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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部。不大的帐篷此时此刻倒被地图占了半壁，虞啸卿在其间龙行虎步。图上的每一条线他早烂熟于心，手里的笔却还要在上面一次次重复碾压。他要重拾山河就要事无巨细，工作量似乎在几天之间变得异常繁重。狭小的空间，一个人的战役，还有时不常就在脑海中跳踉出那个让人牙根发痒的家伙，妖孽似的阴魂不散。他不知道哪一样更让自己生气，以至胸口被团无名火烧灼着透不过气来。
本就闷热的帐篷此时倒像是个暗无天日的牢笼，没旁人却让他也难拾一时一刻的清静。一只漏网之蝇在忙活着嗡来嗡去，本就心神难定，现下倒更不能安宁。然而一只更大的没头苍蝇不识相的扎了进来，“师座，陆师座……到……”事实上在李冰还没来得及吐出最后一个字，话里的主角就脚前脚后跟进了帐子。
陆文翙饶有兴味的环视了一圈，对于连头都懒得抬的主人，他非但没觉着难堪反而多了份自如。“虞师座素来勤勉，陆某感佩之至，若再有人敢说虞师只靠运气和福分就能事半功倍，我先抽烂他的嘴。”
他的话效果不错，虞啸卿一直在地图上高歌猛进的笔骤然顿了顿。陆文翙自然不能放过如此让人愉悦的小细节，笑纹争先恐后爬上了眼角眉梢。得意即忘形，他顺手在李冰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孺子可教也，你们师座果真御下有方，在待客之道这方面嘛，做起事来倒比主子得体。你不错，挺好。”
再傻也听得出陆文翙话里话外的含讽带刺，何况李冰自有他的精明在，怎么可能听不出玄机。他又能怎样呢，被夹子绊住腿的老鼠，可不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虞啸卿终于舍得抬头了，目光依然忽略了不速之客，直接跳到李冰脸上。自家属下便把身子绷了又绷，听候发落。虞啸卿只是扬了下手，“下去吧，哪怕找个地方晒晒一身晦气总好过被人当枪使，在借题发挥的本事上你不及他无赖。”
李冰很隆重的敬了个礼，转身时却比落了荒的兔子跑得还快。引得陆文翙忍不住发笑，“虞师座如此夸奖陆某实不敢当啊，毕竟我可没有一个像唐叔那样老谋深算的人调教，怎及你的耳濡目染呢。”虞啸卿并不想跟他过多纠缠，直截了当就问，“你怎么说也是一师之长，这种时候不会只是来找我磨牙吧。”
“为什么不呢？”没了旁人在陆文翙的笑容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不过嘛，今天这一趟我是必须要跑的，毕竟虞师座的慷慨盛情，就算是天上下刀子，陆某也该亲自登门道声谢。”他把‘谢’字咬得格外重，至于谢什么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陆文翙毫不掩饰自己的刻意，但他的胡搅蛮缠遭遇了一本正经。虞啸卿放下了手里的笔，“谢就不必，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聊聊吧。”
陆文翙很美式的一摊手，惹来虞啸卿用一种恍如隔世的目光看他，“文翙，咱们上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是在什么时候了？十年，还是二十年？”他的语气隐约带着伤感，然而却打乱不了陆文翙脸上程序式的表情，“那一年你我十四岁，慎卿十岁，文翔十一岁。”陆文翙很满意的看到虞啸卿的唇角抽动了一下，这是他招的，他就该承受。
“对，后来你跟着你叔叔走了，一走很多年，久到我也没有想到再重逢竟然变成了仇人相见。文翙告诉我，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仅仅是当年的事，别说我们年纪尚小无从判断，就当时那种情形任谁都无力回天吧。如果因为文翔……好吧，你可以恨我，毕竟是死在我的枪下。无论孰是孰非，没什么可辩解的，做了就是做了，文翔的命本应该算在我的头上，我认。可是……”
