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或者说，零自己认为，不是。
因为，这十多年以来，自己就是这么思考的——为了和路明非重逢，她不断磨练自己，锻炼自己，经历了许多困难，吃了许多苦。她早已习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个世界。
支撑她坚持下来的，是希望。
但希望是珍贵的，却也是危险的。
它能驱动人一直向前，但你也无法确定，这份希望指引的方向是否真的正确，你的努力是否真的会有结果。
更何况，在有些时候，希望是深夜里摇曳的指路微光，你只需轻轻一瞟，便能立下继续前行的决心；可在另外些时候，希望是破晓起山峦上满出的霞光，虽然光明的未来是如此接近，可你会总是忍不住再三去看，不断地确认它是否真正会到来。
而现在，未来已至。
但，这就是全部了么？

她不接受仅仅是大团圆的结局，她不想让故事停留在这一刻，因为她想要成为他此后唯一的爱人，一生的伴侣，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真正在畏惧的，是自己能否得到所有的爱，追求到全部的幸福。她畏惧的是那份迫近的希望，那份明明已经快要做到，却又因此变得更加庞大，而显得摇摇欲坠的希望。
但零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明知道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却还是要和他去跳一场舞，并且压制全场的其他人；明知道老板一定会安排明非去三峡下潜，还是去拿下了训练时的第一，让他过来殷勤照顾自己；明明已经完成了情报侦查和保护红井的任务，还是大胆地挟持着一位家主去了高天原……还有，在一切故事的最开始，明知道零号房间十分危险，平日里看着也是那么狰狞可怖，可为了寻找那条宛如梦中出现的黑蛇，自己就是那么大胆地在半夜里潜入了进去。
想到这里，零终于忍不住笑了，今晚第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笑了。
最终，她畏惧的是原本的自己。

当零独自一人在宿舍里叩问内心，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的时候，路明非正在绘梨衣的宿舍里和她一起打游戏。
在傍晚时苦思无果之后，路主席终于决定先思考另一个问题：今天晚饭吃什么？
由于内心有些烦闷，他决定不像以往一样让食堂那边送餐过来，而是自己前去觅食。他需要走动一下，呼吸点新鲜空气。继续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是一种折磨，也许出来走走，就能茅塞顿开了呢？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然后，好巧不巧，他遇到了背着书包、似乎刚从图书馆出来的绘梨衣。少女那柔软光滑的暗红色长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深玫瑰红色的眼眸在看到他时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盛满璀璨的星光。
“Sakura！”
她像往常一样，小跑着凑近他打招呼。
然而，让路明非感觉有点不对劲的事情紧接着发生了。绘梨衣在打完招呼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很自然地站在他身边，或者更亲近一点，直接挽住他的胳膊。相反，她有点迟疑地在他身边晃了起来。

没错，是“晃”。她像一只犹豫不决的小猫，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近他，圆润的额头微微低着，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深玫瑰红的眼眸里带着亲近的渴望，却又夹杂着一丝明显的迟疑。就在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几乎要像以前那样并肩时，她又会像被冬天里的静电刺了一下，猛地向后弹开一小步，然后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是因为此前零宣誓女友主权的原因吗，但我们仍然是好朋友啊？弄得这么不尴不尬算是个什么事……这么想着，路明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有点好笑，于是他主动开口询问道：
“要一起去吃饭吗？”
这句话像有魔力一般，刚才还犹豫不决的绘梨衣，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那份迟疑和距离感仿佛瞬间被驱散了，她又变回了那个心思单纯、容易满足的少女。晚餐在食堂进行得很愉快。绘梨衣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困扰，开心地分享着她在图书馆看到的有趣书籍。路明非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的烦闷也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但路明非没想到的是，晚饭后，绘梨衣带着期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向自己询问：“Sakura，要……一起玩游戏吗？”

