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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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柱香后，忘我之境仍未得进入。
小凤的梦呓他听得清楚，她的确喜欢他。
他与小凤这段情，自始至终都与他所修之道南辕北辙，也悖逆人伦，为世所不容。
可纵使世间容不下他们，又能如何？
他早已避世清修，声名毁誉于他而言无关轻重。
既与小凤有了肌肤之亲，虽未至最后一步，也必然要对她负责。
日后和小凤有了子女，他也不惧他们会因父母缘故被人轻贱，他自会将他们教养成端正之人。他们长大成人后愿意留在哀牢山，自然是好，
若是想踏入江湖，凭品行立足，也不会无人敬重。
只是小凤…
她一直未能放弃复仇……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如他整个人一般，始终寻不到一处安稳之地可以暂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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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无更漏，不知盘坐到了何时。
晨光已现，窗外几声清啼，雀鸟不知屋内人的烦心事，兀自吵闹。
叽喳声中又夹着叩击门板的声音，罗玄睁眼自蒲团起身，眼白布满血丝。
开门便见了那张最不想看见的脸，手上一收想将门闭上，不料那人已见缝插针挤进了半个脑袋。
“师弟，借一步说话。”
回头望了望纱帘后仍在熟睡的小凤，道袍拂过门槛，又转身阖好房门。
段尘见他出来，闲庭信步至棋亭，找了张石凳落座。
“师兄既想下山，我便不留了。”
罗玄也到了棋亭，尚未坐下，便面露冷冽笑意说了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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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我并未说要下山。”
段尘也跟着笑，这笑带着几分赖皮。
他余光向远处一扫，手自宽袖而出，抬腕虚托天边朝阳，漫漫红光自他略微弯曲的掌心散出，倒真被他做出了几分光芒万丈的神圣模样。
“这么好的日出，只有哀牢山才能看见。”
手腕一抖，又掉了个个覆向远处山峦。
“这么苍翠的密林，也只有哀牢山才能看见”
罗玄嗤笑一声，用衣袖拂去石凳落花，泰然入座。
“天下之大，何处风景不绝佳？三山五岳，名山大川，想必都比我这区区哀牢磅礴得多，师兄云游四海，该见多识广才对。”
“其他地方美是美，就是差了些灵韵。”
“我猜这灵韵定是有名有姓，姓聂，名为小凤吧？”
罗玄眸色一冷，噙着笑看向对面的段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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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毫情面不留，看来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撵下山，段尘轻捻胡须思量对策。
“师弟还在为昨夜的事生气？”
罗玄不语。
“师弟，若你还为此事生气，便是白费我的一番苦心了”
“师兄所言何意？”
罗玄悠悠道，知他向来贫嘴滑舌，定是无甚好话。
“不知师弟对小凤，是何种感情？”
“我与小凤是师徒，我对她却不止师徒之情。”
他直直看向段尘，竟是半分心虚也无。
段尘轻笑一声，似是得到了满意答复。
“其实，雨夜那晚，我从你房中出来没多久，便见小凤也从你房中跑了出来，我以为是你中毒乱性玷污了她，便要来清理门户，不料，她竟豁出性命也要阻拦我，令我好生感动。”
罗玄先是一怔，随即从石凳起身，冷声道。
“那你可有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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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捋了捋胡须。
“师弟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完…我并没有伤害她，只是我那时只知她的心意，却不知你的，所以昨夜才用计试你，看你那副模样，我便知道你们是互生情愫。”
罗玄缓缓坐下，眼中愠色褪去。
“用计试我？”
罗玄眉峰一挑。
“师兄说的，自己可信？”
“为何不信？”
“若你想知我对小凤是何感情，直接来问我便是，罗某从不屑说谎，又为何要弄这些弯弯绕绕，只怕师兄也存了私心吧。”
罗玄目光蔑视，打量着段尘。
“咳…咳…”
段尘轻咳一声，果然不好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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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与我多年前一般，口是心非罢了。”
罗玄眼底起了几分好奇，段尘见他上钩，继续道。
“我也曾遇见过心仪却又不能爱的人，因未能参破本心做了许多绝情的事，断了她的念想，时至今日仍引以为憾，无一日不后悔。”
罗玄听闻此言，垂眸思索。
“师徒间生了男女之情，于世俗理法不容，但我已勘破许多，所以我不会阻拦你们，只是有一事，我想要问你。”
段尘挺起背脊，神情转为肃然。
罗玄抬眸望向他，方才听他提及小凤，心头便是一沉，只道是来者不善，或是兴师问罪，或是蓄意嘲讽，又或是暗藏其他机锋。
此刻见他语气郑重，也不由认真对待。
“师兄请讲。”