他的话就着陆文翙的一扬手被堵在了嗓子眼，“你要大义灭亲与文翔无干，我们不过是落魄之人，攀不上虞家的墙。别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一早就切割关系的是你们虞家，陆家承不起这么大的人情，即无亲又无故不必你惺惺作态。噢……对了对了我怎么忘了还有慎卿呢？”他把恍然张扬得极尽夸张。
有一种凌迟不必见血就足够恶毒，虞啸卿铁青着脸，带着从几千年的地穴中爬上来的晦暗。被这样的人盯着亏陆文翙还笑得出，但此时他不仅要笑还拉着气死人的腔调。“虞伯母是个好人，奈何总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自从你大哥过世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强拖着的半条命也被你手起刀落和慎卿一起劈得三魂掉了七魄，虞啸卿啊虞啸卿，你果真是不折不扣的虞家人，够当机立断也够狠心。其实我挺好奇的，虞伯母放出话了不让你再进家门，虞师座您又做何感想呢？别怪她，做为女人无论如何通达、坚韧她也断不了母亲的天性，你们都是她的儿子，她的血脉，也是她的劫数。‘今生不见’，这几个字说着容易，但她落笔之时到底是谁伤得更深呢？虞啸卿你扪心自问过没有，为人子你不仁不孝，为人友你无信无义，天道好轮回这就是报应，这是老天给你的报应！”
“陆文翙！”虞啸卿的怒火终于失控，一只手铁钳似的狠掐住了陆文翙的脖子，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支撑估计帐子里就多了具尸体。陆文翙艰难的半扬着头，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上却依然固执的挂着笑意，平静的眸子映着虞啸卿难以言状的愤怒，虽然难受他的表情竟然显得格外畅快。“还，还，聊吗？”
他用所剩不多的气息顶出了的几个字，像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砸醒了暴怒中的虞啸卿。下一刻，陆文翙就借着狠命的一搡撞在了临时拼凑起来的桌子上。他干呕了几下才顺过一口气，揉着被掐得生疼的脖子，陆文翙倒是不急不恼。“别生气嘛，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们之间再有多少是非也抵不过陀城那块烂疮要命。上面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们要跟你讲的不是理，仅仅是一个结果，他们想要的结果。”
陆文翙不是说笑，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令出如山，无论那张纸上写着多少不近人情的混帐话也都叫军令，他们没得选择。“陆师座有何高见。”虞啸卿冷着面孔问道。“高见谈不上，只是一个还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虞师座想不想听？”“你说。”“与其挤在一个屋檐下你我都不舒服，倒不如各自为战。”
虞啸卿知道他必有所图，只是此时此刻提出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我军本就三去其一，如果再化整为零难道是嫌敌人的命太短，还是怪架在脖子上的刀不够利？”虞啸卿的驳斥只换来陆文翙漫不经心的一笑，他低头整理着被揪乱的领口继续说，“军座同意了。”一种被愚弄的感受从大脑传送到每一条神经的末稍，虞啸卿眼里喷着火，指尖发着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还有什么词比‘阴谋’能作出更好的解释呢。
陆文翙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层，“军座认为大军团作战固然有优势，但就目前来看，最佳的时期错过了就要师从权宜。其实要我说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难道你真的不想证明自己？”“证明什么？”虞啸卿死盯着陆文翙，那主就笑出一脸别有用心。“得了，你知道的。他送你去的西岸，蘸着那么多血写成了你的功勋。躺在别人的功劳薄上，恐怕比当众挨几个耳光还难堪吧，你的骄傲被人当成鞋底子踩在脚下，真的受得了吗？”
