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芝加哥市区。
一家著名的餐厅内，路明非和零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巴伦·威尔逊。执行部的善后程序已经完成，在巴伦的记忆里，路明非和零是两位帮助他解决了弟弟惹出的麻烦、捣毁了一个危险走私集团的便衣警官。
“多亏了二位，李嘉图先生，娜塔莉娅小姐。”巴伦举起手中的红酒杯，语气诚挚，“事情才能这么顺利解决。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唉，”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希望他在里面能真正反省，至于我……”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和决心，“也该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了。”
路明非和零也举杯示意，一顿气氛融洽的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告别时，三人一同走到餐厅门口，巴伦再次郑重地向路明非和零道谢，然后走向街边一辆等候的黑色轿车。穿着制服的司机早已拉开车门，恭敬地等候着。
巴伦一只脚已经踏进车内，却忽然又停住，转过身来。他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朝着仍站在餐厅门口阴影处的路明非和零，用力地、大幅度地挥了挥手。他的笑容在霓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轻松明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随后，他矮身钻入车内，车门关闭，引擎轻响，轿车平稳地滑入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很快便消失在闪烁的洪流之中。
零静静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晚风拂动着她白金色的发丝，路明非正在偷看，却听见少女缓缓开口：
“真好呢……”
她喟叹着，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路明非的胳膊，将身体微微靠向他：“有的人已经可以向前走了，但像我们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繁华夜景，望向了更遥远的所在，“总要面对世界更多的苛责。”
路明非感受着零靠过来的温度，听着她这番意有所指的话，眨了眨眼。
他确实有所预感，随着这次任务的顺利结束，他在执行部的试用期大概也结束了，未来将不可避免地卷入更多的任务里。
不过，苛责么？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正点时分到了，还是某种幻听？回忆忽地涌起，一张张面孔在路明非的脑海里闪过，老唐、高幂、万博倩、夏弥、源稚生、源稚女……以及最后，微笑着的小魔鬼，和他自己。
他低头看向零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弧度，打趣道：
“你是在说我吗？没错，看来以后，我还是得战战兢兢地在世界的舞台上，继续舞蹈下去了。”
“需要舞伴吗？”
零抬起头，轻声开口。她更紧地依偎在了他的肩膀边，侧脸被流动的城市夜光照的明亮。

富山雅史低头看了看腕表，确认离正常下课时间只剩十分钟。他温和地对教室里唯一的学生——上杉绘梨衣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下课。”
绘梨衣乖巧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她俯下身，从放在旁边的书包里小心地取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双手捧着，递向了面前的中年人。
“这是对您工作的一点谢礼，富山老师，请您务必收下。”
富山雅史有些意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盒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其实校长让我来为你上通识课，也是额外发了奖金的……罢了，这也算是你学有所成吧！”说到这里，他不由得笑得更深了些，“不过，这门课的期末测试，可不会变得简单。”
绘梨衣没有回应关于考试的话，只是再次礼貌地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背起书包，安静地走出了教室。
富山雅史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并未消失。他低头把玩着手中沉甸甸的礼物盒，翻转过来一看，突然发现包装之下，标签纸没有完全撕干净，残留的边角还粘在那里。
他凑近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残留的文字，不由得咂了咂嘴，低声自语：“居然还是日本那边送过来的……下节课还得提醒她，最好不要送太贵重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那标签，又无奈、又带着点愉悦轻叹一声，“啧，我也确实好久没喝到这么贵的茶叶了啊。”
他摇了摇头，将礼盒轻轻放在讲台上。看着业已空荡的教室，一丝关于时光流逝的感怀悄然浮上心头。从当年离开家乡，远渡重洋来到卡塞尔学院任职开始算起，竟然已经过去十二个年头了。

