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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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再看玄霜几眼， 青虫身上就起了一股凉意，陆判那张凶恶的脸猛地出现在了眼前，声音浑厚，眼中带着审视。
“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我不小心进来的……”
青虫心虚地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能说出话来了。
“……”
陆判沉默片刻，竟然又将头转回。
既没有一指头捏死他，也没有责怪他，这让青虫出乎意料，他又仰头看了看陆判的脸，脸上虽然还是黑压压的，但是没看见什么怒气，
是否他觉得他太过微末，不屑于计较呢。
陆判手指再动。
画面又飞速前进，一间卧房中，师父伏在桌前写着什么东西。
陆判手指又一停。
先前纸张上的写的内容青虫还未看清，就变成了一张药方，药方旁边有一张画着几条竖纹的白纸，两张纸都放在围满人的医摊上，
师父坐在摊前，身旁杵了个棍，棍上带了个幌，幌子迎风摇晃，上面写着：专治重疾，分文不取。
病患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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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提着食盒和师父桌上所剩无几的药材走了过来，师父只随意吃了两口，将药材放在一旁，便调转方向，抬指搭上了一截急着伸过来的消瘦手腕，
明晦交替，深夜时分师父才迟迟回房歇息。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直到某天，一个身着碧色衣裙，手持竹箫的女子来到医摊前。
陆判捻指的动作一顿。
极速流转的光阴霎时恢复成了正常，青虫猝不及防，像从狂奔的烈马背上被甩下，身体随惯性就要向前飞去，却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接住。
“若掉下去，便会永远困在此处。”
声音冷漠，又带着点无奈。
那手拎着青虫在官袍上比划了几下，似乎不知该将它放在何处，最终将它搁在了平直宽阔的肩膀上。
青虫动了动身子，望望地面，明明是寻常街砖，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虚无感觉。
转头看向陆判那张严肃骇人的青脸，眼中不解，判官大人为何要救他。
“你这小虫看什么看，难道还想趴在本判官帽上？”
陆判板起脸，做出一副凶相，脸上表情更加可怕，那张脸本就青中透黑，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僵冷的死气，仿佛庙里供奉的恶煞泥塑活了过来。
若真是心中有鬼的人瞧见，只怕当场便要膝盖发软，裤裆里漏出点不体面的温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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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青虫清白一生，并未做什么亏心事，所以没有被吓到，不止如此，他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他看见陆判的目光已投向那名碧色衣服的女子。
于是他也跟着看了过去。
女子眉眼低垂，眸中有淡淡悲伤情绪，她低声道。
“阿爹，玄霜都跟我说了，我仔细算过，冥岳所杀的江湖教众大约有一千余人。”
一千余人？？
他死时，小凤不过是招揽教众，抢夺血池图而已，纵使心狠手辣，也不过百十条人命。
她后来竟然做了那么大的孽？
青虫想说些什么，瞟了瞟脸色再阴沉不过的陆判，也只得闭上了嘴。
方才听那女子的话音，她应该就是师父的另一个女儿，绛雪。
青虫忙仔打量起她，她容貌清冷，五官不像师父，只是浑身孤清气质，和师父一模一样。
师父只低低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继续诊治摊前的病人，绛雪眼中忧色更深，却还是默默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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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判再次抬手点指。
师父的医摊出现在不同城镇，有时是玄霜送饭送药材，有时是绛雪，她们的表情总是带着忧心。
师父再也没有回住所歇息，每日忙到更晚，至天边泛白才在医摊上趴着睡一会，不过片刻便有新的病患前来，师父抖了抖身子，拂了拂衣袍，又继续诊治。
难怪那两年信笺空空，他根本无暇提笔。
时光在眼前毫不停歇的流转，某一瞬，青虫忽然注意到，玄霜的腹部已微微隆起。
“判官大人，你停一下！”
青虫急道。
“不要得寸进尺。”
冷冰冰的斥责传来，画面的速度倒是如青虫所愿一般慢了下来。
“多谢判官大人。”
“胡言乱语。”
“天相知道，天相多谢判官大人。”
“……”
青虫目不转睛地看着，玄霜的腰身圆润了一圈，衣服布料被撑起，与小凤在石屋时的肚子一模一样，她的脸上也带着小凤那时充满期待的温柔神采。
兆南站在她身后，时不时用手去摸玄霜的小腹，神色再爱怜温柔不过，玄霜脸上一红，转头嗔怪了几句，嫌他肉麻。