陆文翙不遗余力的挑事，然而虞啸卿似乎并不买帐，只是淡淡的回道，“难得你还记得我的脾气秉性，即知我为人就不必费那么多心思。直说吧，你到底想要怎样？”虞啸卿的淡然的确让陆文翙或多或少有了些小失望，但也阻止不了他想找麻烦的热情。“还能怎样，我们不过都是听命于人罢了。况且，新编师这种小门小户的杂牌自然比不得虞师的精锐们来得军威浩荡，所以呀，就算您顺手丢给我们的都要当宝贝供着。”
他意有所指，虞啸卿的脸色就比之前更加难看，“陆师座，请你自重。他不是个物件，决定去留的也不是我虞某人。既然有求贤之心就别辱了自己的诚意，否则我只能以小人来评价阁下。”“没关系，我不介意。无论虞师座如何评价在下陆某都接着。那么对于之前的提议你是赞成啦？”“只要是军座的命令我自然服从。”
“那好，咱们就说定了，来一场公平的较量吧，从现在起看看我们谁能先拿下陀城。”“好。既然说到公平，我们的恩怨就不要牵扯旁人，望你能知人善任，而不是处心积虑的害人害已。”“多谢虞师座提醒，陆某自认不是君子，但也不屑某些过河拆桥之辈。”虞啸卿哼掉他话的冷嘲热讽，“但愿你好自为之。”
原本以为就此能把他打发掉，不料陆文翙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凑了上来，一只手还大大咧咧的搭上虞啸卿的肩。“知道吗这个主意就是他出的，走之前还跟我说你一定会答应，看来最了解你的人非他莫属啊，想不想知道他是如何评价你的？”“和你吗？”虞啸卿问道。陆文翙忙不迭的点头，那位就满是鄙夷的瞄他一眼，“他从不评价别人，这种不入流的馊主意到底是谁炮制出来的你心里有数。”
陆文翙啧啧的两声，“你真的不想知道吗？还是非装着不信？”虞啸卿扭脸看着半挂在自己肩上的人，猛一撤步，没有准备的陆文翙被闪的一个趔趄。“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就不送了。”“好啦好啦，我算是知道了，做多了亏心事也会怕敲门的鬼。把人家卖了就当甩了个包袱，自然不想听什么逆耳之言，还要骗着自己做君子。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会让他人尽其才，你想把他踩进地，我就能把他捧上天，咱们走着瞧。”
陆文翙说着转身就走，却被虞啸卿一声喝住，“等等。”“噢？你想听啦？”陆文翙放下去揭帐帘的手扭回头。“你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哪件啊？”“别装糊涂。”“噢……你是说虞伯母的家书啊？你猜……”陆文翙冲他得意的眨了眨眼睛转身消失在帘外。虞啸卿失神的望着晃动的帘子，许久，突然猛一抬手，面前放满地图和零碎的台板顷刻翻覆。
张立宪的车子和迎面而来的威利斯擦肩而过，‘姓陆的怎么来了？’一念闪过他立刻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就看到李冰贼一样扒着帘缝正往里瞧。“滚！”里面一声炸雷，心虚的偷窥者立马吓得慌了手脚回头就闪。连累跟上来的张立宪被撞得差点滚下坡，“慌啥子嘛。”李冰二话不说赶紧堵住他的嘴，连拖带拽的一起逃离是非之地。
直到躲出了两百多米才停下，张立宪忍不住问，“怎么了？”李冰苦着脸答道，“刚走的那位你没遇到啊？这不师座发火正砸东西呢，我看你现在还是别进去了，免得触霉头。”想到刚刚陆文翙心满意足的样子，张立宪立刻猜到了十之八九。他望着山道上一路裹挟尘土颠簸而去的车子，愤愤然说道，“***，暗戳戳的下绊子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上门来准没好事。”“谁不说呢……”李冰附和着叹气，“完了，咱们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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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编师营地，最大的帐篷属于陆文翙。此时他仅穿一件衬衫，领口散着，与之前一丝不苟的军容隔着天差地别。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上好的威士忌却并不急于喝，而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观察着坐在自己对面忙活填食的家伙。