富山雅史回到了位于学院高层的教师办公室。在这个星期五的下午，办公室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工作周即将结束的宁静，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的回响反而显得有些吵闹。
他放慢脚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将绘梨衣赠送的那盒价值不菲的茶叶小心地放进储物柜。再度站起转身时，富山雅史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办公室深处靠窗的一个角落，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身影——执行部负责人，施耐德教授。
由于身兼执行部负责人这一要职，施耐德平日里几乎都在执行部指挥中心坐镇，极少出现在这间普通的教师办公室——尽管学院确实为他保留了一个位置。
富山雅史略一思索，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翻找片刻，拿起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然后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下午好，施耐德教授。”他保持着得体的距离，礼貌地问候。
“下午好。” 嘶哑低沉、如同从老旧风箱传出的声音响起，透过呼吸面罩传出。富山雅史努力让自己避免去看那覆盖下半张脸的面罩和脖颈处颜色暗红的陈旧疮疤，将手中的报告递了过去：“这是校长让我对一位学生做的心理测评报告，我想，您也许可以帮我转交一下？他最近似乎很忙。”
施耐德接过报告，目光扫过封面上的名字：“上杉绘梨衣……明白了，可以。”他抬起眼，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没出岔子吧？”
“不如说，超乎想象的好。”富山雅史脸上露出一丝作为教育者的骄傲，“她的适应能力和学习意愿都非常好，甚至，”他语气更加轻松了些，“她最近还给我送了谢礼。”
“那很好。”施耐德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似乎缓和了一瞬，“也许你还可以把这次的教育情况详细记录下来。这种案例，对于研究混血种的心理健康和认知塑造，应该具有良好的参考价值。”
“我会认真考虑的。”富山雅史应承下来。他注意到施耐德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便又问道：“那就不打扰您了。对了，我等下可能就要走了，没想到今天您会来这边，办公室的温度、湿度，需要我帮您调整一下吗？”他知道，鉴于身体状况，施耐德对工作环境有着极高的要求。
“不用麻烦了。”施耐德的声音似乎同样轻松了一点，“来这边简单做些工作而已……毕竟执行部最近的任务都完成得相当不错。”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解释自己出现在此地的原因，“而且，今天不是十二月五日了么，离圣诞节假期开始也就一周时间了，我来这边安排一下相关的收尾。”
“完成得不错？哦，我也听说了。”富山雅史闻言，眉毛不由得挑了挑，他起初的拘谨感在对话中渐渐消散了些——当然，整个学院里也没几个人能在施耐德面前一开始就能真正放松自在地交流。“确实完成的很好，厉害。”

“哈哈。”
一声低沉、带着粘稠气音的笑声从面罩下传出，但其中的一丝喜意却难以掩饰，“也许……我应该给古德里安投一票。”
富山雅史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古德里安教授正在竞选教学委员会主任，这在学院教师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但放在以前，谁会想到这个思维时常天马行空、连终身教授职位都捞不到的家伙，能有今天这样的势头？
这一切的改变，似乎都源于他名下那位最近变得光芒万丈的S级学生。古代有母凭子贵，如今学院也有凭着学生的闪耀而沾光的教授，谁说不是呢？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气氛难得地轻松。道别后，富山雅史离开了办公室。
施耐德将那份关于绘梨衣的报告收好，目光却有些飘远。富山刚才的夸赞还在耳边，委实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芝加哥的行动，里约热内卢的行动，所有预定目标全部被活捉，而且行动过程几乎没有造成任何计划外的破坏或伤亡。
这其中，那位S级展现出的能力，无疑是关键因素。但这完全不是他印象中那个空有顶级血统评价、却总显得畏缩平庸的废柴，尼伯龙根计划的效果，竟如此显著？施耐德不由得陷入沉思。

