快,你同我爸爸一样高,这袍子先借你,等你衣服乾了晚点再换回来吧。」
                      抖开袍子,一件镶金滚黑边的宝蓝色长袍立刻展现在他眼前,阳光从帐篷顶端的开口直直落下,正好照亮襟领和袖口处银色云卷纹,照得整件缎袍熠熠发亮。黑瞎子看著这长袍顿时闪神,「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吧,我不能——」
                      「不打紧,你尽管穿。」青年淡笑道:「总比放著藏灰尘好。」
                      他说完便离开毡房,留下黑瞎子一手撩起长袍,一手拎著腰带,左右打量许久……「这玩意儿怎麼穿?」
                      没知识好歹也看过电视,该穿在身上的衣服他不会套进脚里。许久后,黑瞎子穿著蒙龘古袍走出白色毡房,直板的长袍将他高大的身材衬得笔挺,衣摆随风飘荡,宝蓝色缎子在阳光中拍打亮蓝色的反光;随著步履移动,随意系在腰间的蓝黑色绸带便乘风扬起。
                      一换上传统衣袍,感觉心情都不一样了呢!黑瞎子叉腰看著蓝天草地上的骆驼群、春风掀起绿色长浪,不禁长叹:天苍苍、野茫茫,真是一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好风光呀!
                      正当他沉浸在自我幻想作成吉思汗时,又被一阵笑声打醒。青年对他上下打量几眼,强忍著笑欲言又止,摆手道:「没事,反正这里没别人,你这样穿……行,你感觉好就好。」
                      原来蒙龘古男子习惯将腰带系得低,也不留结头,如黑瞎子这般随意打个平结就放著让腰带飘来飘去,反倒像女人的穿法。但牧驼青年没说出原由,任凭一堆问号在黑瞎子脑袋里绕啊绕,一见到青年身旁那匹褐色骏马,立刻把困惑抛至脑后,一股雄心壮志重新燃烧了起来。
                      「这马……能骑吗?」来内蒙这麼久,他还没骑过马呢!
                      青年却摇头道:「他性子悍,别人碰了要挨蹄子的。」从毡房后头牵来另外一匹模样几乎相同的褐色母马。「她就乖多了。」
                      黑瞎子按照青年指导的方式骑上马鞍,混种马比纯种蒙龘古马还要高大,对他而言倒挺刚好,只叫一声「去」,褐马便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远离毡房。他索性连连多喊几声「去」,和褐马一同破风急奔。
                      是暖风吹来太过舒爽,或是马蹄践踏出来的草香令人留连难忘?黑瞎子不自觉露出睽违已久的开怀大笑,真把自己当成草原霸主。「哈哈……跑快点,驾、驾!咯咯咯……」
                      牧驼青年的牧场很大,却不足以让马匹放纵奔驰。一道道铁丝网阻拦於前,褐马伫脚徘徊,嘶嘶地喷出气,似乎在抗议还跑得不够痛快;黑瞎子无奈地轻轻抚摸马颈,道:「乖女孩,那是别人的牧场,走不得的。」
                    