馒头三口两口就被咬去了大半，即使筷子被抡得旋风似的依然填不满鼻子下的无底洞。这种吃相说豪放是客气，简直跟饿死鬼投胎没什么两样。陆文翙不禁哑然失笑。好一会儿才笑着问道，“去打猎了？”“嗯。”“战果如何？”死啦死啦的声音混在食物里，“小鬼子也混成叫花子了，他们现在吃蛇都舍不得吐骨头，山头上除了蚊子根本打不到什么。”
“这就是你今天的收获？”陆文翙轻轻摇晃着酒杯问。“耗子都吓成了精，又能怎么办呢。”死啦死啦兴致缺缺的抓起只鸡腿啃了一口。“你会没办法？”陆文翙把十分的不信淡化成一分疑问，却挡不住死啦死啦用一声‘嗯’敷衍了事。
陆文翙聪明的选择不再追问，有些话他没说，比如死啦死啦会在团里折腾一群人，也会带着杜仲这样的小尾巴跑到山头上、林子里折腾自己。反正他不用眼睛也会知道死啦死啦的一举一动，就像他这回声称打猎，却跑出去两天不见人影，再带着一副快饿死的鬼相坐在他面前洗劫掉桌上的菜。
“真的不想来一杯吗？”陆文翙举了举酒杯，死啦死啦的头摇得很是坚决。“不喜欢啊？”陆文翙很感兴趣的问道。死啦死啦以一个快噎死的架势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了下去后才说，“他们都说我喝了它就会胡说八道，说得我自己都信了。”陆文翙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笑得十分开怀，“我能理解，看来你很介意那天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啊，那我就破个例，今天只要你问，我定知无不言。”
一个丰厚到只赚不赔的结果，却被死啦死啦摇着头挡了回去，反倒让陆文翙不解了。“我以为你会是最想知道真相的一个。”“出了头的脓疮，你是在乎那块被挖掉的烂肉，还是疼死人的坑？”死啦死啦漫不经心的态度，似乎这个话题没营养到连他手中的鸡腿都不如，这让陆文翙或多或少有些吃惊。
他看着死啦死啦，在他的逻辑里真正宽宏且无私的人是不容于世的，所以死啦死啦就是个异类，而他以能征服这个异类为荣，更主要的是关乎他能否打败虞啸卿。“说得有理，也许只有你和他才在意真相。至于看客们也不过是需要把一件乏善可陈的事嚼出点儿滋味，好做为日子的调剂。到最后也许一百个旁观者会编出一百个结果都会有人信，唯独没人相信真正的事实。到如今你认为虞啸卿还能信你多少？”说这话时，陆文翙刻意把语气滞留在肯定与否定之间。
“你希望他信多少？”死啦死啦不为所动，却让陆文翙精神突如其来的一振。“恐怕就算我现在告诉他你那天根本什么都没说过，他也会当我居心不良。”“结果都有了，摆在那儿却不要，你是信不过自己还是信不过他？”“怎么说？”陆文翙抿了一口酒，被烈酒烧着的眸子不错神的盯着死啦死啦。
“人太精明，这个世上就没有能信的东西了。”“你信过吗？”陆文翙的声音冷在酒里，脸上却依然吊着颇感兴趣的神情。死啦死啦意兴阑珊的啃了一口馒头，“谁都想信个人，谁都想把命交出去，可该信谁恐怕没人说得清。信了的怕血本无归，一概不信最省心，咬着牙笑旁人傻，最后也不过沦为另一个傻瓜，人很难活明白。”
陆文翙不吭声，只是把酒慢慢抿进嘴里，以保证他不会遗漏任何一种味道。酒香溢在齿缝之间，而后在他脸上酿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错，真也好假也罢，你也很需要这样的一个人是吧，很可惜虞啸卿不是。看来我们终于有了共同点，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死啦死啦被噎住了，和嘴里的馒头缠斗半天才说，“您是师座。”他还煞有介事的用手指戳了戳天上，以便帮这位顶头上司能够认清位置。陆文翙似乎有些恼火的一摆手，“去他的师座，我不是虞啸卿，他需要一群死忠陪他沤烂在铁血大梦里，而我需要的是一个盟友。