其实我还有工作……路明非的理智在提醒他。但当那双清澈的、深玫瑰红色的眸子饱含期待地望向他时，路主席那点可怜的意志力瞬间土崩瓦解。
其实我还有工作……想是这么想的，但当那双玫瑰色的眸子饱含期待地望向自己时，路明非可耻地决定苦一苦学生会的部长们与秘书小姐。
嗯，这么说也不对，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为了促进学院本部和日本分部的友好交流，为了继续深度推进这一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学生会主席牺牲自己的私人时间，以身入局。
但是现在，路主席却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唉呀，我的我的。”
路明非放下手柄，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刚才一个关键操作慢了半拍，导致他和绘梨衣操控的角色配合出现了卡壳，又一次被Boss所击倒。
他坐在绘梨衣宿舍柔软的沙发上，面前是巨大的电视屏幕。绘梨衣就坐在他旁边，长发松松地扎着，几缕发丝垂落在她光洁的额前。她正专注地盯着屏幕，准备重新开始这一关，深玫瑰红的眼眸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白皙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操作着手柄。
但是路明非却没办法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游戏上，或者说，他只能坚持个几分钟，当战斗一结束，他的思绪就忍不住地飘远。
这也导致他总是会遗漏一些战斗的关键点……但是，他无法控制住自己。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非常、非常担忧着零的情况——虽然从表面上看，他现在正悠闲地陪着绘梨衣打游戏。
呸，渣男敢做不敢当……但主要问题是，他又犯了老毛病，不敢直接去问零。
一想到零傍晚时的那副模样，路明非就有点发怵。他怕自己笨嘴拙舌，问不到点子上反而又惹她难过；也怕零不想说，或者……那背后真的有什么他无法理解、甚至可能让他害怕的真相。
所以，他就像很多人在期末考试前会干的事情一样：装鸵鸟。嗯，我知道我得去面对，我知道我得去弄清楚课本内容，但是……我就是不想现在就去学习！先让我逃避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明天……也许明天一切就都好了呢？
嗯，所以他还贴心地在来绘梨衣这边之前先和执行部那边打了个招呼，把明天上午的回访调查任务改到后天了——得亏这事也不算什么大任务。
不过，明天如果零还没有恢复，自己必须主动去找她。他暗暗下了决心。

“Sakura……是有心事吗？”就在他胡思乱想时，耳旁传来了少女软糯的声音。
连绘梨衣都看出来了？！
路明非顿时有种捂脸的冲动。我有这么明显吗？
绘梨衣放下手柄，深玫瑰红色的眼眸关切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继续小声问道：“Sakura……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份带着点自责的乖巧模样，让路明非心里瞬间涌起无限的罪恶感。
“没！没有的事！”
路明非赶紧摆手，努力挤出笑容，“真的，就是……嗯，有个小问题，不耽误我们玩游戏！”
然而，心思纯净的绘梨衣，却有着敏锐的直觉。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路明非，轻轻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刚才的Sakura……非常，心不在焉。”
如果说此前还存在着一些隐瞒和硬撑的想法，现在被绘梨衣完全点破，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看着她那认真又带着点担忧的眼神，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用一种试图让自己也相信的、带着点豁达的语气，缓缓说道：
“好吧……是有点事。不过，我想，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他耸了耸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这一刻，路明非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学生会主席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嗯，有点像那位前任学生会主席，那位对外一直保持游刃有余的模样，经常会露出的那种“烦恼都是浮云”表情的家伙。
不至于吧？我哪有他那么潇洒？而且老大背地里是个卷王！他赶紧甩了甩头，要同时把这个奇怪的联想和所有烦恼都甩出去。
他重新拿起手柄，对着绘梨衣露出一个带着点豪气的笑容：“没事的，绘梨衣！别担心！今晚，我们要通关一周目！冲！”
“好的！”

时间有点晚了，可他还没回来。
零安静地坐在学生会主席宿舍的餐桌旁，用勺子舀起碗里最后一点嫩滑的虾仁鸡蛋羹，动作优雅，眼神却有些出神。
这是她给自己做的夜宵，用的是她刚才带来的新鲜食材——顺便帮路明非把他那一直空置的小厨房补充了一些炊具。
其实，她本来是想去找路明非一起去吃夜宵的。他们一直是夜宵搭档，不是吗？这件事情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是属于他们的共同回忆的关键一部分。
可是，今晚，她先去了学生会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然后她发信息询问，也没有收到回复。
这家伙……
零眯了眯冰蓝色的眼眸，心里那点因为等待而累积的不爽感又清晰了几分。在过去，她会习惯性地将这份情绪压抑下去，用理性和冷静去覆盖，最多也就是在下次吃夜宵时冷冷地点出这件事，吓吓这个衰仔，并让他奉上甜点告饶。
但在经历了下午与晚上的思考后，零开始学着更加自然地看待这些情绪——不爽就是不爽，担心就是担心，想见他就是想见他——并且，决定清晰地把这些想法传递给他。
因为我已经是你的正牌女友了。