突然，一阵难以抗拒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他的大脑，眼前也出现了瞬间的模糊。施耐德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动作熟练地掀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将盒中的药物贴片按在左胸。微凉的触感传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忍耐着这份突至的不适。
几秒钟后，随着药效生效，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感才缓缓散去，清明重新回到他的意识中。然而随之而来的暴躁的情绪，已经如暴风雨中的闪电一般在他的内心里出现，将此前的一切乐观情绪全部击穿，然后又如闪电般消逝。
施耐德咬紧了牙关，面罩下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他当然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情况，医生早已多次严肃警告，必须严格禁止过度劳累，尤其是加班工作。可是前些日子执行部全功率运转，难道要他这位总负责人赋闲在家，袖手旁观？
曼施坦因不止一次劝过他，该考虑找一个接班人了……施耐德知道，这完全是出于老友的关心。况且，对学院乃至整个秘党事业来说，让一个随时可能暴毙、身体机能不断衰退的糟老头继续担任执行部这个庞大机构的心脏，显然也绝非明智之举。他确实有了充分的理由去考虑放手。
但是……他看向了办公桌上的镜子，与镜中那个苍老丑陋、却眼神如铁的身影对视时，他明白了，也许自己早已失去了放手的资格。
他仍然在看着镜子，倏忽间，镜面仿佛荡开涟漪，映出的不再是此刻的衰败，而是十三年前日内瓦的阳光。那是自己和门下学生们留下的合照，在阳光下他穿着挺括的西装，露出干净的笑容，年轻人们簇拥着他，生命从未如此饱满而喧嚣。
当时的施耐德志得意满，相信这些完全在全新的学院时代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将与他一同开拓未来。他相信他们的才华，更珍惜他们眼中毫无阴霾的友谊、忠诚与爱。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
那个会笑着放手、会安心退休的施耐德从此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眼前镜中的这个存在——呼吸是冰冷的，脊梁是佝偻的，希望是死去的，唯仇恨生生不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情绪，慢慢将全身的重量靠向背后的椅子。直到看到屏幕上跳出的一条新消息时，施耐德才微微起身，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心中涌起一丝宽慰：
血统：A级
性别：男
专员名：楚子航
状态：任务结束-返程中
预计回校报道时间：Dec.6th

怎么记得第一篇好像在十几年前的老帖里看到过，不过好像是其中一则比较精简的小故事

楚子航闭着眼睛，坐在CC1000次快车的真皮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冬日清冽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车窗，洒在车厢内，形成一片温暖的光区，将他那永远挺直腰板的身躯恰好分为了白与黑的两半。
二十分钟前，当他迎着芝加哥微寒的晨光抵达火车站，准备搭乘列车返回卡塞尔学院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瞄了一眼发信人，随即点开，那是来自路明非的语音短信：
“师兄！听说你今天从奥斯陆回来了……好巧啊，我也是今天从巴西那边回来……要不要聚个餐？等一下，我看看……嗯，大概我上午九点就能到学院了……我的意思是想问下你大概几点到？我好来迎接和安排……”
楚子航现在又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刚过八点一刻，他默默地回想了一下CC1000次快车到达学院的时间，结论是最多再等十分钟，路明非就该出现在检票口了。
这其实不太符合楚子航惯常的风格。
他是一台永远精准运行的钟表，目标明确，行动高效，他本应该坐在列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逝，早早抵达学院，开始处理后续事务。
是因为自己快毕业了吗？还是说，挪威分部的同事们那股慵懒的风格传染到了他身上？或许两者兼而有之，但也有可能只是他心血来潮。
无论如何，楚子航自己也会承认，偶尔他也需要这些时刻，来让自己意识到，他仍然是一个人，而不是机器。

他睁开了眼，挪了一下，把身体完全移到阴影里，打开手机开始查看最近的消息。在确认了信箱里躺着的最新邮件仍然是学院执行部的实习结束通知后，他点进了守夜人论坛的讨论区。
临近圣诞假期，同学们也渐渐摆脱了繁重的课业，开始有足够的时间在论坛上随意地扯淡吹水，饶是热闹。尤其在某个用户名为“炎魔诗人”所发的长篇连载小说《东瀛斩龙传》下面，留言更是已经盖了一百多楼，也不知道为什么奉行精英主义的卡塞尔学院学子们会如此追捧一部二把刀的爽文……
楚子航暂时还没有那份闲心，他主要还是浏览一下论坛置顶的各种新闻，发帖者都是学院的新闻部成员。
在今年夏天，芬格尔终于结束了他史诗般的十一届学年征程，被校长恩准毕业，进入了执行部古巴分部。
狗仔之王的离开，看上去会让原本以挖出各种大瓜闻名的新闻部进入衰退期。然而，新闻部从这学期开始了转型，打个比方的话，就是从《太阳报》变成了《每日邮报》。
他们仍然会发送各种抓人眼球的标题和大量的图片，但是更正经的新闻，以及衍生出来的各类报道——比如执行部在里约热内卢的行动——明显出现频率高多了。他们似乎想要成为名副其实的，综合性的新闻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拨乱反正，他们本就应该这样。但是，令楚子航稍微有些在意的是，他们的一些帖子明显带着诱导性和抛开事实不谈的特点。
但也许，这是正常的？楚子航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手法，毕竟，媒体要的是热度，虽然新闻部的帖子能够置顶，但是如果帖子底下再吵个几百楼，岂不美哉？
下一刻，他的目光扫到又一个帖子标题上，嘴角不自禁地抽搐起来。好吧，他承认刚才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也许就是新闻部的成员们就是单纯脑子有包呢？