知道美国人为什么能和我们站在一起？正因为各取所需所以两不相欠。无论出发点是什么，我可以让你做你想做的事，而我也是。”陆文翙抛出了诱饵，他很期待死啦死啦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死啦死啦重新耷下眼皮，用手里的鸡腿把嘴巴填满。没有回应不代表没有机会，陆文翙回身把另一只杯子倒上酒，然后放在死啦死啦面前。“怎么？觉得我诚意不够？”死啦死啦只是摇头，用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回道，“那什么，有水吗？”陆文翙先是被绕得一愣，还是从一堆地图中捞出只水壶，和酒杯并排放在一起。
死啦死啦想都没想抄起水壶猛灌了一大口，陆文翙有趣的看着他，不无感慨的说，“那天你说自己酒量不好，我只当是搪塞之词，只是没想到你还真诚实。早知道的话就不费那么多心思了，我还特意嘱咐过他们药量要放得轻些，毕竟你可是能拢住虞啸卿的人，若我们不喝同一瓶，恐怕你一滴都不会动。我计算过，这个剂量正常人要二杯之上才会开始见效，在此之间我们至少可以谈谈。你也够给面子的，一杯就直接躺了，害得我连发挥的余地都没有。”说这话时，陆文翙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抹了下嘴角的水渍，依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陆文翙也不恼，只是顺手把杯子里的酒全数倒进了自己嘴里。“好吧，我自罚一杯，算不算有诚意呢？如果还是气不过，我赋予你痛骂我的权利。”死啦死啦似乎嘟囔了一句，陆文翙并没听清，“什么？”
那主儿终于撩开了眼皮儿，“想多啦，其实没那么难。”死啦死啦的话让陆文翙加倍迷惑，“我不太明白，愿闻其详。”“怎么说呢……”那个家伙看似为难的抓了抓头发，“吃好吃坏都是为填饱肚子，睡龙床、睡草席也都是过日子，人就像房檐上的蜘蛛，编网给别人钻，其实自己也在里面，你觉得我的话深了，可……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文翙半晌没说话，他用一种诧异的眼神在死啦死啦脸上逡巡，然而该没有答案还是没有答案。慢慢的一丝自嘲的笑纹在脸上若隐若现，“害人者害已，捧人者达已，我自认无纵横掸阖之才，但也想借鬼谷先生通天之能揣度一二，今时方知相差远矣，受教了。”“啊？”死啦死啦给他一个万事懵懂的表情。陆文翙不予理睬，自顾自继续说道，“如果起初我们就可以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深谈至此，也许我就不会把剩下的威士忌浪费在你的衣服上，那可是一瓶难得的好酒啊。”说着他不乏调皮的冲死啦死啦眨了眨眼睛。
他的话让死啦死啦不由的咂巴了一下嘴，小声嘀咕着，“那可是大半瓶啊，个瘪※犊※子玩意儿真舍得，难怪狗肉闻了我那身味儿，好几天走道腿都画圈儿。”“你在说什么？”看着死啦死啦摇着脑袋自言自语，陆文翙不明就里的追问。死啦死啦扬起了下巴，眼角眉梢都带着的轻松看上去那么扎眼。他说，“你这么做才合理。”
陆文翙终于听明白了，如此泾渭分明的答复让他的期待瞬间沦为一厢情愿，那个家伙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跟自己扯上半点儿交情。不过没关系，他们有得是时间可以耗，他不急。陆文翙挪动步子走到另一张桌前，不着痕迹的扯开话题，“多谢理解，既然话都说开了，我想我们也算是达成共识，那么咱们就来说说正事吧。陀城一战迫在眉睫，鉴于我军目前只剩下两个师的兵力，虞啸卿提出要尽量发挥出部队的机动性，所以从现在开始，新编师和虞师必须各自为战。我师的位置在陀城东侧，因为面朝大路，敌人守备相对较强。而虞师位于西侧，因其地势险要而兵力较弱。之前的计划是我师固守，虞师攻其不备，两师联合以夹攻之势把敌人困死。现在一把剪刀要分成两半来使，力量分散，虞师座的‘魄力’和‘宏图’还真不是我等世俗之辈能得以揣摩的。事到临头我是人微言轻啊，制订好的计划都要推翻重来，龙团长，当然不会坐视吧，那么你觉得我们如今该把兵力部属在什么地方呢？”
