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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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咽下一块芙蓉鸡片后擦了擦嘴，忽然举杯朝向正专心夹着桃花冻的聂小凤，
“小凤，师伯做事没有分寸，若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不要怪师伯才是。”
桃花冻看着莹粉透亮，最上面还飘着朵绽开的桃花，很讨聂小凤喜欢，就是半圆的形状又软又弹，总能用滑滑的边缘躲开筷子，聂小凤正蹙着眉鼓着脸与它鏖战时，看见了段尘贸然递来的茶盏。
竹筷僵在半空中，她偏头望了望坐在身边的师父，见师父轻轻颔首。
聂小凤放下筷子，拿起自己的茶盏，唇角勾起，对着段尘乖巧一笑。
“师伯的苦心，小凤知道，感谢师伯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怪师伯呢。”
段尘也以和蔼的笑回应，喉结滚动几下，一盏茶被通通喝下。
聂小凤只轻轻抿了一口，涓涓细流顺着喉咙一路滑落，带走了方才吃下的玲珑五香卷的油腻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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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轻扬，又有几朵海棠花瓣飘落，正巧撒在段尘重新添上水的茶盏中，淡色茶汤中飘了朵软乎乎的粉雾，那雾又落入他嘴中。
花瓣在齿间碾碎，涩味蔓延开来。
一点都不甜。
“师弟”
段尘突然笑盈盈看向罗玄，那笑太过刻意，让罗玄捉摸不透。
“师兄，怎么了？”
段尘放下茶盏，“师弟可不可以先离开一会。”
“为何？”
“我有些悄悄话，想要与小凤说。”
短短一句，桌上另外三人连带着一条透明小虫皆是变了颜色。
空气中带着山雨欲来的湿冷。
陈天相愣了片刻后，目光在师伯平静的脸上和师父绷紧的眉间，以及聂小凤低垂的羽睫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天相……天相想起白天晾的药草还没收起来，师伯和师父还有小凤慢慢吃，我先去忙了。”
见势不妙，陈天相赶忙找了个理由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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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看了看师父辨不出喜怒的表情，又垂下眼乖乖盯着面前的桃花冻。
“师兄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师弟的面说吗？”
虽是对段尘说着话，罗玄却并未看他。
段尘恍若未闻罗玄话语中的不满，自顾自道：“我明日便要下山，在离开前，有些话想单独对小凤说。”
“你明日要下山？”罗玄眉头微微蹙起，打量起段尘。
“正是。”段尘认真道。
“去见她吗？”
“嗯。”
聂小凤忍不住抬起眼帘，眼睛转着光在师父和师伯之间悄悄逡巡，她好奇他们在说什么。
罗玄看向聂小凤，眉宇间漾开温柔：
“小凤，你去找天相，帮他一起把药材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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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唇瓣开阖几下，本是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忍住了，依依不舍的看了罗玄一眼，缓缓起身朝丹房方向走去，
不过才走几步，回头瞧了瞧桌上的两人，见没看向自己这边，飞快躲进了庭院中一棵古松阴影中。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怕师父和师伯会再起什么争执，不肯走远。
段尘和罗玄的余光同时扫向了聂小凤藏身的那棵松树，随后两人对视，皆是一笑，藏得了身体藏不了呼吸，小凤性格本来再聪明不过，却一次次为了他露出了笨拙可爱的模样。
段尘看向罗玄的笑中，难免带了几分“真是好福气”的意味。
罗玄则是以笑将段尘的羡慕嫉妒通通照单全收。
黄皮灯笼下，两人笑意在朦胧光影中交错摇晃。
罗玄神色转为肃然，低声问道。
“你上次说，要化解了小凤的煞气，她才能转世投胎，如今你要去见她，是不是小凤的煞气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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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道：“地府中人来找了我，说小凤不久后便会投胎，我的事也已了结，过不了多久便可以去往地府与她相见。”
