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站着，我也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他拍了拍我肩膀。
“走吧。”
我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照片还在那儿，笑着，眼睛弯弯的。
风吹过来，花束微微动了动。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车前窗上。
他开着车，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开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学校门口。他把车停下。
我看着他，说：“谢谢。”
他摇了摇头。
我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边，看着他把车开走，消失在路口。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光，把学校门口的这条路染得有点恍惚。
我站在那儿，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
小Y发的消息：“回来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转身往学校里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喘着气，脚步砸在地上，砰砰的。我没停，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下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食堂吃饭。
走廊里没人，很安静。我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
里面空空的。八哥出去吃饭了，胖哥磊哥也不在。就我一个人。
我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天快黑了，那一片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宿舍里没开灯，暗沉沉的。
我坐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卡包。深棕色的皮，软软的。
打开，里面那张小纸条还在。“给你报销车票用的。开玩笑的，新年快乐。”
字迹比之前更模糊了。我看了太多次。
我把卡包贴在胸口，躺下去。
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手机没再响过。

六月初，毕业的事开始一件一件地来了。
拍毕业照那天，太阳很大。我们班一群人挤在图书馆门口，穿着学士服，排成几排。摄影师在前面喊“看这里”“笑一下”“三二一”。
咔嚓一声。
我站在人群里，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就收了。
散场的时候，我们宿舍拍合影，我们几个站在一起，又拍了好几张。八哥说多发几张给他，他要挑一张好看的发朋友圈。
“你也发一张。”八哥说。
我说好。
那天拍了很多张。和班上其他同学的。一张一张，都是笑着的。
后来翻看的时候，我在那些照片里找了很久。
以前我想过，毕业的时候要和她拍很多照片。穿学士服的，不穿学士服的，在图书馆门口的，在操场上的。她说等我来拍，我给你拍得好看一点。
现在一张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宿舍已经空了大半。八哥的床空了，胖哥坤哥的也空了，磊哥冯哥的还留着些东西，但他也快走了。六张床，三张空着。
毕业手续开始办了。一摞一摞的表要填，一个章一个章地盖。教务处，图书馆，宿管中心，跑了一趟又一趟。八哥说毕业比写论文还累，胖哥说累点好，累点就不想别的了。
我说嗯。
八哥走那天，我们帮他搬行李。几箱几袋，塞进他爸的车后备箱。他站在车门口，和我们一个一个抱了一下。
抱到我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背。
“好好的。”他说。
“嗯。”
车开走了。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胖哥在旁边说：“走吧，回去收拾。”
我跟着他们往回走。

六月的风已经有点热了。吹过来的时候，闷闷的。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八哥那张床空着，黑漆漆的，像少了一块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Y发的消息。
我看了，没回。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吵得很。
又过了几天，胖哥也走了。他工作还没定，先回家等消息。走的时候也是搬行李，也是塞车里，也是抱了一下。
“有事打电话。”他说。
“嗯。”
车开走的时候，我在想，以后还能不能见面。想了几秒，不想了。
磊哥冯哥多留了几天，他还有些手续没办完，冯哥则是陪俏俏。我们几个在宿舍里，各干各的。有时候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不说话。
那天下午，我出去盖章。教务处排了很长的队，我站在队尾，慢慢往前挪。
盖完章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往回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喘着气，脚步砸在地上，砰砰的。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跑。
以前她也跑步。在柏林的时候，她发过照片，说那边的公园很大，跑起来很舒服。说等我去了，一起跑。
我没去成，现在也不敢去了。
站了一会儿，我继续往回走。
六月过半的时候，磊哥也走了冯哥也走了。
宿舍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空的地方，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热热闹闹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订了一张回家的票。
后天走。
订完票，我给家里发了消息。我妈秒回：“终于舍得回来了，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随便。”
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那样，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天慢慢暗下去。六月的傍晚，很长。