死啦死啦慢吞吞的挪过来，在对面站了个敬而远之的位置。颠倒的地图在他眼里不仅没有丝毫影响，反而比起自己这个直面的人更加象模象样。陆文翙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看来一个惯于逆向思维的人远比中规中矩更能吸引注意，或许这就是虞啸卿能把他当成朋友的原因之一吧，陆文翙想。
死啦死啦半蹲着，似乎在等一张平面上长出丘陵。然后看也不看的从一堆杂乱的物品中准确抄起一只笔，在图上某处留下个极不规则的圈。陆文翙看了猛一皱眉，半晌才说，“你确定我们该从这里入手？”死啦死啦绝不迟疑的‘嗯’了一声。陆文翙继续追问，“你觉得虞啸卿会把虞师放在哪里？”死啦死啦想了想，在另一处留下同样的圈。陆文翙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种认知让他有了被愚弄的错觉。但一个在各种阴谋、阳谋里闯荡着求生的人更擅长的是控制每一种情绪。陆文翙放低声音说道，“虞啸卿戎马多年，战绩一向骁勇，所以在美军内部有顾问称他为年轻的凯撒。他从小就熟读兵法，深受正统教育影响，虽说独断专行，但做事依然习惯按部就班、深思熟虑，不会如此不得章法。现在你想好再告诉我，他还会走这一步吗？”他声音虽低但字字锋芒，双眸逼视着死啦死啦。
“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在凌迟般的目光中被穿透，但他似乎混然未觉。撑着桌角站起身。“你可以说不知道，但虞啸卿视你为知已，你不会说不了解他吧……”“陆师座……”死啦死啦凭空打断他的话，“三年和三十年的区别是什么，不再乎谁长谁短，而是走过的路你要不要回头。我不是他，他想什么我只能凭直觉；你也不是他，而你却愿意去猜。如果……我说你们这也算是一种交情，你不会翻脸吧？”
陆文翙敛住眸子中的戾气，十里春风又重新自嘴角攀附而上，在脸上绽成世故的宽和。“怎么会呢，如果这是谏言的话，我希望是来自朋友的。好啦，你也累了，下去休息，我们改天再议也不迟。”死啦死啦也不多说，很是识相的转身就溜，使得他并没有看到身后的陆文翙肃杀的眼神……
馒头三口两口就被咬去了大半，即使筷子被抡得旋风似的依然填不满鼻子下的无底洞。这种吃相说豪放是客气，简直跟饿死鬼投胎没什么两样。陆文翙不禁哑然失笑。好一会儿才笑着问道，“去打猎了？”“嗯。”“战果如何？”死啦死啦的声音混在食物里，“小鬼子也混成叫花子了，他们现在吃蛇都舍不得吐骨头，山头上除了蚊子根本打不到什么。”
“这就是你今天的收获？”陆文翙轻轻摇晃着酒杯问。“耗子都吓成了精，又能怎么办呢。”死啦死啦兴致缺缺的抓起只鸡腿啃了一口。“你会没办法？”陆文翙把十分的不信淡化成一分疑问，却挡不住死啦死啦用一声‘嗯’敷衍了事。
陆文翙聪明的选择不再追问，有些话他没说，比如死啦死啦会在团里折腾一群人，也会带着杜仲这样的小尾巴跑到山头上、林子里折腾自己。反正他不用眼睛也会知道死啦死啦的一举一动，就像他这回声称打猎，却跑出去两天不见人影，再带着一副快饿死的鬼相坐在他面前洗劫掉桌上的菜。
“真的不想来一杯吗？”陆文翙举了举酒杯，死啦死啦的头摇得很是坚决。“不喜欢啊？”陆文翙很感兴趣的问道。死啦死啦以一个快噎死的架势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了下去后才说，“他们都说我喝了它就会胡说八道，说得我自己都信了。”陆文翙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笑得十分开怀，“我能理解，看来你很介意那天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啊，那我就破个例，今天只要你问，我定知无不言。”
一个丰厚到只赚不赔的结果，却被死啦死啦摇着头挡了回去，反倒让陆文翙不解了。“我以为你会是最想知道真相的一个。”“出了头的脓疮，你是在乎那块被挖掉的烂肉，还是疼死人的坑？”死啦死啦漫不经心的态度，似乎这个话题没营养到连他手中的鸡腿都不如，这让陆文翙或多或少有些吃惊。
