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直径不到十米的蒙古包,地上铺了一层沾著砂粒的老旧波斯地毯,铁火炉固定在中央,连著烟囱延伸出蒙古包外,火炉后方是唯一一张矮桌,传统样式的五彩木柜靠放在角落,一旁的梳妆台上摆著一张全家福相片。整体而言空间不算大,但有电视、洗衣机、床铺、锅碗瓢盆,可谓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在逐渐走向定居形式的内蒙里还算是保留几分传统的蒙古毡房。
几人逐一入座,黑瞎子坐在毡房的南边,一旁是哈斯塔娜和她男友,正前方则是笑出好几叠皱纹简直能夹死蚊子的老妇人。哈斯塔娜以蒙语对老妇说了几句话,老妇闻言,向黑瞎子点头致意并扬起更深的笑容。女孩向他介绍道:「她是我妈妈,那首歌就是她教我的。」
闻言,黑瞎子差点把奶茶给喷出口,看这老妇人的年纪简直能当他曾祖母了!当然他没把错愕表现於外,保持礼貌性的笑容回道:「塔撒白努(蒙:您好)。」
老妈妈听了,反而眼神古怪地盯著他瞧。这时女孩子以蒙语道出黑瞎子来访的目的,顺便哼上几声古老诗歌的旋律,老妈妈恍然大悟而笑,叽哩咕噜说了一堆。女孩犹豫半刻,试图组织老妈妈说的话:「呃,黑先生,我妈妈说,你想学的这首歌已经很古老了……」
突然,老妈妈低声吟起诗歌,曲调由低而高,音色时而高昂、时而婉转。终於唱到关键词句:「契那,海日特
迷尼……伊尼个 霓杜……奇恰哈里,女古 图雅……」
黑瞎子一怔,更加专注聆听。肇夫人柔美幽凄的嗓音、女孩清亮明翠的嗓音、老妇优雅浑圆的嗓音,相同的曲调在不同的时空里呈现出各具特色的音色;千年前的诗歌传到今日已不复为古调,尔有新词穿插,柔化了严谨朴实的古曲。
待一曲终了,歌声还绕在圆形毡房里,随著炉火一丝一缕飘向星空。入夜了。
黑瞎子首先打破静谧,问道:「请问一下,这曲子唱的是什麼意思?」
老妈妈看著哈斯塔娜和她的男友,竟摇头露出神秘的笑容,由女孩转述:「这首歌不只有蒙古话,还混杂很多古老的的语言,草原上已经没有人说这种话,所以……」一脸疑惑与老妇交谈几句,犹豫道:「总之……她没办法告诉你这首歌的内容。」
说不失望是骗人的,黑瞎子无奈微笑,只得回归重点:「哈斯塔娜,你们这里有没有名叫『百柳之林』的地方或是原生种的柳树林?」
闻言,哈斯塔娜不禁爽声大笑:「这儿是大草原不是西湖畔,哪来的柳树?倒是有些地方就要进行退耕还林了(注一),听说要种柳树固沙呢。」
『百柳之林』果然不存在吗?黑瞎子暗喟一声,此时,哈斯塔娜的男友突然开口:「西方是有个种满柳树的地方,不过那不是给人去的。」
黑瞎子陡然一怔,「但闻其详。」
男子反而犹豫了起来,转头向老妈妈求得证实,但见她面露肃色,说到最后又摇头。男子只得搔搔头道:「小时候听我爷爷说,往西方走,在戈壁和草原的交界处有个被柳林子包围的湖泊,那里四季如春,柳树终年常绿,千百年来不曾冰封,是沙漠中的奇迹之地。」瞄了老妇一眼,又道:「不过那是神话,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个地方。」
这般描述听起来如此耳熟,沙漠中的奇迹……难不成是塔木陀?黑瞎子忍不住皱起眉来。老天,该不会又回到原点了?
老妈妈突然插嘴说了几句蒙语,哈斯塔娜转译道:「我妈妈想问你……你找『百柳之林』做什麼?」
黑瞎子一回神,微笑道:「我是研究生,草原长歌是我的研究项目,我在赤峰做研究的时候听一位老先生提起『百柳之林』的传说,有些好奇罢了。」
老妈妈静静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说了句「巴德意的」便离席。众人不知老妇的态度为何转变,哈斯塔娜怀著歉意一笑,道:「吃饭吧,都饿了,我再去拿些奶皮子来。」男子亦跟著女孩离开毡房,最后只留下黑瞎子一人在里头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