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点点滴滴地过。
论文照写。每天早上打开电脑，对着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慢，但一直在敲。宿舍里六个人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有时候停下来，有人问一句“写到哪儿了”，有人回一句“还早着呢”，然后又继续敲。
X哥看着开朗了不少。偶尔在食堂碰见，他会过来打个招呼，问两句论文的事，聊两句闲话。脸上有笑了，虽然笑得不深，但比以前好多了。以前那段时间，他眼睛里的东西沉得让人不敢看。现在没那么沉了。
我们很少碰面。我是心里有预谋地躲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样。可能他也躲着我吧。有些事，不提还好，一提就不知道怎么收场。那天晚上喝酒抱头痛哭的事，我们谁都没再提过。就好像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发生过。
现在的变化是，小Y说话我会回她了。
虽然回得不多。她发消息过来，我看了，有时候回个“嗯”，有时候回个“好”，有时候回个表情。她好像也不在乎我回什么，只要我回了，她就能接着说下去。
小Y真是一如既往的开心果。
她什么都往外倒。今天食堂的菜难吃，明天图书馆的暖气太热，后天哪个老师讲课像念经。路上看见一只猫也要拍下来发给我，说“你看它像不像你”，我也不知道哪只猫像我。
一开始我只是听着。后来发现，听她叽叽喳喳的，我都没有以前的不耐烦了。
以前她这样，我会觉得烦，不想回复。那时候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装不下别的。现在心里空了，她的声音反而能进来了。

其实我也没听进去她说啥。什么猫啊，什么菜啊，什么老师啊，听完就忘。但是叽叽喳喳的，就很好玩。
很解压。
她好像也不在乎你听没听。她就一股脑地说，说完就完了。有时候发一大段语音方阵，好几条，我一条一条听完，回一个“嗯”。她下一条又发过来了，说“你是不是没听啊”，我说“听了”。她发个白眼的表情，然后继续说。
有一天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我特难受。”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会儿。
然后回她：“现在回了。”
她说：“对，现在回了。所以我现在特开心。”
我看着那个“特开心”，不知道怎么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不用回很多，回个表情就行。我就想有人听我说。”
我回了个“嗯”。
她发了个笑脸。
日子就这么过。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晃。宿舍里键盘声继续响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她。想她如果还在，看见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可能会笑吧。会说“你看，我就说慢慢来”。
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没有裂缝。这是宿舍，不是家里。
手机亮了一下。小Y发的消息：“睡了吗？”
我回：“没。”
她发了个表情，然后说：“那晚安。”
我看着那个“晚安”，看了几秒。
回她：“晚安。”
窗外很安静。

日子就这么过着。
论文写到一半的时候，天气开始回暖了。宿舍楼下的树冒了点儿绿芽，细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阳光也比以前好，照进宿舍里，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一块。
我还是每天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六个伙计们也还是那样，一排坐左边，一排坐右边，六个人各敲各的。有时候敲累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的，有说有笑的，日子照常过。
小Y还是天天发消息。
早上发“早”，中午发“吃啥”，晚上发“睡没”。中间夹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拍的路边的花，她买的难喝的奶茶，她新发现的巨好吃的外卖。有时候发语音，一条六十秒，我听着，有时候回个表情，有时候回个“嗯”。
她好像真的不在乎我回什么。只要我回了，她就开心。
有一天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最近特别爱给你发消息。”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不会嫌我烦。”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回她：“我以前嫌你烦吗？”
她发了个表情，一个捂脸的小人。然后说：“以前你都不回我，我以为你嫌我烦。”
我没回话。
她又发了一条：“现在你回了，我就不觉得你嫌我烦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春天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我去食堂吃饭，碰见X哥了。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低着头吃。我从窗口打完饭，端着盘子四处找位置，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他也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半个位置，示意我。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他说。
“嗯。”
他低头继续吃面，我低头开始吃饭。两个人没说话，就听见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论文写多少了？”
“一半多吧。”
“我也是。”他说，顿了顿，“写完就好了。”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沉的东西，好像又淡了一点。
“你最近……”我开口，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抬头看我，等我说完。
“还好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还行。”他说。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站起来的时候，他也站起来。我们端着盘子往收餐台走，并排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看着我。
“有空多出来走走，”他说，“别老在宿舍闷着。”
我看着他。
“你也是。”我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底是什么建模啊？小高小帅？不削能玩啊