他看着死啦死啦，在他的逻辑里真正宽宏且无私的人是不容于世的，所以死啦死啦就是个异类，而他以能征服这个异类为荣，更主要的是关乎他能否打败虞啸卿。“说得有理，也许只有你和他才在意真相。至于看客们也不过是需要把一件乏善可陈的事嚼出点儿滋味，好做为日子的调剂。到最后也许一百个旁观者会编出一百个结果都会有人信，唯独没人相信真正的事实。到如今你认为虞啸卿还能信你多少？”说这话时，陆文翙刻意把语气滞留在肯定与否定之间。
“你希望他信多少？”死啦死啦不为所动，却让陆文翙精神突如其来的一振。“恐怕就算我现在告诉他你那天根本什么都没说过，他也会当我居心不良。”“结果都有了，摆在那儿却不要，你是信不过自己还是信不过他？”“怎么说？”陆文翙抿了一口酒，被烈酒烧着的眸子不错神的盯着死啦死啦。
“人太精明，这个世上就没有能信的东西了。”“你信过吗？”陆文翙的声音冷在酒里，脸上却依然吊着颇感兴趣的神情。死啦死啦意兴阑珊的啃了一口馒头，“谁都想信个人，谁都想把命交出去，可该信谁恐怕没人说得清。信了的怕血本无归，一概不信最省心，咬着牙笑旁人傻，最后也不过沦为另一个傻瓜，人很难活明白。”
陆文翙不吭声，只是把酒慢慢抿进嘴里，以保证他不会遗漏任何一种味道。酒香溢在齿缝之间，而后在他脸上酿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错，真也好假也罢，你也很需要这样的一个人是吧，很可惜虞啸卿不是。看来我们终于有了共同点，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死啦死啦被噎住了，和嘴里的馒头缠斗半天才说，“您是师座。”他还煞有介事的用手指戳了戳天上，以便帮这位顶头上司能够认清位置。陆文翙似乎有些恼火的一摆手，“去他的师座，我不是虞啸卿，他需要一群死忠陪他沤烂在铁血大梦里，而我需要的是一个盟友。知道美国人为什么能和我们站在一起？正因为各取所需所以两不相欠。无论出发点是什么，我可以让你做你想做的事，而我也是。”陆文翙抛出了诱饵，他很期待死啦死啦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死啦死啦重新耷下眼皮，用手里的鸡腿把嘴巴填满。没有回应不代表没有机会，陆文翙回身把另一只杯子倒上酒，然后放在死啦死啦面前。“怎么？觉得我诚意不够？”死啦死啦只是摇头，用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回道，“那什么，有水吗？”陆文翙先是被绕得一愣，还是从一堆地图中捞出只水壶，和酒杯并排放在一起。
死啦死啦想都没想抄起水壶猛灌了一大口，陆文翙有趣的看着他，不无感慨的说，“那天你说自己酒量不好，我只当是搪塞之词，只是没想到你还真诚实。早知道的话就不费那么多心思了，我还特意嘱咐过他们药量要放得轻些，毕竟你可是能拢住虞啸卿的人，若我们不喝同一瓶，恐怕你一滴都不会动。我计算过，这个剂量正常人要二杯之上才会开始见效，在此之间我们至少可以谈谈。你也够给面子的，一杯就直接躺了，害得我连发挥的余地都没有。”说这话时，陆文翙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抹了下嘴角的水渍，依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陆文翙也不恼，只是顺手把杯子里的酒全数倒进了自己嘴里。“好吧，我自罚一杯，算不算有诚意呢？如果还是气不过，我赋予你痛骂我的权利。”死啦死啦似乎嘟囔了一句，陆文翙并没听清，“什么？”
那主儿终于撩开了眼皮儿，“想多啦，其实没那么难。”死啦死啦的话让陆文翙加倍迷惑，“我不太明白，愿闻其详。”“怎么说呢……”那个家伙看似为难的抓了抓头发，“吃好吃坏都是为填饱肚子，睡龙床、睡草席也都是过日子，人就像房檐上的蜘蛛，编网给别人钻，其实自己也在里面，你觉得我的话深了，可……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文翙半晌没说话，他用一种诧异的眼神在死啦死啦脸上逡巡，然而该没有答案还是没有答案。慢慢的一丝自嘲的笑纹在脸上若隐若现，“害人者害已，捧人者达已，我自认无纵横掸阖之才，但也想借鬼谷先生通天之能揣度一二，今时方知相差远矣，受教了。”“啊？”死啦死啦给他一个万事懵懂的表情。陆文翙不予理睬，自顾自继续说道，“如果起初我们就可以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深谈至此，也许我就不会把剩下的威士忌浪费在你的衣服上，那可是一瓶难得的好酒啊。”说着他不乏调皮的冲死啦死啦眨了眨眼睛。