毕业了，回到家。
箱子还摊在地上，没打开。衣服还塞在里面，书也还塞在里面。我不想动。就让它那么放着吧。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和走之前一样。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墙上的裂缝还在那儿，从灯到墙角，弯弯曲曲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好像它就没变过，变的只是我。
我妈进来过几次，问我想吃什么，问箱子怎么不收拾，问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都说再说。她看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大学四年，学了一堆东西，但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剩下。同学有的去工作了，有的继续读研，有的还在找。我呢？
我想了想，要么在家考研吧。又能耽误一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考研？考什么？不知道。能考上吗？不知道。但至少是个理由。一个不用着急找工作、不用着急做决定的理由。
至少又能耽误一年。
走的时候，我没有通知小Y。
那天早上，我起来，把剩下的东西装进箱子，叫了个车，走了。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手机震了。小Y发的消息：“你今天走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没回。
上了高铁，手机又震。还是她。
“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你怎么不说一声啊？”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还是没回。

后来她又发了几条，我没看。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窗，看着外面。田野一块一块地往后掠，房子一个一个地往后退。
到家之后，我打开手机，她发了一堆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急，但到后面又软下来了：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走都不说一声……害我白担心……算了算了，到家了就好，注意安全……”
我听着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
不是生气，更像是撒娇。
我回了一条：“到了。”
她秒回：“哼。”
我看着那个“哼”字，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躺着。
在家待了几天，我决定去图书馆看书。
不是真的想看书，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不想待在家里，我妈老进来问这问那。也不想出去乱跑，外面人太多，太吵。就想找个没人说话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家附近有个图书馆，不大，但人也不多。我办了张卡，每天吃过早饭就过去，坐到下午闭馆才回来。
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摊开，然后就开始发呆。
窗外的树，阳光，路上偶尔走过的人。我看着那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想以后怎么办。考研的话考什么专业，考哪个学校，考不上怎么办。想去工作的话能干什么，哪个城市，哪种生活。
想她。
想她如果在，会怎么说。可能会笑我，说你想那么多干嘛，先做再说。可能会催我，说赶紧的，别浪费时间。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书上，落在我手上。暖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小Y发的消息：“在干嘛？”
我回：“图书馆。”
她发了个惊讶的表情，然后说：“这么用功？”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我不打扰你了，好好学习。”
我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着窗外。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没人说话，也没人看我。我就这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挺好的。
不知道要坐多久。但至少现在，能坐得住。
窗外有鸟飞过去，一只，两只。很快就看不见了。
某一天，在图书馆发呆的时候，我正看着窗外那棵树发呆。树叶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旁边突然有人凑过来小声地说。
“哎，你是不是那谁？”
我转过头。
一个女孩子站在我旁边，微微弯着腰，看着我。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不长，刚好到肩膀，眉眼很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气。挺好看的，但我不认识。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谁？认识的吗？大学同学？不对，没见过。高中同学？也不像。亲戚？不可能。
我疑惑地看着她，说：“你是……？”
她笑了，眼睛亮亮的。
“我是小C啊，”她说，“高中快毕业那会儿，我们一起上过补习班的，你忘了？”
小C？
我盯着她的脸，拼命回想。高中快毕业……补习班……小C……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gkd啊，上班了

视频截图是小Y，那一个瞬间突然觉得特好看就截图了，人都是动态起来才有风情，截图一般都比较呆

小C这个女孩子怎么说呢，就是之前一直是短头发，一点都没有女孩子的感觉，那个时候补课沉迷学习，也不关注这个叭，你别说，一个大学上出来就是不一样了，水灵了不少，也学会化妆了，再加上和之前的反差过于巨大，就给鼠鼠一个感觉就是眼前一亮，就是类似于很多年没见的小透明突然变成大美女了，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就是感觉很不一样和之前，再加上小地方，只有一个图书馆，碰到也就理所当然，当然了，在小C眼里我也肯定是变了的，留长了头发，高中那个时候是寸头，不知道吧友还记不记得了，而且穿搭也变得比较考究了，不是路边一条土狗了