                    403楼2012-09-06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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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口又讨骂,吴邪忍不住发难:「你——」
                        「你是王八蛋。」
                        现场眼光顿时全放在张起灵身上,第一次听到他骂人,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骂得这麼面无表情。鸦雀无声中,爽朗的笑声打破尴尬气氛,牧驼青年打著羊奶走向三人:「不都一夥吗?为什麼吵架?」
                        四人迅速互看了一眼,黑瞎子微笑打个太极拳:「商量一些事情,大家意见不同,难免说话大声了点。」面露歉意,「真对不住,刚刚摔了马,把衣服弄脏了。」
                        「不打紧。」青年走向一人高的木柜,拉开好几层抽屉,几十件蒙袍立刻展现在眼前。「我爸爸就喜欢这种袍子,对他来说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蒙龘古袍,没了了你身上那件,还有千千万万件。反正我是不穿的,老是碍个位子也麻烦,要是喜欢不如带几件回去作纪念?」
                        「……」
                        青年尽地主之谊招待另外三人,吴邪顺便提起『百柳之林』的传说,青年皱了皱眉,开门见山道:「你们不是观光客,对不对?」
                        黑瞎子正要解释,但见其他三人熟稔地拿出许多资料,异口同声:「我们是考古队员。」
                        吴邪正色道:「我们来这里是想找寻契丹族遗迹。」
                        王胖子振振有词道:「有鉴於内蒙现代化的脚步越来越迅速,当务之急是找到所有可能存在的遗迹,并且加以保护。」
                        一旁的张起灵没说话,却默默拿出假造的证件。
                        好样的,连道具都准备妥当了!黑瞎子索性加入这场戏,指向自己道:「我们本来一夥,后来意见纷歧,分开了。」
                        青年半信半疑地翻开文件,厚厚一叠资料满是历史辩证、考古数据等专业知识。叹了一口气,对黑瞎子道:「我知道『百柳之林』在哪里,你在八桥子风景区没有找到你要的东西,对不对?」
                        黑瞎子愣了愣,微笑:「大哥怎麼知道我们想找——」
                        「我知道,是墓地。」
                        天外飞来一笔,青年将四人瞠目结舌的模样全看在眼里,淡笑续道:「我没有故意误导你去胡杨林,你离开之后我才得到柳林子的消息,原是想等你骑马回来再同你说。这件事必须从我还在营区的时候说起……」
                        内蒙与外蒙的边界是戈壁荒漠,那里有座石子堆起来的山丘,地质特殊,满山满谷的石头坚而不脆、硬而不裂,因此寸草不生,望眼一去皆是荒凉的黑色石漠,除了军人,四周杳无人烟。「营地里必须品全部得用解放军卡车载上去,连水也是。可是那里的石头太尖锐了,把卡车轮胎刺破造成翻车意外,延误送水,营地的同志们好几天没水喝,这种事很常有。」
                        营地有个诡异的现象,待久了,身体容易出毛病,连头发都掉光。后来有地质学家来勘查,发现山上的石头全带有大量铁矿和稀土,相对辐射量也高,但碍於山上地形据战略优势,上层不仅没打算撤军,反而引以为豪,将荒山当金山,趁机增编兵力。


