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望向海景,似回忆似喃语:「当年老头收我做徒弟,没教我倒斗功夫,反而把我丢到香港特训,说是要培养我作个……全才。」百般不屑地哼了声笑。「教我拿木仓的是个小日本,以前在日本是干警(度娘不要再挡了啊啊啊啊啊)察的,不知道干了啥好事,被逼得偷渡来香港。我刚开始被那个小日本操到差点丢了性命,认真说起来我还得喊他一声师父,可你知道他说什麼吗?」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学起带有日本腔的普通话:「『八嘎!我不是你的师父,我不当任何人的师父!』呵呵……有趣吧?」
原本以为都忘了,回想起来却历历在目。那件重达百斤日夜不离身的铁锁衣、天天加码练到肌肉严重撕裂的重量训练;炎夏的晚上裹著厚雪衣而每夜中暑,汗流浃背难以入眠;反覆忍受三日粒米不食、三日滴水不进的饥渴;时时堤防可能落在自己身上的子弹、拳头、刀刃、碎酒瓶……
『痛吗?记住,这就是被木仓打到的感觉。』对准他头部的那把左轮木仓口还冒著烟,被子弹打穿的大腿正汨汨淌血。『起来!不希望你的脑袋跟你的脚一样痛的话,马上站起来,快!』
名符其实的铁血教育,近乎冷血的日本大叔左手拿木仓右手拿刀,稍有松懈便打得他满身血,等结束一天的训练后才满身酒气地为他疗伤。偶尔他大半夜里热醒,总瞧见那个顽固严肃的大叔坐在窗边看著夜港,手里上下抛著一枚形似旭日的徽章;眼神很遥远,满载著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等到魔鬼特训终於告一段落,日本大叔提出最后一个任务作为结束特训的条件。当晚,他独自夜游潜到一艘停靠在码头外的货船上,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出船主企图偷渡出去的大批毒品,并在周围安置定时火乍弹。正当他为任务进行顺利还能捞一笔而窃喜,突然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把将他扯进海里。
「哈,我是不懂那个小日本到底想干啥。」摊摊手,无奈。「可我也不想在海里练空手道。」
水中干架,讲求的是速度和效率,大叔直接亮刀,由守转攻直逼要害,将他逼往布满水雷的货船边,他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格斗训练而是生死战;眼看定时火乍弹即将爆炸,他索性拔刀反击,却反被大叔抢先一步打掉那把刀,并举木仓对准他的头。也许是求生意志作祟或是不甘服输,当子弹划破脸颊的同时,他及时抽木仓连续贯穿大叔的心脏,眼睁睁看著生命力逐渐消失的躯体缓缓沉入大海深处。
就在这个时候,他竟看见……
「……」迟迟听不到下文,张起灵回头看见黑瞎子陷入沉思的侧脸,出声道:「看见什麼?」
「鱼。」黑瞎子回过神,投以淡然一笑:「好多好多的鱼,新鲜粽子得趁热吃,是吧?」
「……」
实际上大叔的尸体跟著货船一起被炸成碎片,成了货真价实的鱼饲料。结束任务后他在两人居住的铁皮货柜里发现大叔留给他的木仓械刀具、几张钞票和船票,最后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陈皮阿四的老宅院,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黑瞎子耸耸肩,「兴许他早料想到会有这种结局,是吧?」语毕,他微笑看著远方地平线上的黑点越来越大,那艘货轮从水气中现身,缓缓驶向港口。
沉默中,张起灵蓦然开口:「弑师是很重的骂名,於你不公。」
闻言,他微笑回望,看见海面上粼粼波光反射在波澜不兴的眼眸里,宛如玻璃珠闪烁著一丝弱光。黑瞎子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张白皙的脸,指尖感受到轻微起伏,看似柔软的肌肤,其实分布一些看不见的细痕……和本人一样,表面看来平凡无异,心里却藏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缓缓放开手,在随海风飞舞的乱发中弯起笑容。「所以,他只是一个教我拿木仓的人。」
就在他放下手臂的同时,张起灵伸出特长两指,轻轻触摸他的笑唇,在他上扬的唇线间游移。海风袭乱两人的黑发,挥霍空气中的阳光,不时掠过他的淡眸、他的墨镜。
他的手指是冰凉的,面容是平淡的,眼眸深处却弥漫著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
他的嘴唇是温暖的,神情是平静的,看似愉悦的笑容却被寒风吹散些许温度。
时间彷佛凝结在这一刻。张起灵不舍地收回手指,那人的体温尚余留在指尖,顷刻,随风消散。但仍不愿移开视线,冀希那抹笑容能永远牢记在脑海中。
黑瞎子亦保持微笑,暗自将那抹平淡却温柔的眼神永远刻在心里,深藏在心底。
——就算阖眼也不忘记——
「走罗?」
吹了一天海风,两人离开海湾步回闹区。回家的半途中,张起灵突然在超市前停下脚步,淡道:「你先回去,我想买些东西。」
黑瞎子挥手暂别,走了几步却突然回头,抽了几张大钞递给张起灵,轻拍他的肩转头离开。
张起灵悄然瞟向超市大门,直到那堵高大背影从眼界完全消失,他才迅速闪进超市里。
黑瞎子踩著随性的步伐,下意识伸手抚摸在衬衫里的天石,挂在脸上的笑竟不自觉消失,神情木然地走在人群之中。
下一刻,他扬起灿烂的笑容,远比秋阳耀眼、却比秋风寒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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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镜子里的倒影,一抹洁净而冰凉的微笑。
想起那一夜,那道坠溺在深海里的躯体,鲜血自胸口渲染而出染红海水。
那时他看见了,那张颓然无意识的脸竟露出微笑。
当时的他不懂,现在的他懂了。
那是,名为「解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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