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被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细微颤音的吐息。零猛地掀开被子，素白的小脸此刻完全被红晕浸染，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仰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飘忽迷离，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阵强烈的感官余韵之中。
慢慢地，那份属于她惯常的清明和冷静如同潮水般回归。她眨了眨眼，眼神逐渐聚焦。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指缝间露出的耳根红得滴血。
她在床上又躺了好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呼吸也彻底平复。然后，她慢慢地坐起身，整理好被弄乱的睡衣和头发。当她站起身时，来到盥洗室对着镜子时，除了脸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未散的迷离，大体上，那个冷静自持的冰山美人形象已经回归。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学院里的灯火亮起。她默默地思考了一下，终究暂时放下了去吃晚餐的想法。
因为，她现在有一件更重要、更迫切的事情需要确认。
她仍然在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上却已经翻出了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零的侧脸。她的指尖在通讯录上熟练地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长腿。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嘟…嘟…”的忙音只响了两下，电话就被迅速接通了。
“三无，怎么了？”
酒德麻衣那带着点慵懒和随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零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
“喂？三无？听得到吗？”
酒德麻衣疑惑地追问了一句。
“……药。”
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药？什么药？”酒德麻衣显然没反应过来。
“就是上次！你们给我的那个药！”毫无预兆地，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埋怨和自责的低吼，“那个你们对我说的，让我能够暂时不再压抑情绪的药！那个药！”

“噢噢！那个啊！”酒德麻衣恍然大悟的声音传来，“所以怎么了？”
“药效，太强了。”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但那份紧绷感依然存在。
“等等……你等等！”酒德麻衣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然后很快又清晰起来，“我们开视频吧，那个药是薯片给我的，她也正好在我这儿。”
通话模式很快切换成了视频。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酒德麻衣和苏恩曦的脸。而她们自然也清晰地看到了屏幕这头的零——眼眶微微泛红，几缕白金色的发丝不听话地垂落在颊边，身上的睡衣虽然整齐，但显然不是平日一丝不苟的着装风格，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刚经历过剧烈情绪波动的气息。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苏恩曦推了推眼镜，举手发问，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零看着屏幕里两位闺蜜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简洁、不带过多情绪起伏的语调，总结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昨晚和路明非确定关系后，就在睡前，她想起她们给的这个药，于是抱着一点羞涩和期待，她妥善地服下了。
结果今天早上，她就完全抑制不住想见他的心情，直接去了他宿舍，甚至主动要求接吻；散步时也是她罕见地埋怨起来路明非，主动要求约会；
到这里虽然有些失控，但还算在“甜蜜”的范畴，没想到看了那部电影后，她的情绪突然间被彻底引爆，情绪波动巨大，导致约会草草收场；
回来休息后，本来想去道歉，结果撞见路明非和伊莎贝尔在办公室“亲密”交谈，虽然理智知道大概率没事，但在那一刻，她被情绪完全操控，导致摔门而走；
最后，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疲惫和懊恼：“我只是，想和明非把关系拉得更近一些……没想到今天弄成这样。药效实在太强了，你们……真是把我坑惨了。”

视频通话那头，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苏恩曦盯着屏幕里的零，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然后，她慢慢地开口，说出了让零永生难忘的话：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药。”
那个瞬间，零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沉，她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不是说……那个是能让我不再三无的药吗？”
“哪有这种神奇的秘药？”
苏恩曦无奈地捂住了额头，旁边的酒德麻衣已经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可疑地耸动着，不知道是不忍心看零的表情，还是在憋笑，
“即使真的有，这种原理不明、效果可能很强烈的东西，我又怎么敢随便给你吃？”

“所以，那……那个药究竟是什么？”
零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只是用来舒缓气血、排解肝火的小玩意……”
苏恩曦干脆利落地，彻底粉碎了零最后的幻想，“用干玫瑰花、薄荷、再加一点点甘草之类的东西制成的。嗯，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花草茶。”
零完全呆住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以及前所未有的羞恼。她张了张嘴，此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承认吧，三无，”苏恩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进她的耳朵，那份调侃是如此清晰：“其实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你自己一手促成的。”

零猛地挂断了视频通话，动作甚至有些粗暴。她呆呆地坐在床边，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被子上。
药物……只是假象？
那今天这失控的一切，这强烈的渴望、这汹涌的情绪、这羞耻的行为……都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我自己释放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巨大的羞耻感和无措瞬间淹没了她，零再次捂住脸躺倒在床上，毫无风范地滚来滚去。
但慢慢地，零停了下来。在强烈的懊恼和羞愤之后，一股奇异的、别样的轻松感悄然生出，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不再动弹，重新坐起，双手抱住自己收起的腿，下巴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她看向窗外，却不是着眼于窗外的校园景色，而是望向了看似虚无缥缈的夜空。
到头来，其实自己还是那个黑天鹅港里的小女孩……所谓的“冰山”，不过是自己筑起的壳。
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胸膛内那颗正不断跳动的心脏。自己居然还曾经害怕，戴上太久了，就摘不下这个三无少女的面具？不，主导一切的，终究是我自己的心。