他的话让死啦死啦不由的咂巴了一下嘴，小声嘀咕着，“那可是大半瓶啊，个瘪※犊※子玩意儿真舍得，难怪狗肉闻了我那身味儿，好几天走道腿都画圈儿。”“你在说什么？”看着死啦死啦摇着脑袋自言自语，陆文翙不明就里的追问。死啦死啦扬起了下巴，眼角眉梢都带着的轻松看上去那么扎眼。他说，“你这么做才合理。”
陆文翙终于听明白了，如此泾渭分明的答复让他的期待瞬间沦为一厢情愿，那个家伙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跟自己扯上半点儿交情。不过没关系，他们有得是时间可以耗，他不急。陆文翙挪动步子走到另一张桌前，不着痕迹的扯开话题，“多谢理解，既然话都说开了，我想我们也算是达成共识，那么咱们就来说说正事吧。陀城一战迫在眉睫，鉴于我军目前只剩下两个师的兵力，虞啸卿提出要尽量发挥出部队的机动性，所以从现在开始，新编师和虞师必须各自为战。我师的位置在陀城东侧，因为面朝大路，敌人守备相对较强。而虞师位于西侧，因其地势险要而兵力较弱。之前的计划是我师固守，虞师攻其不备，两师联合以夹攻之势把敌人困死。现在一把剪刀要分成两半来使，力量分散，虞师座的‘魄力’和‘宏图’还真不是我等世俗之辈能得以揣摩的。事到临头我是人微言轻啊，制订好的计划都要推翻重来，龙团长，当然不会坐视吧，那么你觉得我们如今该把兵力部属在什么地方呢？”
死啦死啦慢吞吞的挪过来，在对面站了个敬而远之的位置。颠倒的地图在他眼里不仅没有丝毫影响，反而比起自己这个直面的人更加象模象样。陆文翙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看来一个惯于逆向思维的人远比中规中矩更能吸引注意，或许这就是虞啸卿能把他当成朋友的原因之一吧，陆文翙想。
死啦死啦半蹲着，似乎在等一张平面上长出丘陵。然后看也不看的从一堆杂乱的物品中准确抄起一只笔，在图上某处留下个极不规则的圈。陆文翙看了猛一皱眉，半晌才说，“你确定我们该从这里入手？”死啦死啦绝不迟疑的‘嗯’了一声。陆文翙继续追问，“你觉得虞啸卿会把虞师放在哪里？”死啦死啦想了想，在另一处留下同样的圈。陆文翙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种认知让他有了被愚弄的错觉。但一个在各种阴谋、阳谋里闯荡着求生的人更擅长的是控制每一种情绪。陆文翙放低声音说道，“虞啸卿戎马多年，战绩一向骁勇，所以在美军内部有顾问称他为年轻的凯撒。他从小就熟读兵法，深受正统教育影响，虽说独断专行，但做事依然习惯按部就班、深思熟虑，不会如此不得章法。现在你想好再告诉我，他还会走这一步吗？”他声音虽低但字字锋芒，双眸逼视着死啦死啦。
“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在凌迟般的目光中被穿透，但他似乎混然未觉。撑着桌角站起身。“你可以说不知道，但虞啸卿视你为知已，你不会说不了解他吧……”“陆师座……”死啦死啦凭空打断他的话，“三年和三十年的区别是什么，不再乎谁长谁短，而是走过的路你要不要回头。我不是他，他想什么我只能凭直觉；你也不是他，而你却愿意去猜。如果……我说你们这也算是一种交情，你不会翻脸吧？”
陆文翙敛住眸子中的戾气，十里春风又重新自嘴角攀附而上，在脸上绽成世故的宽和。“怎么会呢，如果这是谏言的话，我希望是来自朋友的。好啦，你也累了，下去休息，我们改天再议也不迟。”死啦死啦也不多说，很是识相的转身就溜，使得他并没有看到身后的陆文翙肃杀的眼神……
期待师座团座重逢～给楼楼一个超大的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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