本来是再温馨不过的场景，师父正给病患把脉的手却突然僵住，把他面前病患吓得脸色煞白，以为自己的病药石无灵，命不久矣。
不过并未过多久，那病患神色又放松下来，想来应该是师父对他笑了笑以作安慰。
青虫看不见师父的脸，不知现在挂在师父脸上的，是轻快的笑，还是苦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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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虫还想再多瞧几眼玄霜隆起的小腹，陆判的手指却已捻动。
眼前画面再次飞转。
“陆判大人……”
青虫忍不住哀求。
“本判只是念在你上一世积德颇深，是个好人，才略给你几分颜色。”
陆判的声音恢复成了铁面无私的冷硬。
景象又一变，师父收了医摊回到房中，与玄霜绛雪说了些什么。
而后独坐窗前，对着月光直到天明。
青虫心中生起了深深悲伤，重回哀牢山后的每个夜晚，师父也是这样落寞的看着窗外。
为何明明见到了小凤，师父的身影还是如此孤单？
青虫不过略微出神，再定睛时，已是哀牢山。
速度终于缓下，师父踏草行至小凤坟前，脚步忽然在半空停下，然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青绿色的小东西，
是一条肥胖臃肿，还长满了毛的肉虫，它正在师父手中不停翻滚扭动。
青虫有些难为情，换了个视角才知道自己生的这么难看，更觉得师父每日对着他，还能眉眼温和，笑意清浅，说明师父是真的疼他。
师父将虫子放在枝头的鲜红果实上，飞身落地，走到坟茔边。

今日已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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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的墓碑由薄木板制成，已经生了大片霉斑，木板风化翘起一层层边角，像是马上便要碎裂。
碑文早已模糊不清，字迹边缘被雨水冲刷而流淌下来墨迹，犹如一滴滴泣血浊泪，
师父抬手摸了摸胸口，在那里静静站了许久。
然后，朝着自己胸口重重一掌，他直直落下，有东西从衣襟中滑出，正是那张裹着七巧梭，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
青虫听见了濒死的喘气声，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泡了水的麻绳，一圈圈将他的身体缠紧，勒得它两眼发直，呼吸不畅。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发现面前站着的正是被陆判定在原地的灰袍师父。
青虫脚下一时没抓稳，从陆判肩上跌落在了草丛中。

追平了，但我最大的疑惑居然是，杀一千余人到底是多还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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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眼中恍惚渐渐淡去，肩膀晃动了几下，又立刻撑着站稳，用手揉了揉跳动着的眉心。
陆判刚看了一场大戏，忍不住叹道：
“你还真是痴情。”
段尘听见这句，尽力回想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
脑海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强闯过一般，将他的前尘旧事翻得一片混乱，段尘静心感受，发现某段记忆变得特别清晰，他找到了症结，想来就是那一处被陆判看了个光。
“师父……”
青虫细细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段尘低头看去，瞧见光滑的碧色草尖中混了个透明毛茸茸的东西，十分显眼。
段尘俯身把地上的青虫拾起，放在手心，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翻着虫身检查，还是完整的一条，魂魄未消散一分，看来天相并未被陆判现身时的风波影响，段尘眉间放松下来。
“天相，在里面呆着，无事不要出来。”
段尘拉开衣襟，将青虫收进灰袍怀中，
青虫趴在温热的中衣布料上，听着师父的心跳，闻着师父身上淡淡的药草气味，真让人安心。
“是，师父。”
青虫又往衣服里面钻了钻，耳边除了搏动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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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判官大人已知晓一切。”
段尘抬起头看向陆判，语气平淡。
陆判挑了挑眉，他以为他会辩驳或者哀求，没想到竟然这么平静，真是无趣。
“你早知道我会来找你，对不对？”
“并不确定，只是有一些预感。”
段尘如实答道，
“什么预感？”
“我一生修道，知晓阴阳有序，因果不昧，如今做的这件事有违天和，必有报应……”
“既你知道这些，还敢来欺骗我，真是胆大包天！”
陆判怒然打断。
段尘看向陆判阴云密布的面孔，表情变得恭敬，只是唇角仍有几分淡然。
“判官大人所言，段某无可辩驳，也无话可说……”
“段某？”
“我已更名为段尘。”
段尘轻声道。
“你为了逃避惩罚，所以改名换姓？”
陆判拿眼角瞟着段尘，脸上满是不屑。
段尘脸上浮起清苦笑容，