但是，今天这样的自己就是真实的自己了吗？
零定了定神，原本混乱的思绪开始沉淀下来。她捡起掉落的手机，手指飞快地给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抱歉，刚才失礼了。
随后，她把手机丢到一边，不再理会。她盘腿坐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沉静。
她要再好好回想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失控的开始在哪里？她自然想到了那场电影。委实说，在第一次约会时，故意选择一部科幻片，零承认自己有着一定的恶趣味，她其实就是想小小地整蛊一下路明非——想想吧，几年乃至十几年之后，当他们回首往昔，谈起那注定载入记忆里的第一次约会，路明非尴尬地说其实我当时也没看太懂那部科幻片，就顾着看你了，那会有多有趣？
但这个恶作剧般的选择，最终让他们看到了一部有别于传统科幻片的科幻片，一部伟大的作品。
并且，它让零在观看时忘我了。

“爱不是人类发明的东西，它一直存在，而且很强大。它是有意义的……也许意味着更多，意味着一些我们尚未理解，或许无法理解的东西。”
“爱是一种力量，一种可以穿越时空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在看到这几句话出现时，零当时就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然后，银幕中的故事又发展到了新的阶段，书架掉书谜团的真相大白，库珀对墨菲那份跨越时空的守候，以及他们所构建的、看似宿命般的因果闭环，这一切都让零十分触动。于是，她也在这时候悄然握住了路明非的手，心里为这份共鸣而悸动，并且暗暗喝彩。
是的，就是这样，这些话，这些故事，就像是对我过往人生的某种印证。
她还记得自己用余光瞄着路明非的侧脸，一股暖流从心里流出。自黑天鹅港的那次偶然的相遇开始，我们二人的命运齿轮就此开始咬合，但随后分别的时光是如此漫长，漫长到信念变成了期待，期待又变成了梦想。
那又如何？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如今，这个梦真的实现了！难道不就是这种被称为“爱”的联结，强大到足以穿越时间的屏障，最终将我们再次拉回到一起吗？
也许这不是科幻片，而是某种纪录片……
回忆到这里，零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是随后，她却战栗起来——因为就在同一瞬，她已经意识到了，令自己不安的根源。

一张熟悉的面孔浮现在她的脑海，那是与她有八九分相似的脸，那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自己，那是镜中人。
虽然她也曾经理性思考过，那是不是炼金幻境中布下的另一个蛊惑人心的幻境，亦或是某种恶作剧，但是每当想起那张脸，想起那对眼眸，零的感性就会告诉她，那是真的。
可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而爱又真的是那个连接命运和个人意志的桥梁，难道在另一个世界，她的爱就是虚假的么？一切为什么会截然不同？
究竟是自己的爱和坚守，最终改变了现实，将路明非带回到她的身边，还是说，从始至终，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早已被命运安排好的剧本？她的奋斗，她的痛苦，她的守候，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程？
她不知道，就如同她不知道为什么往日的阴影会突然在自己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连初次约会时的喜悦都会被其冲散。
凭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这么担忧呢？

此时此刻，零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一开始，从路明非答应自己成为情侣的最开始，在那个夜晚，无比高兴之余，她自己同时也在无比的害怕。
不同于常人，不同于一般的情侣，这份害怕和这份不安是如此之深，如此之切。
是我在杞人忧天吗？零不再维持盘腿坐着的姿势，她此时已经放松身体，平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双眼注视着天花板。

不是。
或者说，零自己认为，不是。
因为，这十多年以来，自己就是这么思考的——为了和路明非重逢，她不断磨练自己，锻炼自己，经历了许多困难，吃了许多苦。她早已习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个世界。
支撑她坚持下来的，是希望。
但希望是珍贵的，却也是危险的。
它能驱动人一直向前，但你也无法确定，这份希望指引的方向是否真的正确，你的努力是否真的会有结果。
更何况，在有些时候，希望是深夜里摇曳的指路微光，你只需轻轻一瞟，便能立下继续前行的决心；可在另外些时候，希望是破晓起山峦上满出的霞光，虽然光明的未来是如此接近，可你会总是忍不住再三去看，不断地确认它是否真正会到来。
而现在，未来已至。
但，这就是全部了么？

沉默了许久之后，在黑暗中，孤身一人躺在床上的少女，念出了那句镌刻在她心底的话：
“从今往后，我将始终带着你在我身边，不放弃，不远离，”
“而你要好好地活着，始终对我有用。”
她笑了，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都怪你，明非，谁叫你先远离我的呢？也只有我这样的笨女孩，会一直守约到今天吧？”
“所以，我也要小小地改变一下，那份属于我的约。”
话说出口的同时，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在畏惧什么——即使现状已经不错，她仍然想要追求更多，比原来仅仅作为对他有用的人，要多的多的存在。

她不接受仅仅是大团圆的结局，她不想让故事停留在这一刻，因为她想要成为他此后唯一的爱人，一生的伴侣，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真正在畏惧的，是自己能否得到所有的爱，追求到全部的幸福。她畏惧的是那份迫近的希望，那份明明已经快要做到，却又因此变得更加庞大，而显得摇摇欲坠的希望。
但零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明知道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却还是要和他去跳一场舞，并且压制全场的其他人；明知道老板一定会安排明非去三峡下潜，还是去拿下了训练时的第一，让他过来殷勤照顾自己；明明已经完成了情报侦查和保护红井的任务，还是大胆地挟持着一位家主去了高天原……还有，在一切故事的最开始，明知道零号房间十分危险，平日里看着也是那么狰狞可怖，可为了寻找那条宛如梦中出现的黑蛇，自己就是那么大胆地在半夜里潜入了进去。
想到这里，零终于忍不住笑了，今晚第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笑了。
最终，她畏惧的是原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