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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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回到庭院时，除了飞花落叶和几只蹦哒的花毛山雀外，一个人也没看见，他又绕着几处卧房转了一圈，只有天相的房中有呼吸声。
也不知罗玄和小凤去了哪里。
段尘敲了敲陈天相紧闭的房门，没一会，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
“师伯怎么来了？”
陈天相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揉着眼角，丹童服服上满是褶皱，头发虽然还被绳束着，也是乱糟糟的，发顶支棱着浮起的碎发，像是青虫身上迎风招展的绒毛。
明显是睡了一觉，又还没睡醒的状态。
陈天相也不知今天到底为什么这么犯困，刚才在院中看见师父抱小凤，他顿觉他们之间应该因为什么他并不知晓的事互通了心意，他肯定是不应该在场的。
于是两腿一甩，急忙躲进了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门，心砰砰乱跳地坐在床上，想避开师父和小凤再出去，不料后来直接抵着床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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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看了陈天相几眼后，一脸和善地撩开外袍，伸手在怀中掏了掏，掏出了两腚雪白泛光的银子递给陈天相。
“师伯，这是什么意思…”
陈天相有些不明所以，手扶在门上也没去接。
“天相，一会你拿两个食盒下山去，用这些银钱去酒楼中买些好菜，今天晚上，我要在庭院中摆一桌宴席。”
段尘直接将银子塞入了一脸茫然的陈天相手中。
“师伯要摆席，为什么？”
陈天相听到这句又一愣，手中一紧，银两薄薄的边角在手中硌得生疼。
“今天是我的生辰。”
段尘在门外挺直了腰背，捋了捋胡子，做出了一副高寿的道骨仙风模样，
似乎在等待着陈天相对他说出几句热热闹闹的祝福话语，
只是很明显陈天相是块木头，他只知道呆呆的问。
“今天是师父的生辰吗？”
“嗯。”段尘又捋了捋胡子，手从下颌慢慢滑下，颇有些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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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他上山多年以来，师父从不庆祝生辰，他也无从得知师父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他不是没问过。
刚上哀牢山的第一个新年，他陪着师父在静室打坐，看着神色松快正从蒲团上起身的师父，他忍不住提了一嘴，为何师父今日也和往常一样。
师父转头问了他，“今日和平日有何分别？”
他记得他回的是“新年是一年的头一天，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
师父只笑着朝他脑门上轻敲了一记，说修行之人该当清心寡欲，不该再惦记这些尘俗热闹。
他捂着脑袋对着师父道袍衣摆又问“那师父的生辰也不庆祝吗？”
师父的回答是，“早就忘了。”
说罢师父便走出了静室，走前还不忘嘱咐他一句，让他一会多打坐半个时辰。
陈天相望着仍挺着背，在花白胡须上捋来捋去的段尘，眼中疑惑更深。
“天相，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些什么。”
段尘轻咳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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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相……天相祝师父日月同辉，寿与天齐！”
陈天相反应过来，话赶着话就蹦了出来。
段尘听着，忍不住低低笑了声，果然是傻天相，连说句贺词都不知道拣些平常话，一开口就是“日月同辉，寿与天齐”这样的祝愿。
他何德何能，也不怕这福分太大把他压垮。
见段尘在笑，陈天相以为自己的话说得好，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天相，快下山买些吃食吧。”段尘轻声催促道。
陈天相捏了捏手里的银子，一脸单纯地抬头问他。
“师伯不喜欢天相做的饭菜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怕你累着。”
段尘温声解释。
“再买些糕点之类冷了也可以吃的东西，今晚我们一起赏月。”
段尘又补了一句。
“嗯。”
陈天相看了看不再亮堂的天色，理了理衣服就朝厨房方向冲去，没一会他又提溜了两个乌木食盒走了出来，本来他想越过庭院赶紧下山的。
却又看见了一脸慈祥笑意，站在院中望着海棠树的师伯。
“师伯，你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呀！”
陈天相忍不住隔空喊道。
段尘指了指罗玄卧房方向。
陈天相了然，转头噔噔噔跑出了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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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今天真的是你的生辰吗？”
青虫在肩头问道。
“当然不是，只是想找借口吃些东西。”
段尘看了眼山门外，陈天相棕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缓缓从盛开的粉红海棠上收回了目光。
“也是……师父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段尘见青虫又起了哭腔，将他拎在手中，一脸宠溺道。