他一开始更名为＂段尘＂只是为了方便行事，虽名为段尘，内心却无太大波动，后来＂段尘＂这个名字用得久了，倒真觉得自己与罗玄成了两个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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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判将手背在赤红官袍后，向旁踱了半步，冷冷道。
“你可还想分辨些什么？”
“我无话可辨，甘愿承受任何代价，只是小凤的煞气，应该已经化解，求大人允许她转世投胎。”
“真是荒唐，当初我答应你重回哀牢山，是因我以为她确有功德，现在才知是被你算计，你如今还敢提及此事？”
陆判威严赫赫的话语中带着诘问，意思再明显不过，聂小凤不止不能投胎，连段尘也要一并严惩。
段尘倒是反应平平，静静看着天边浮动的云。
陆判耳边没落进什么他想听的声音，他转头看向段尘。
“你为何不说话？”
“段某在等大人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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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示？”
陆判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
“你想我明示什么？”
段尘看向陆判，缓缓道。
“大人来找我，却没有取我性命，还愿意与我多费唇舌，我便知另有安排，还请大人言明。”
山崖边除了偶尔的微风吹动树叶声，便无其他声响，一人一神之间陷入了沉默。
陆判拿青灰色的眼珠打量着段尘，半晌，突然笑了出来。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脸上笑意淡了一些，变成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狞笑。
“我要你把心中所想一五一十说出来，若你有一丝谎言，我绝不留情。”
段尘略作思考后道。
“自我做这件事起，便知会踏进万劫不复的境地，唯一所求，便是希望小凤能入轮回，我回山自尽，也是想确认她是否投胎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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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又转头望向天边苍茫云雾，
“直到看见她被锁在忘川河上，才知道还有煞气这回事，于是我便思索要如何替她化解煞气，幸好有判官大人愿意助我回……”
陆判不耐烦地摆手打断，脸上一阵晦暗，堂堂神官，被凡人算计着达成了目的，真是丢人。
陆判干咳几声，换了个话头。
“如果真被你瞒天过海，她顺利投胎，你会坦白偷换功德之事吗？”
“不会，只要无人知晓，我会永远隐瞒下去，说出口始终会对她不利。”
段尘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陆判神色稍缓。
“果然可恨，不过还算你老实，没有再扯谎诓骗本判。”
陆判似乎又想起一事，叹了口气。
“罗玄，你命簿上写着，你自年少踏上道途以来，一直道心纯正，品性刚直，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段尘笑了笑。
“罗玄确是如此，段尘却不是，我既更名成了段尘，罗玄之道，便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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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判显然不认同他这番道理。
“自欺欺人，这世间从听说过改了个名便换了个人的稀罕事，
且偷天换日时，你还叫罗玄，你这又怎么说？”
“自她死后，姓名虽是罗玄，心已非罗玄。”
陆判一时失语，盯着他看了许久，洞穿阴阳的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困惑。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段尘绕来绕去又毫无意义的话戏耍了一番，又看到那人一脸认真，不像是故意拿他开涮，倒像是为情乱智已经入了魔障。
陆判生前也是人中龙凤，读书破万卷，行事有章法，与段尘早年间算是同一种人，不由得对他生起了惋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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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该道途光明，却为她堕入泥淖，前程尽毁，你觉得值得吗？”
段尘静默片刻，只回了很简单的一句。
“我只是一个俗人。”
陆判看了看段尘身上这件针脚混乱的袍子，又看了看被风吹得乱晃的荒草，只觉得生起一阵烦躁，人世纠葛就如同这草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没完没了。
深深吸了口气，陆判才又开口。
“情之所钟，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本判虽然久居地府，断了七情六欲，却也并非全然不懂。
千百年来，本判见了太多痴男怨女，梁祝化蝶，焦刘殉情，哪一个不是爱得死去活来。”
他停顿了下，又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