罗玄静了一瞬，眼底沉黯被风吹开些许，脸上出现了由衷的慰藉，随之问道：
“那你与小凤相见后，他去投胎，你又如何？”
段尘笑了笑，笑得虚浮，仿若一片孤舟摇曳在漫天风雪中。
只是光影幽暗，罗玄只看见了他在笑，其他的没有看清。
段尘抿了口茶，“我自然也去投胎，且我一世行医救人，攒下许多功德，说不定还能以此为由，让判官通融，许我与她做一世真正的夫妻。”
罗玄听闻此言，看向古松后藏头露尾的人，脸上有了淡淡笑意。
段尘又道：“只是过了奈何桥，前尘尽忘，我想在她还有记忆的时候，求得她的原谅。”
罗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段尘曾对他说过，他将身怀有孕的小凤囚禁石屋未曾探望过一次，小凤恨他也是理所应当。
段尘垂下眼，又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搁得太久已经微凉，顺着喉一路浸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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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担心，不管我做什么，小凤都不会原谅我。”
段尘说得惆怅，罗玄的神色也慢慢沉了下去，眼前这个人，说到底也是他自己，若无段尘插手和这趟颠倒的因果，多年以后，空坐在此处与万古孤寂为伴，连求一句原谅都成了奢望的人，便会是他。
段尘眼中期盼：“所以我想问问小凤，我要怎么做，她才能原谅我。”
罗玄不再多说，起身朝古松走去，树后正欲探头的小凤见师父走了过来，明白自己暴露，便故作云淡风轻的款步走出。
“小凤，师伯有些话想对你说，你坐过去听听。”罗玄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腰。
段尘看见那双与他如出一辙骨节分明的大手放在小凤纤细的腰肢上，闷头又灌了一盏凉透的茶水。
聂小凤看了眼苦闷喝茶的师伯，又朝罗玄说道。
“师父不和我一起过去吗？”
“我就不去了，他想问的是他那红颜知己有关的事，我并不懂女子的心思，且我在那里，怕他不自在，你同他说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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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凤又未曾与那女子相识，如何知晓他的红颜知己想的什么。”聂小凤低声反驳。
“师兄说她的性子与你很像，师兄有负于她，近日要与她重聚，怕她仍心生怨恨，所以想向你讨些招数。”
聂小凤撇撇嘴，凑近了罗玄耳边小声道“可是我不想帮师伯，我不喜欢这种当时不珍惜，事后又故作深情的人。”
罗玄在她耳边沉声道“我们能互通心意，全凭他在其中撮合，你我应当知恩图报，你去与他说上几句，就当是报恩，若你与他说话实在难受……”
温热的唇缓缓贴近，在她鬓边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事后我好好补偿你就是了。”
好好补偿你就是了…
这句话混着灼热的爱意在聂小凤耳边转来转去。
“怎么补偿……？”聂小凤扬起粉白小脸憧憬看向罗玄。
段尘听到了这一句，又仰头灌了一盏冷茶，只恨自己耳力太好，什么该不该听的全在耳中过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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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么补偿？”
罗玄唇边起了笑意。
聂小凤垂下眼眸想了很久，脸愈来愈红，朦胧月光竟是一点也遮掩不住她的满面春色。
半晌，她终于抬起头，目光缱绻地盯着罗玄轻声道。
“小凤方才…想了很多……不过，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总之小凤先去找师伯…”
说罢聂小凤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止不住乱跳的一颗心，朝段尘处走去。
罗玄不自觉用手触了触腰间，腰腹泛起一阵酸麻，又带起了酣畅淋漓的舒爽，
他先前受了段尘几招重击尚未恢复，又想到小凤方才欲语还休的眼神，
轻叹一声，去了静室打坐调息，以求尽快恢复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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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伯有什么话，便说吧。”
聂小凤与段尘隔了个凳子坐下，目光落在垂首敛瓣的海棠花上，并未看他。
段尘平缓的声音落入聂小凤耳中。