那天晚上，小Y又发消息过来。
是一张照片。她拍的是操场，有几个人在跑步，天边还有一点晚霞，红红的，很好看。
她说：“我刚跑完步，累死了。”
我回：“怎么突然跑步？”
她说：“减肥啊。你看不出来吗？”
我没看出来。但我说：“加油。”
她发了个白眼的表情，说：“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我想了想，打字：“挺厉害的。”
她回：“这还差不多。”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还跑，你监督我。”
我回：“好。”
她发了个开心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对着电脑写论文。
写着写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Y已经很久没问过“你还好吗”了。
以前她总是问。隔三差五地问。问得我不知道怎么回。现在她不问了。她就说那些有的没的，叽叽喳喳的，好像我本来就很好。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很好。
但好像，确实比以前好一点。
窗外天黑了，星星亮起来。我坐在电脑前，继续敲字。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日子就这么过。

楼主是江苏人吗 有空可以去找你玩吗

那天下午，我正在宿舍写论文。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愣了几秒。
小M。
上次通话还是除夕前。那个下雪的下午，奶茶店，她红着眼眶说“那至少我们把联系方式加回来”。我没加。
电话还在响。
我接起来。
“喂？”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是我，小M。”
“嗯。”
“我……我来省会了。”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有鸟在叫。
“嗯。”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紧：“那个，我刚到，东西有点多，一个人搬不太动……你方不方便，来帮我一下？”
我没说话。
她又补充：“就是搬一下行李，整理一下房间。我一个人来的，这边谁也不认识……”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转了转。
“好，”我说，“你发位置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愣了几秒。
八哥在旁边问：“谁啊？”
“小M，来省会了，喊我帮她搬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写论文。
我换了件衣服，出门。

打车过去的。路上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到的时候，她站在小区门口等着。
还是那件白色羽绒服，旁边堆着三个大箱子，还有两个编织袋。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么多？”我走过去。
“嗯……带了点东西。”她说，“考研的书什么的，还有冬天的衣服，还有……”
我没等她说完，拎起两个箱子，往里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拖着剩下的跟在后面。
她租的房子在老小区，没电梯，四楼。我拎着箱子上楼，一趟，两趟，三趟。她跟在后头，想帮忙又帮不上，急得直说“你慢点”“歇会儿”。
我没歇。
搬完最后一个编织袋，我站在门口喘气。她跑下去买了水，递给我，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她说。
我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她租的房子不大，一个小单间，有床有桌有衣柜，窗户朝北，光线一般。箱子堆在地上，等着收拾。
她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要不要坐会儿？”她问。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堆箱子。
“我帮你收拾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

开始收拾。她把衣服拿出来，我帮她递衣架。她把书掏出来，我帮她往书架上摆。她在那边忙活，我在这边递东西。偶尔她说句话，我回个“嗯”。
收拾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也停下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知道我当时不对。我不该那样。我……”
“小M。”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怪你。”我说。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说：“真的。我没怪你。”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我转回去继续收拾。
把最后一个箱子清空，屋子总算能看了。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行了。”我说。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那我走了。”我说。
“等一下。”她叫住我。
我回头看她。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走到我面前，把二维码递过来。
“加一下吧。”她说，眼睛红红的，但努力笑着，“我不会老烦你。就是……万一有什么事，能找个人说话。”
我看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几秒。
然后掏出手机，扫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但是真的笑。
“谢谢。”她说。
“走了。”
我推开门，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我站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
灯亮着。
我低下头，往地铁站走。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小M发的消息：“今天真的谢谢你。路上小心。”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着。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广告牌一闪一闪的。
手机又震了。小Y发的：“今天干嘛了？论文写了多少？”
我回：“出去了一趟。”
她秒回：“去哪儿了？”
我想了想，打字：“帮人搬东西。”
她发了个表情，一个好奇的小人，然后说：“谁啊？”
我看着那个问题，愣了几秒。
然后回她：“一个朋友。”
她没再问，发了个“哦哦”，然后开始说她今天的事，说她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又有什么新发现。
我靠着椅背，听着手机一条一条地震。
窗外地铁进站，灯光明晃晃的。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日子还在过。
后来不知道怎么滴，小Y染上了打视频的习惯。
一开始只是偶尔。晚上吃完饭，手机突然震起来，我一看，视频请求。接起来，屏幕上就是她那张脸，凑得特别近，鼻头都快怼到镜头上了。
“干嘛呢？”她问。
“写论文。”
“哦哦，那你写，我不打扰你。”
然后她就把摄像头一转，对着天花板。白花花的一片，偶尔能看见灯光晃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就从那边传过来，叽叽喳喳的，说她今天干嘛了，吃了什么，看见什么好玩的事。
我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架，继续写论文。她在那头说，我在这头听。偶尔回个“嗯”，偶尔笑一下，她也不在乎。
后来就越来越频繁了。
莫名其妙就弹一个视频过来。有时候我在写论文，有时候我在吃饭，有时候我刚醒还躺在床上。她不挑时候，想打就打。