那条帖子的题目是《从低谷到最高峰——双雄时代后学院“乔丹”的崛起》。
看上去这像是个体育新闻的标题吧？但是楚子航看了内容，这其实是一篇介绍和吹捧路明非的文章。
这让他感到费解，他打篮球，也了解一些NBA的知识，当然知道这个题目其实在通过历史进行暗喻：他和恺撒•加图索就是80年代的黑白双雄，而路明非则是在那之后迈克尔•乔丹——最高峰、统治者、GOAT、乃至于一项运动的符号。
什么鬼？虽然路明非是他的朋友，但是楚子航觉得，即使是他本人看到这种帖子，也会面红耳赤吧？要不是知道这小子整天吊儿郎当不注意个人形象，经常穿个短袖衫和大裤衩在学院里漫步，他几乎都怀疑路明非买通了新闻部要给他个人造神了。
也许，这是学院的意思？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新闻部其实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机器……而路明非不仅有着S级的名头、学生会主席的身份、直面伪白王并幸存的战绩，他还恰好赶上了一个学院的同学们开始大量使用网络媒体的时代。
他点了点头，所以，无论是学院暗地里在推动，还是新闻部自发地开始围绕学院里的吸睛人物来吸引舆论关注，造神的行动已经开始。也许再过一个学年，路明非就会变成那种开会发言前，大家都先整齐地起身故障的大腕儿。
这让楚子航感觉到有些荒诞，但他相信路明非应该没问题。路明非有这个潜力。
他衷心不希望看见路明非“跌落神坛”的那一天，不过，他也想象不出来他会沦为那种学院人人喊打的全民公敌的样子。昂热首先就不会答应吧？

楚子航又翻了一页，这次他注意到的帖子是新闻部的拿手好戏——八卦。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夸张风格，但说实话，真有点太夸张了。
标题是加粗的《第一夫人？》，而配图则是路明非和零在里约热内卢的铁轨旁并肩行走的背影——也不知道为什么执行部官方发布的任务胜利结算画面，居然直接就能拿到八卦板块来用，这两人也没牵手或者挽臂啊？只是正常地并肩而行。
而且，又潜在地吹了一下路明非……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会主席什么时候是总统了？那他这个狮心会主席又算什么？楚子航真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看着那张图片，心中确实也有些想法。
零似乎真的只愿意做路明非的光下之影。
为什么？楚子航知道这个冷艳女孩娇小的身躯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更不用说半年前她在日本以一己之力打出了惊人的战绩，结果，不仅同学们都不太知道她的功劳，甚至学院都有意无意地对她轻轻放下。
更奇特的是，她本人也毫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
楚子航不相信无条件的无私，因为人是被欲望驱使的动物。即使人们真的会表现出自己的无私，那也是他们对某些事物的欲望压制了其他的一切。
对他本人来说，也是如此。在外人眼中，他是冷酷的苦行僧，好似《剑风传奇》中的格斯，拥有强大的实力，却并不自傲，只会一言不发地在任务中去背负那些堪称艰巨的责任，将所有痛苦都埋到心底。
但这不是因为他可以做到完全无私，而是复仇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在巨大的无私和不在意的背后，往往是更为巨大的欲念与渴望。