“师伯曾经跟你说过，有一位女子，曾与我互通心意，但是我有负于她。”
聂小凤淡淡嗯了一声。
段尘道：“如今我要和她见面…”
他声音一顿，语气中有了些细微波动，如绵绵春雨拍打枯涩湖面。
“不知该如何才能求得她的原谅。”
聂小凤见他说得凄切，忍不住转头看向他。
灯笼挂在聂小凤身侧头顶，她的身体遮挡了大部分光源，段尘则坐在灯照不到的暗处，只隐约可见眉目的轮廓，依然清癯脱尘，脸上的细纹沟壑被阴影无尽放大，像一尊历经沧桑摇摇欲坠的草木塑像。
还是那身灰袍，素净得近乎寡淡，花白长须垂在胸前，被风拂起又落下，显得超然豁达，纵使身姿委顿，也还留有几分仙人气魄。
她轻声道：“师伯品貌不凡，武功绝顶，是人中魁首，不知师伯对那位佳人做了些什么，才让她无法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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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又道：“一次偶然，我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聂小凤更是来了兴致，忙追问道：“然后呢？”
段尘道：然后我闭关不认，她心灰意冷。
聂小凤越听越不对劲，蹙着眉想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腾地站了起来，
“我是认真听师伯说的话，没想到师伯竟然戏弄我，你说的…为何与我和师父先前经历的这么像？
段尘轻轻一扯，将她拽回凳子上。
“相似罢了，后来发生的一切，与你和师父不同。”
聂小凤抿了抿唇，尽量维持耐心听他说着。
段尘道：她身负血海深仇
聂小凤听到这一句又皱起眉头。
“什么血海深仇？
段尘停顿了下后又道：
“她一家做了错事，被官差所杀，我路过时，见她家只剩她一个孤女便随手搭救。
聂小凤有些不忿，虽然有些不一样，还是和她和师父很像。
“我闭关之时，恰巧她因我对男女情爱心灰意冷，想起了自己的仇恨，于是便偷了我的武功秘籍，誓要灭了官府，除掉当日杀她父母的官差。”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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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自木凳起身，留给她一个潇潇背影。
“我正好撞见了她练武那一幕，我那时一直以正派自居，于是我想要取她性命，以免她造杀业，不料她告诉我说她已身怀有孕，于是我将她软禁。”
聂小凤眉头越拧越紧。
段尘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暗哑：“十月后，她为我生下两个女儿，我那时身负要务，没有时间去看她…”
“整整怀胎十月，你都没有去看她？”
聂小凤又猛地起身，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无情？
段尘沉默。
聂小凤嗤笑一声，冷冷道：“师伯不必说什么身负要务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信师伯十个月来连一刻清闲时间都没有，女子怀胎险之又险，你分明是故意避而不见，想让她母子具亡，只是她福大命大，未曾中了你的计！”
聂小凤实在难忍眼前这位虚伪到极致的师伯，转头就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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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有说不尽的哀伤，声音轻似一触即散
“可她被废去武功后，仍然说＂她最喜欢的始终是我…＂”
聂小凤嗤笑一声，讥诮已在嘴边，本想再骂些什么，却忽然顿住。
她想到了自己与师父，他与师父前面所发生的一切，与师伯和那女子何其相似。
若她未放弃报仇，她与师父又会如何……？
不过，不论如何，师父也断不会如他一般绝情。
垂眸看去，见段尘的手死死扯着她的衣袖，像是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既然他想听，那她便再说些什么。
她强压下心口翻腾的怒气，缓了缓道：“她说那句话只是为了骗你，”
“为何？”
段尘窦然抬头，眼中一片惊恐，像是一下被人捏住了命门。
“能坐拥武林，拥有宏图大志的女子，又怎会沉醉于一方没有结果的情爱，年少不懂事也就罢了，十六年后相必那女子已入中年，她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勾起你的同情，让你留她一命，等她来日东山再起，自然会狠狠报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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