“师父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罢，段尘向前跃去，揣着青虫，一路穿林过涧，躲着拎着食盒在山路上快步走着的陈天相，来到了半山腰的一线天。
段尘踩着一线天崖壁旁堆起的小石子一路向前，越走越高，越来越险峻，身侧是万仞深谷，云雾在脚下流淌，青虫从他指间看去，只觉得虽然惊险，却美不胜收，不知师父要将他带往何处。
过了半柱香，地势渐低，转为下坡，一个拐弯后，段尘从石壁飞身而下，落在了一片开阔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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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初涨，两岸桃树花瓣纷飞，飘洒落在河岸上开着的大片浅黄的鸢尾上，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师父，这里好漂亮啊……”
青虫情不自禁叹道，他在哀牢山多年，还没有来过这里，也从不知有这么块宝地。
“前方还有更美的景色。”
段尘轻声回应，他没有在此处停下，继续往前踏去，又一个拐弯，桃树后面出现了连绵山石。
绕过山石，段尘最终停在一处山洞前，洞口挂着几束紫藤花，垂瀑一般的紫色贴着石顶一路蔓延进洞中深处，空气中飘着股甜香还混着一股淡淡硫磺的涩味。
“师父，这里又是……”
青虫盯着轻轻摇摆的紫色花藤问道。
段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脚步一停，定在了原处，像是被什么封住周身穴道一般。
“怎么了？师父……”
青虫还没问完，耳边就传来了晃荡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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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这里有好多紫藤花，好漂亮。”
是小凤带着惊叹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出。
小凤？小凤为什么会在这里？
青虫从段尘手中支着头向洞内看去，阴森森黑黢黢，什么都看不清楚，想来是被山石遮挡住了，里面应该大有洞天。
洞穴深处有个男声轻咳了一下，然后又沉声道。
“喜欢就好，这里不止花开的繁茂，温泉中还有少量硫磺，对你身上的伤口愈合有帮助。”
青虫仔细听了听，是哀牢山上那位罗玄师父的声音，他也在里面？
青虫又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他刚刚似乎提到了温泉，洞里竟然有温泉？
难怪他闻到了硫磺的味道。
不过听话音，小凤此时正泡在温泉中，泡温泉自是要除去衣服的，师父也在里面，那不是说，他们两个人……
师父应该什么都看到了。
青虫透明脸颊一红，还热辣辣的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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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拍打水花的声音，想来小凤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
“师父为什么不下来和小凤一起泡，”
小凤声音带着不解，还软软撒着娇。
青虫轻轻吐了口气，原来师父并没有同小凤下水泡在一起。
“我未曾受什么皮外伤，不必了。”罗玄婉言拒绝。
“那为什么师父不转身过来看小凤。”青虫耳边落入小凤羞涩的声音。
“小凤，你想我看着你么。”
罗玄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呵气，青虫险些没听清。
等他琢磨明白话里的意思，整条虫瞬间僵住，臊得想钻进面前崖壁的石头缝里，洞里这两人……这是在……调情？
他也曾有过红颜知己，便是罂花，只是他与罂花发乎情止乎礼，在一起的时间又太少，并未听过这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
青虫忍不住偷偷去瞄段尘。
师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仔细看去还有淡淡的红，师父并没有察觉到他在看他，明显听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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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小凤想不想，师父不是…都看过了吗……”
小凤声音更加羞涩。
青虫虽在外面，也感觉到空气里漫开一种粘稠的热意。
“师父，你转过来嘛。”
小凤又唤了一声，尾音软软地勾着。
青虫竖起并不存在的耳朵。
“小凤，师父在你眼中，是不是如同色中饿鬼一般。”罗玄叹了口气。
“师父为什么这么说。”洞中传来小凤不解的声音。
“情念不可过于放纵，你我之间，静水流深更好一些。”
“小凤不懂……”
小凤失落低声道，接着又说了一句。
“师父是不是不喜欢小凤了，才不想看小凤。”
小凤声音慌张，还带着点水声，应该是急着想向水池边走去，想找岸上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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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你不要起身，多泡一会对伤口更有好处。”
是罗玄无奈的口吻。
“那师父转过身看小凤，小凤就乖乖听话。”
忽然，小凤轻轻“啊”了一声。
“师父，你的道袍……”
洞中一片寂静，只剩下汨汨水声。
“怪不得…师父不敢看我。”
带着浓浓甜意的声音，语调中还有恍然的窃喜，像发现了什么不得的秘密。
“师父怎么又转过去了。”
小凤声音猝不及防还带着委屈。
“再泡一会，我们就出去。”
罗玄顾左右而言他。
“师父真的……不下来和小凤一起泡么？”
声音带着恳求。
“不必了。”罗玄拒绝。
“可是……”
小凤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让人听见，