顶

坐等后续

窗外传来一阵行李碰撞和脚步声，楚子航睁开眼，觉得大概是路明非到了，正在安放行李。他坐直身体，调整好心情，准备等师弟进来时打招呼。
他们应该能好好聊聊天，甚至，可以小酌一杯？曾经的楚子航是绝对不会在夜晚来临之前摄入酒精的，即使龙血能够帮忙加速排出，但是他也不想扰乱自己的生活节奏。然而，在奥斯陆，当几乎所有他的同僚们都在周末的酒会上，以把酒当水喝的气势畅饮，将理性抛却时，他自然而然也被带入了那种氛围。
楚子航忽然有所惊觉，自己居然真的被那些会耗费五六个小时，仅仅为去海上看鲸鱼的懒狗们所改变了一部分？他有些感慨，心里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和师弟打招呼了。
这一次，他也会有很多故事可以分享，而不必让那家伙全程叽里呱啦地吐槽——当然，这也很有趣就是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这间包厢的门口。门被拉开，路明非的身影果然出现在门口。然而，出乎楚子航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立刻看向包厢里面，反而微微侧身，朝着身后伸出了手。
接着，他牵起一只素白的小手，将一个女孩轻轻带到了自己身边。完成了这些之后，两人才一同转向了包厢内。于是，路明非和零都看见了正端坐在沙发上，同样在看着他们的楚子航。
这绝对是学院成立以来，两大社团的首席最有趣的一次对视，狮心会会长的眼里闪烁着饶有兴趣的光芒，而学生会主席的眼神里则混杂着惊喜，局促和尴尬。
但是，路明非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
“诶……师兄！呃……”
他刚开口就有些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了，混合着被撞破的难为情和“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心理在他脸上交织。他握着零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似乎有些想抽回，可却又马上握得更紧了。

楚子航的心情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从最初的喜闻乐见——八卦之外，也是为师弟的成长和幸福感到欣慰——逐渐沉淀了下去。
因为他依然对那个在食堂暴饮暴食来安慰自己的失恋男孩印象深刻。以他的为人，不该对别人的事那么在意，可当时他就是想要去给那家伙做心理工作。
结果呢？一生要强，将“无力感”视为人生最大敌人、坚决将其剔除出字典的楚子航，反而被对方那带着自嘲和绝望的话语嘲笑了。他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场交谈中路明非最后那句如同铁锤般砸下的话：“别跟屌丝谈勇气和希望。”
他当时最终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每个人都有失去希望、坠入深渊的时刻，不光是屌丝，也包括高富帅。可他又怎么能说出口呢？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命运反复捶打、内心藏着巨大空洞的人，难道要就这样认输吗？
他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别人？他连自己的心结都未能解开。
哪怕耶梦加得留下的那枚钥匙已经在他的掌里与心里留下过无数次划痕，他也依然希望别人能去解开那些无解的死结。即使，死结解下之后也是虚无，他也依然如此希望。
就好比当时他知道路明非即使真的牛逼起来，和他一起去打爆婚车的车铀，诺诺也会大大咧咧地从婚车里走出，潇洒地走去婚礼的殿堂，而他们兄弟俩只会在后面静静地看着她离开。
不，如果路明非真的有那么牛逼，他应该会更加勇敢一点，直接开口询问——然后，被断了最后的念想吧？
但即使是那样，也是一个故事迎来了它的结局，总比烂尾更好。
不过，现在来看……楚子航的目光落在路明非紧握着零的手上，落在他不再躲闪的眼神里。
那个故事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他找到了新的方向，新的陪伴。曾经蚀骨的痛苦，看上去真的被时间，以及更重要的人抚平了。
但是，属于他自己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也不可能像路明非这样落幕。
他收回思绪，不再想那么遥远的事，轻轻地对着路明非点了点头：
“嗯，好久不见，我刚从奥斯陆回来。”
“我们也是刚从里约热内卢回来……”路明非下意识地接话，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嘶，师兄你不会是特意在这里等我们吧？”
“与其说这个，”楚子航的目光平静地转向路明非身边安静站立的零，“不如介绍下你身边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