怎么说呢，鼠鼠这个人叭，其实是有点闷骚的，和不熟的人都不想说话，也不想坐在一起吃饭，但是熟悉的人就会话很多，所以刚开始就给人感觉很冷漠，其实骚话不少的，而且鼠鼠喜欢的女孩子其实都有一个共性，都是好看！啊不，开朗，鼠鼠对那种明媚开朗的女孩子没有一点抵抗力，每次都像一个春意盎然的东风撞进你怀里，顶不住的。

那时候确实有个补习班，其实是冲刺班。有个女孩子，坐我斜对面，头发短短的，跟男生似的，整天穿着宽大的运动服，说话大大咧咧的，是个假小子。
那个女孩子……叫小C？
我看着她，眼前这个眉眼英气、白白净净的女孩子，和记忆里那个假小子完全对不上号。
“你……”我张了张嘴，“你是那个假小子？”
她笑出声来，声音脆脆的。
“对对对，就是我。”她说，“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看着她，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变化太大了。”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托着腮看我。
“你也变了啊，”她说，“刚才我看了你好久才敢认。你以前没这么……怎么说呢，没这么闷。”
我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什么样？”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话也不多，但没现在这么……沉默寡言，看你几天了都很不开心的样子。”
我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继续说：“我看见你好几天了，坐这儿发呆一发就是一天。我还在想要不要过来打招呼，怕认错人。”
“后来呢？”
“后来我想，认错就认错呗，反正也不丢人。”她笑了，“结果没认错。”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动了动。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自然。

“你也在这儿看书？”我问。
“算是吧，”她说，“我考研，去年差一点，在家看不进去，就出来找地方。没想到碰见你。”
考研。
我也是考研。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书摊着，一页没翻，就光发呆。
“你呢？”她问，“也是考研？”
“嗯。”
“考什么专业？”
我顿了一下，说：“还没想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那一起呗，”她说，“反正都是看书，有个伴儿还能互相监督。之前我们不也这样嘛？”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她已经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把东西收一收，搬过来坐在我对面。
“就这么定了。”她说，低头开始翻书。
我看着对面的她，愣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面前那本书。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一块一块地落在桌上。对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轻的。
图书馆很安静。
我翻了一页书，没看进去。

gkd

省会的房子要装修好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提起这事。说差不多下半年就能搬过去，明年过年就安顿在那边了。我妈在旁边补充，说房间给我留好了，朝南的，阳光好。
我低着头扒饭，说嗯。
吃完饭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省会。
那座城市我待了四年。上学的地方，和她在一起的地方，她开车来接我的地方，我们看电影的地方，吃西班牙菜的地方，坐摩天轮的地方，住酒店的地方。
也是她现在在的地方。
一平米见方的小方块，在半山腰，风吹着，树荫遮着，位置很好，环境也不错，好多次我都想我是不是可以未来也躺在她旁边呢。
我最在意的人，就在那儿。
想到这里，眼眶突然就热了。
第二天去图书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书摊开，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树，那片天，那些偶尔走过的行人。
脑子里全是她。
想着她如果在，知道我下半年要搬去省会，会说什么。可能会笑，说那以后见面方便了。可能会皱眉，说那你得赶紧找工作了。可能会看着我，眼睛弯弯的，什么都不说，甚至亲亲我。
但她不在。
她在那儿。在那座城市的那座山上，在那个一平米的地方。
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流。一滴一滴的，落在书上，洇开，把字迹弄得模糊。我低头看着那些洇开的墨迹，看着看着，又流下来。

图书馆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傻子在哭。
我自己也没注意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我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擦完又流下来，再擦，再流。
后来不流了。
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眼睛红红的，脸上干干的，心里空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有人坐下。
我转头，是小C。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一点，看着比之前更精神。她把书包放下，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随意变成认真。
“眼睛这么红，”她说，“哭了？”
我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没事。”我说。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把书包放好，把书拿出来，翻了几页。然后停住。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我没回答。
窗外那棵树，叶子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阳光落在叶子上，亮亮的，晃眼。
她坐在对面，也没再问。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她翻书，我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