                      405楼2012-09-06 1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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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没好气地撇了他一眼,顺便瞪向黑瞎子:「别以为我们这麼简单就饶了你,你能找到这里来,肯定做了不少功课,全部从实招来!」
                          黑瞎子依言将这一路上所见所闻几乎全盘托出,却隐瞒千年诗歌的内容。东夏与东辽之间的恩怨、大真皇后的际遇、东辽皇陵、来自戈壁的不朽传说、春芽萌发的胡杨林,一路走来过程虽崎岖,但……「绕了一大圈,还是与小三爷你们同路罗。」
                          「奇迹之地……」吴邪将黑瞎子的游记整理一番,纵然与他们三人的经历差异颇大,但确实殊途同路。「那麼,你也不知道『还原点』是什麼?」见黑瞎子摇头,不禁陷入思考:「刚刚那位大哥说林子底下埋了公主,应该是『大真哈屯』,我们要找的『阴凤』就在林子里,可是……」
                          三人将眼光集中在张起灵身上,只见他保持沉默,似乎完全不打算开口。一阵叹息涌上心头,吴邪无奈道:「小哥,你想那位大哥说的『还原点』会是指什麼?」
                          他低歛眼眉,将所有情绪藏在冷淡背后,良久……「生死反转,或者时光倒流,回到原点。」抬头环顾三人。「回到失去记忆的起点,从最初中断的记忆再开始。」
                          沉默回到三人身上,许久,吴邪低道:「这麼说,你现在的记忆……会被格盘?」
                          毡房里垄罩沉沉的低气压,张起灵突然起身往外走,踏出房门之前回头瞥了黑瞎子一眼,随即离开三人的视线。
                          黑瞎子保持淡笑起身:「失陪。」
                          他发现自己在歌艺上未臻完美,但音感不错,一把吉他不过弹了几天,竟让他摸出一番门道来。仔细回想哈斯塔娜唱过的歌曲、老妈妈诠释后的千年诗歌、老民谣歌手教过的民谣……一首首盘旋在脑中,藉由手指弹拨释放出来。
                          琴音回响中,沙沙脚步由远而近走来,那人往他身旁坐下,静静听著他手里弹出的吉他声。金色的光芒在他白皙的脸上跳跃,眼中有火。
                          一曲又一曲,琴音方经过耳边,随即被风带到远方。断了两指的左手无法按全音阶,合声显得有些薄弱。
                          更多的脚步声靠近,吴邪和王胖子走向篝火,将青年刚煮好的白酒斟给正在发呆和但笑不语的两人。几巡酒后,酒精暖了身子烧了咽喉,黑瞎子一时兴起,唱出一首老民谣歌手教他的古老民谣:「卡刹里 烘弄斯……萨连蝶 伊润蝶……」
                          -日升月落,生生不息的世界,遥远的远方,你的轮廓在夕阳中溶化-
                          张起灵终於回神……怎麼回事?居然没走音。
                          -找到了一种幸福足以悲伤,沉默的祈祷只为安抚执著的灵魂-
                          王胖子仰头饮尽烈酒,呼出一口热气:「四眼唱得不错呀!」
                          -当一切归於寂静,我别无渴求-
                          吴邪抿著酒意,问道:「真好听,这曲子是什麼意思?」
                          指下旋律未尽,黑瞎子微笑耸肩,陡然换了个语言再开口:
                          「在那风吹的草原,有我心上的人……」
                          张起灵曲起双脚,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听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徘徊。
                          「风啊,你轻轻吹,听他忧伤的歌……」
                          围著篝火的人们一派静默,让夜风抚著月光,挟带丝丝青草气味蔓延在鼻息间。
                          「月亮啊,你照亮他,火光啊,你温暖他……」
                          当晚,他们早早收拾好行李,准备隔日天一亮就出发。毡房里难得热闹,床铺不够睡,牧驼青年索性铺上厚毛毯,让四人打地铺歇息。夜色越来越沉,窸窸窣窣的杂音是吴邪和王胖子在睡袋里翻滚的声响,张起灵望向隔了两人之遥的黑瞎子,那人似有所感,投以一抹温暖微笑,随即翻身入睡。
                          对了,这里不是地斗,不用守夜……意识逐渐模糊,张起灵不久便墬入梦乡。
                          黑暗。
                          远方发出轰隆声响。
                          是引擎!张起灵倏地惊醒,果然地毯的另一端已不见黑瞎子人影。他一连跨过被吵醒的王胖子和发觉异状揉眼睛的吴邪,连鞋子都没穿上便冲出毡房外,只见停在帐篷背后的旧货车突然移动,驶向远方。
                          「糟!」不遐思索提步追去,眼看货车越开越远,丝毫没打算停下,后头突然冒出「叭叭」两声,牧驼青年开著另一台车把其他两人载来,从窗口探头:「快上来!」
                          急速冲向旧货车,定睛一瞧,车里竟半个人影也没有。张起灵冒险跳进旧货车里,终於将车子停下来,一旁的王胖子囔囔著:「四眼这家伙到底搞什麼东西!」
                          青年查看车子不久,道:「他动了手脚,让车子在某个时间自行发动。」
                          吴邪万般不解:「黑眼镜为什麼要这麼做?难道是……」
                          「是调虎离山。」张起灵突然想起什麼,竖眉道:「他又跑了!」
                          -原来,那抹笑容竟是他无声的道别-
                          「吴邪、胖子,我们走!」
                          =============================
                          清晨,尚未黎明,天色混沌墨蓝。
                          他翻下马背,轻拍马颈。「干得好乖女孩,回去吧。」
                          望著马匹轻蹄离去,他勾起笑容转过身去,眼前是一道道氾滥的水道在砾漠中窜流的景象,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全流向北方。
                          -赤色的火光在马蹄下燃烧,银色的哈达在掌心上飞扬,日升东方时,乘著两道发光的凤的翅膀一起飞翔吧-
                          他顺著水流往下走,来到汇流的两条河道。此时月亮尚未西沉,旭日已悄然升起,东西方的光芒同时落在河道上,潋艳闪烁,就像穿越黑暗的两条金色与银色丝带,引领他继续向前。
                          -青色的疾风在草原上奔跑,金色的月光在河流上漂流,月落西方时,踩著两道发光的龙的鳞片一起奔驰吧-
                          终於,他攀上一道缓坡,从至高点往下一瞧,河流的尽头、山的另一边是一个面积颇大的盆地,来自四方的雪水缓缓流进盆地里,里头矗立著密密麻麻的枯树干,或弯或断,不朽的奇迹森林早已步入死亡。
                          「找到了……」
                          -狼啊,我的爱人,鹰啊,我的族人,看啊,那是穿越无生无死的世界,直到永恒的水乡-
                          「百柳之林……」
                          -那是穿越无生无死的世界,直到永恒的水乡-
                        +++++++++++++++++++++++
                        下回续更^^


                        407楼2012-09-06 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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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人的更新www~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受www~


                          IP属地:江西408楼2012-09-06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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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没追啊……
                            特来支持~~


                            IP属地:上海409楼2012-09-06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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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10: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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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前来看看~满足去睡觉~


                              IP属地:江苏来自手机贴吧410楼2012-09-07 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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