“我云游途中，有听过你与小凤结缘之事，据我所知，小凤外公娘亲被正道所灭，冥岳的教规又一向极端，她年少时又经历巨变，只怕并不容易放下仇恨，若你真与小凤在一起，小凤复仇时你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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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虽不在江湖，却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
罗玄目光落在段尘如墨色般的瞳仁上，这位师兄喜欢在暗处观望，不入是非，却知天下事。
“小凤绝不会复仇。”
罗玄神色坚定，段尘却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倘若她有一日复仇又如何？”
段尘身体前倾，目光直直锁住他，步步紧逼。
“罗某曾以自身性命担保，绝不会让她误入歧途，若有那一日，罗某自然任由江湖中人处置。”
罗玄迎着他的视线，字字清晰，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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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还有一句。”
段尘虚起眼眸。
罗玄脊背一僵。
“你还说过，若她有朝一日祸乱江湖，你会亲手取她性命，
为何师弟只提上半句，而不言这下半句。”
罗玄抬眸望向棋亭瓦页外蒙蒙苍穹，眼中凝重。
“看来师弟已然心软了，只是，我却不会手软，你与小凤之情，我可以成全，若她胆敢复仇，我会代师弟取她性命。”
段尘话音转冷，随手拿起棋桌角落的棋盒，手指一转，哗啦哗啦，黑白分明的玛瑙棋子由翻转木盒砸落石桌。
既是挑衅，也是警告。
最后几颗卡在边角的棋子出来得迟，只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气势远不如方才那一瞬，罗玄额头却生出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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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断断续续的声响与从他衣中坠落的檀香珠响动，何其相似。
便是从那时开始，他的道便摇摆不定，直至与她肌肤相亲，原以为只是罪孽，用尽余生赎罪便好，又因她的冷落而患得患失，因她与段尘的亲热而嫉妒，这才终于将一颗心看透，
段尘所言让他知晓，原来自己已经不肯履行誓言杀掉她。
如此为情乱智，必然是错，他却不肯再深想。
“师弟，既在棋亭，我们便来对弈吧。”
段尘俯身捡起不慎坠落在地的棋子，分归两处，并指执起白棋，笑吟吟的望着罗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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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师兄有此雅兴，罗某必然奉陪。”
他急需一事从混乱思绪中挣离。
“为何是师兄执白？”
罗玄起了笑意，他一向执白，并不需段尘相让。
“师兄痴长你许多，必然执白，怎么，你不懂如何落黑吗？”
段尘语带挑衅。
罗玄不语，指尖捻起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片刻，稳稳落子。
几手过后，罗玄布局初显章法，黑子疏落有致，段尘白子应得平稳，每一步都似寻常。
十余手后，罗玄落子渐快，黑棋走势显出一股与他平日不符的锐气，
段尘轻叹一声，知他心绪未稳，手下平稳应对，落子走位与罗玄近似。
又几手，罗玄黑子落入边角，一着险棋，段尘白子紧随其后，落在相同位置。
罗玄执棋的手停在半空，他抬眼看向段尘，段尘并未与他视线交汇将目光落回棋盘。
罗玄深吸一口气，黑子再落时，步步平稳，不求胜，先求无过。
段尘的白子却有了变化，不再是亦步亦趋的跟随，花样繁多，暗藏杀招。
棋至尾声，枰上黑白交错，已成细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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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计算良久，落下最后一子，段尘几乎未作思索，黑子轻叩补上最后一目。
数子。
黑胜一子。
段尘一笑。
“师弟，我不会叨扰太久，等我确认小凤已被教化，再无复仇之心，我自然会走。”
他自石凳起身，悠悠离去。
棋亭独留罗玄一人，凝着棋局。
肩上青虫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方才就想说，师父怎么又变了个冷然到底的模样，只是担心打断师父。
“师父，天相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天相，我必须尽快除去他们之间的阻碍。”
“师父会不会太急了？”
青虫抬头，风雨夜才过去两天，仇恨沉积已久，该慢慢破解才是。
“我等不起。”
短短一句，无限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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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虫见段尘脚步一顿，随之调转方向。
“师父，我们去哪里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父方才的话尚未参透，又看见师父直直朝着客房相反的方向走去。
“去找天相。”
“师父要用早膳吗？”
“不是，我找天相要只信鸽。”
“师父要信鸽做什么？”
青虫更不解。
“写信至少林，请方丈邀史谋遁上山，说罗玄有要事相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