“虽然师父没有受皮外伤，但是…想来这硫磺池既然有疗伤的效果，对内伤…应该也有帮助。”
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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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如果不尽快恢复，如果万大侠上山找师父比武，师父岂不是难以发挥全部功力？”
小凤声音有点着急，像是为了让罗玄下来随意找了个借口。
这句过后，青虫感觉包着自己的手猛地一收。
他赶忙朝段尘看去，只见段尘眉间绷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耳根那一片，还隐隐透出薄红。
“他才来找了我比武，近日不会再上山。”
声音有些压抑。
“说不准万大侠突发奇想便来了……或者江湖有了什么奇闻，万大侠想上山与师父分享。”
小凤中间停了一下，青虫大概可以想象出小凤的表情，她一定托着腮，一脸认真地找着理由。
“你倒是很想让他上山。”
罗玄声音听着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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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万大侠上山便可以陪着师父叙旧，师父也不会孤单。”
小凤还在细细碎碎地说着。
“你觉得万天成如何？”
静了一下，似乎小凤在思索。
“万大侠是师父的至交好友，自然武功，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
青虫感觉手中又一紧，抬眼看向段尘，正对上师父一脸复杂的表情，那表情的含义很明显，他不想让小凤继续说下去。
“你仔细说说，我听听。”
罗玄的声音从洞里传来，很平静。
“万大侠武功高强，除了师父，江湖上难逢敌手，虽然年纪大，也算相貌堂堂，人品……人品也是个君子，只是不知他有没有成家，他比师父放荡不羁，应该有许多红颜知己才对…”
小凤越说越远，还认认真真分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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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怎么转过来了？”
小凤惊喜的声音，随后是悉悉索索索的声音。
“师父，你要下来和小凤一起泡温泉吗……”
小凤羞涩的声音。
“噗通……”
水声响起。
洞内突然惊唤一声，又轻喘一声，是小凤的声音，像在压抑痛苦，又像是太过舒服。
随后是大片大片水花被拍击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喘息。
“有温泉池水，应该不会疼。”
声音带着薄怒。
“师父…师父……”小凤低低唤着。
随后“唔”的一声，小凤的声音便听不见了，罗玄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片刻后。
压抑浑厚的声音从山洞传来：
“万天成有这么多好处，我怎么不知道？小凤，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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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小凤声音好像失去魂魄一般。
“你觉得他很好吗？”
“不好……不好…只是因为他是师父的故交，小凤不敢…在师父面前贬低他，才硬着头皮夸的……”
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小凤急忙辩解。
“以后他来了哀牢山，你不准出现在他面前。”
罗玄声音沉了沉。
“小凤知道…小凤知道……”
“以后除了师父以外，不许再看其他人。”
“小凤知道……”
“小凤真乖。”
奖励一般的话从山洞传出，青虫感觉里面那位师父说这句话时，可能还摸了小凤的头。
山洞里面又是“唔”的一声。
静了片刻，罗玄的声音又响起来。
“明日史谋遁醒来，我会跟他说明你我之事。”
“这样一来，师父的名声就全毁了。”小凤的声音带着担忧和不安。
山洞中传来罗玄的低笑。
“你以为师父在意这些吗？”
里面水声停了一瞬。
“只是觉生大师那里…”声音带着愧疚。
“我到时会去他面前请罪，求他成全我们。”
最后一句话混在啪嗒啪嗒的水声中，青虫要极力分辨才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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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虫感觉身子一轻，原来是段尘带着他悄无声息朝后退去。
段尘一言不发，回到了那片长着鸢尾花的河滩上，他将青虫放在了一片花叶上，脸上神情有些不自在。
“天相……”
“天相什么都没听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青虫急忙辩白，这话也不算是完全瞎说，他前面听得懂，后面水花的声音为何如此剧烈，他确实不明白，只知道师父和小凤泡在了一起，既使这样也足够让他面红耳赤。
青虫的欲盖弥彰让段尘更加窘迫，他也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只望着面前潺潺流动，波光粼粼的河水。
段尘方才听得太认真，已经忘了手中还有一只青虫，他本来是想带天相来看看这山洞中的景致，缓解他的不安。
这山洞地势偏僻，是他采药时偶然发现的，他被盛开的紫藤花吸引，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有汪硫磺池，里面硫磺稀薄，跟血池的硫磺池相差很远，不过泡进去也有调息的功效，他偶尔便会来。
怪不得在山上没有看见他们，原来在这里，想来是小凤受伤后，他觉得寻常药物康复太慢，才用硫磺池水为她疗伤。
结果又……
段尘望着水光，嘴角动了动，他再不想承认，洞里那个横冲直撞的人也确实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