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这会儿他敢跳,虞啸卿就说什么都能不再忍了。他狠狠的瞪向死啦死啦,冰锥似的眼神恨不能在人身上打个对穿。一并连同按捺至今的怒气统统砸将过去,那货也绝不出意外的打了个寒颤。想藏的本能此时却被脚步死死拽住,许是他及时想起了自己身边站的是谁,万般无奈之下也唯有顺势耷下脑袋装驼鸟了。陆文翙倒是一拔胸※脯,看似很仗义的挪了一步,半遮加半掩,算是把死啦死啦挡在了身后。
多了这么一障碍虞啸卿反而冷静了不少,现在他更关心的是死啦死啦没说完的话,“说清楚。”“我听说日军几个月之前就在陆续撤离了,留下来的不足一百人。”他的听说只能来自于被迫穿着鬼子的行头,又被自己人的炮火和子弹追赶后还有命苟且的惊弓之鸟们。类似的话虞啸卿显然是听过了,“那又如何?道听途说而已,我们在误判上吃的亏还少吗?”
死啦死啦轻轻‘嗯’了一声,但你不要以为他会老实的放弃坚持。“他们需要用几个月的时间来细水长流吗?”“两个日军师团是一阵风就能刮没的吗,从决策到撤离也要根据战局变化进行调整,你的怀疑说明不了什么。”对此,死啦死啦并没打算反驳,但不意味着他会停止顶嘴,“如果南野没有给竹内留了后手我也会这样想。”
这话触动了虞啸卿并不久远的记忆,他微一皱眉,“求生是本能,他们自然也没那么不怕死,多抓住一个机会罢了。”“有机会当然会心无旁骛,如果明知道没有呢?”“你到底想说什么?”虞啸卿不那么耐烦了,死啦死啦用脚尖搓着地面,声音有些飘忽,“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日本人明明在南天门上准备得足够万全,就凭一个树堡都能供竹内逍遥个一年半载,可我发现他们对空投的东西跟我们一样乐衷,如果不是鼻子太长闻到了粮食的焦糊味,我几乎要怕他们长着顺风耳、千里眼了。”
虞啸卿心头一动,“你是说……”“我说什么不重要,饿晕头的人眼里只有箱子,管不了里面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换来活命,有盼头总是好的……”死啦死啦依然低着头,脸埋在胸前遮挡了所有表情,连累到声音也被压抑得好似从虚空飘散开来,只是涌动的悲伤在他越拖越长的腔调中有如三千弱水澎湃而至,张立宪脸上的惶惑被激荡成一派凄然。
不过很快,死啦死啦猛一吸气算是还了阳,“其实他们不用那么心急,留着诱饵在明面,饿死鬼们耐不住总会自动送上门,有效射界内便是一劳永逸的活计,可后来他们竟然也做了被胡萝卜牵着的驴子。不懂,真不懂了。我用了很久的时间去想这件事,一直没有答案,直到昨天……”
死啦死啦突然停住了,连同搓着地面的脚一起凝固,任凭六只眼睛瞪着却再没了声响。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胃口谁都吃不消,何况是被耗光耐心的虞啸卿。“有话说、有屁放,你打算用故弄玄虚说服人吗?我没那个时间。”死啦死啦终于有了动静,“我是说,他们留在南天门上的东西应该不支持日常消耗,仅是应付战时之需。可后期他们见了空投箱跟像见了亲爹似的,说明他们的运输也出现了问题。不,不只是运输,而是整个供给。”
对于他的说辞虞啸卿只是报以一声冷哼,“当时驻印军已开始大举反攻,几条战线同时拉开,一定会顾此失彼,亏你还用上这么多心思。”“真的是这样吗?”死啦死啦的疑问有如刚从地底破土而出,带着初见阳光的困惑。“整个滇西是火堆里烧红了的炭,日军要想站稳脚跟就得不停的泼水,哪里烫泼哪里。这的山从不缺雨但他们的水却远远不够。我们也一样,手忙脚乱的到处救火,消息却总是跑慢一步。鬼子追在我们屁股后面时叫穷追猛打,我们看着人家的后脑勺叫一步之差,否则龙腾也不至于成为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吞不下……”
“够了,没人要听你胡说八道,陀城的烂摊子还没收完扯什么龙腾。”虞啸卿说这话时陆文翙的眸子突然一动,诡谲的笑纹在嘴角闪瞬即逝,“虞师座此言差矣,陀城眼下不是已经光复了嘛,而龙腾才是我们下一战的首要目标。龙团长是快言快语之人,龙腾的债就在明面上,怎么,虞师座也怕动了就受连累吗?”