更神奇的是，她开始和整个宿舍聊天。
有一次她打过来，我正在和八哥讨论论文的事。她在那头听见了，喊了一声“八哥好”。八哥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对着镜头挥挥手。
“你好你好。”
然后他俩就聊上了。聊了十分钟，从食堂的菜聊到论文的难，从天气聊到疫情。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
胖哥后来也加入了。磊哥也是。
有一次她打过来，正好我们几个都在。她在那头喊了一圈“八哥胖哥磊哥晚上好”，然后就开始说今天的事。我们几个就各干各的，偶尔有人搭一句腔，她就接过去继续说。
摄像头一直对着天花板。白花花的一片。但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宿舍。
叽叽喳喳的。
像一只麻雀。
八哥有一次说：“这小Y真能说。”
胖哥说：“也挺好玩的。”
磊哥说：“比咱们宿舍以前热闹。”
我听着他们说话，没吭声。但心里觉得，好像是比以前热闹了。
有一天晚上，她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改论文最后一稿。
“干嘛呢？”她问。
“改论文。”
“定稿了？”
“快了。”
“哦哦，那你改，我不吵你。”
然后摄像头一转，对着天花板。她开始说她今天的事。说她们宿舍谁谁谁又熬夜了，说食堂新出的菜特别难吃，说她今天看见一只猫特别像八哥。
八哥在旁边听见了，喊了一句：“像谁？像我？”
她在那边笑得咯咯的。
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论文改完最后一个字，我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她的声音还在那边响着，说着今天又发生了什么，明天又要干嘛。天花板上那一片白，听着她的声音，突然觉得没那么空。
“定稿了？”她问。
“嗯。”
“交了吧？”
“明天交。”
“那太好了，”她说，“可以歇两天了。”
“还得答辩。”
“答辩怕什么，”她说，“你肯定行。”
我看着屏幕上那片天花板，没说话。
她继续说，叽叽喳喳的。
窗外天黑透了，星星亮着。八哥在打游戏，胖哥在刷手机，磊哥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宿舍里键盘声、鼠标声、游戏声，还有她那头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靠着椅背，听着。
交稿那天，我们几个一起去打印店。一人抱着厚厚一沓论文，排队装订，交上去。出来的时候，胖哥说终于完事了，八哥说还有答辩呢，磊哥说先别管答辩，今天得吃顿好的。
我说行。
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打来的视频。
我接起来，对着镜头挥了挥。她看见我们几个都在，喊了一圈名字。胖哥凑过来，对着镜头说“我们在吃饭”，她说“吃啥好吃的”，胖哥说“火锅”，她说“馋死我了”。
我们吃着，她在那边说着。摄像头还是对着天花板，但她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好像她也在桌上一样。

八哥后来对着镜头说：“小Y，等答辩完请你吃饭。”
她说：“真的假的？”
“真的。”
“那说定了啊。”
胖哥也说：“我也请。”
磊哥也说：“我也请。”
她说：“你们可别反悔。”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在那头喊我名字：“你呢？请不请？”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请。”
她在那边欢呼了一声。
答辩那天，我有点紧张。站在教室门口等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发的消息：“别紧张，你肯定行。”
我看着那条消息，深吸一口气。
进去，讲，答，出来。
结束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亮晃晃的。我站在那儿，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过了。”
她秒回：“我就说嘛！”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吃啥庆祝？”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站在阳光底下，笑了。
八哥走过来，拍了我一下，“走啊，吃饭去。”
“嗯。”
我收起手机，跟着他们往校门口走。
路上手机又震了，还是她。

视频请求。
我接起来，对着镜头。她在那边喊着“恭喜恭喜”，然后说“你们去哪吃”，我说“还没定”，她说“带上我呗”。
胖哥凑过来，对着镜头说：“你来啊。”
她说：“我去不了，但我的灵魂可以去。”
磊哥在旁边笑了。
我也笑了。
摄像头还是对着天花板。但她的声音一直在那儿，叽叽喳喳的，和路边的树，和头顶的太阳，和身边走着的人，混在一起。
挺好的。
五月的天气还是蛮凉爽的。
答辩结束之后，日子突然就空下来了。不用再对着电脑敲论文，不用再担心查重不过，不用再一遍一遍改那些改不完的格式。突然闲下来，反倒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疫情那时候也好多了。虽然还不能到处乱跑，但偶尔出去吃顿饭还是可以的。学校管得没那么严了，出校门扫码登记就行。
一天晚上，八哥突然在群里喊：“明天去吃海底捞啊？”
胖哥秒回：“行啊。”
磊哥也回：“可以。”
冯哥回：“我问问俏俏。”
我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这条，打了两个字：“我也。”
然后八哥又发了一条：“把小Y也叫上呗。”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