“你……”虞啸卿气结于此,可更令他糟心的在后面。“运输机……”“嗯?龙团长你说什么?”陆文翙转回头,看着依旧在和自己较劲的死啦死啦。“南天门第三十三天,美军的一架运输机被击落……”“记得很清楚啊,果然被伤得狠了,人的记忆就会格外深刻。”陆文翙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叹上个九曲回肠,这让虞啸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死啦死啦晃了晃脑袋,“我的记性一向不太好,只有饿过肚子才会记得点儿事,这、这叫什么来着?”“记吃不记打。”虞啸卿之前还冷着脸,可这话又让他的不近人情里多了点儿人间烟火味儿。死啦死啦就乐开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对对对,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师座,那几天您也记着呢吧。”“拜你所赐,终生难忘。”虞啸卿敛住目光,连同重重心事一起埋进瞳中深潭。
“幸好鬼子连着一个月都没有防空能力,如果再提前点儿估计我们连渣都剩不下。”死啦死啦并没半点儿幸好的意思,虞啸卿同样黯然,“南天门沿线兵力分散,中间的两个日军师团受到牵制,竹内只能单打独斗。可如此局面于我方亦同样不利,所以才久攻难下。运输机被击落是个意外,但也让上峰痛下决心合零为整,全力收复南天门,为之后大举渡江提供了有力的支援。”
在侧的陆文翙赞同的‘嗯’了声,“这样做也是没办法,毕竟有得必有失,我们站稳了脚却也失了铜钹一线的公路。这一仗算是两败俱伤吧,不过对虞师座而言应该好些,毕竟一块蛋糕做大了,最后又由你来亲自下刀,何等的荣幸,多少人看着都眼热呢。”
虞啸卿根本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他更在意死啦死啦所说的另一件事。“你认为日军增援南天门事有蹊跷?”死啦死啦终于抬起了头,“不然呢,空投停止的第二天,日军就疯狂的咬我们,如果不是增援到了,同样失了盼头的活鬼哪还有力气跳得这么欢?”虞啸卿没作声,陆文翙却似乎受到了启发,“龙腾……没错,就是龙腾,我怎么没想到呢。南天门是打开过江的通道,铜钹至和顺一线公路是连接整个滇西的主要命脉,敌我必争,而龙腾是他们最后的防线,否则一旦被破只能退守遮芒,但那时就是穷途末路。在这三点上日军能把哪里做为侧重几个师的师长甚至为此争执不下,是吧虞师座。”“嗯……”虞啸卿随口应道,“的确分歧很大,毕竟上峰也举棋不定。”
“大多数人都认为日军会更看重交通命脉和易守难攻的龙腾,而身处前沿的南天门却是被忽略的一个。”陆文翙意味深长的瞄了虞啸卿一眼,继续说,“毕竟做为最稳固的大后方,龙腾的装备和守军数量都是其余两者所无法比拟的。老虎穿上铠甲,真要打谁都得掂量掂量。赢了居功至伟,一旦失利破的就是整个布局。所以南天门战略侦察开始时,总部并未反对,因为如此一来就可以试探日军的动静,如若龙腾提供支援,首先到位的三十师、东十二师就可以打个出其不意,端了他的老窝。若龙腾按兵不动,就等待西一师驰援集优势兵力出击。可谁成想,计划走漏的那么是时候,我该说是虞师座你命太好呢,还是我们运气太差?”
“陆师座请慎言。”虞啸卿近乎警告的语气并未让陆文翙有所收敛,竟然索性照直了崩,“多谢虞师座提醒,能站在这里大家就都不是外人,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忌讳的吧?二位……”最后这句他找上了张立宪和死啦死啦,“照理说有些事不该你们知道,虞师座体谅下属,怕你们也担了干系惹祸上身,所以现在走还来得及。”他很是利落的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二个互相瞄了眼,谁也没动窝。陆文翙很是高兴,“虞师座你看到了吧,他们不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