所以，她现在做了以前的零不会做的事情——又一次不请自来地进入了路明非的学生会主席宿舍。然后，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小厨房，给自己做了一份夜宵，坐在他的位置上，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等待着屋子主人的归来。
也不知道明非回来看到我在这里……会把这当做惊喜还是惊吓？零饶有兴趣地想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弧度。
可是——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多了。
这绝对不是她熟悉的路明非的作息。毕竟，她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夜宵搭档，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防止这家伙晚上没事时，被其他人怂恿着溜出去逛夜店鬼混。虽然路明非本人对此兴趣缺缺，但在美国这块地去夜店就跟去麻将馆打麻将唠嗑似的，所以，必须看住他。
那么，现在人呢？
零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寂静的校园。那份因为等待而生的、小小的不开心，正在心底不断累积和沉淀。湛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里面清晰地映着窗外稀疏的灯火，也映着一丝越来越明显的不悦。

凌晨一点多，路明非终于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 回到了诺顿馆顶层的学生会主席宿舍。
到最后，他也没能和绘梨衣一起在今晚通关游戏，因为他祭出了无敌的理由：“绘梨衣，你明天还要上课，要乖乖睡觉不能熬夜哦！”
一番话总算把意犹未尽的黑道大小姐哄去休息了，当然，最终没通关，肯定不是因为他心不在焉导致前面卡关的问题。
总觉得自己成‘象龟’了……
路明非在内心自我吐槽了一句，但想到那对已经长眠的兄弟，心头又掠过一丝感伤。夜已深，他收拾好心情，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女生宿舍区，匆匆回到了诺顿馆。
推开自己宿舍的门，一股莫名的违和感扑面而来。他先走到厨房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心里有点奇怪：怎么感觉多了点东西？是我让伊莎贝尔她们置办的吗？没印象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拧开花洒时，总觉得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暗香。他下意识地看向洗漱用品的放置台——沐浴露、洗发水……这些瓶瓶罐罐怎么好像也变多了？
最后，当他站在洗漱台前准备刷牙时，一个无法忽略的事实，让他彻底明白了——台上赫然多了一套崭新的的牙具！
难道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思绪，或者说，这一系列证据已经不容置疑地指向了一个必然的结果，一个让他瞬间心跳加速、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的结果。

怀着一种混合着巨大期待和一丝畏缩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在那张他熟悉的床上，床单被套似乎已经更换过，但路明非此刻完全无暇在意这些细节。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半躺着的身影牢牢攫住了。
零就在那里。
她穿着睡裙，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姿态慵懒又随意地靠着床头板。她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似乎正在看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门口的路明非，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她那惯常的清冷语调，淡淡地说了一句：
“回来了。”
零本来想对他发脾气的。
自己已经决定做回更真实的自己了，不是吗？她甚至都想好了剧本：先摆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不主动开口，等他战战兢兢地主动解释，然后再冷冷地询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这么晚去哪里鬼混了……总之，就是要小小地“惩罚”一下这家伙，让他长点记性，不能让他继续这么没有身为男友的自觉了。

可是，当她看到路明非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以及看到她时那瞬间的惊愕、随即化为巨大惊喜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表情时，她心里那点准备好的那些情绪，忽然就消散了，只剩下一种莫名的心软。
“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路明非赶紧开口答道，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欣喜。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朝床边走去。随着离床铺越近，离自家女友越近，一股心火在他胸腔里悄然燃起，并且越烧越旺，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去哪儿了？”
零的目光重新落回平板屏幕，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去……去绘梨衣那里，和她打游戏了。”路明非高涨的心火像是被浇了一小盆冷水，瞬间萎缩了下去。明明零的问话听起来那么平淡，但他却莫名地感到一阵胆战心惊。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洗漱时把手机放在一边，屏幕短暂亮起时，似乎看到了不少未读消息的通知图标！

“唔。”
零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把平板放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听到路明非的回答，零那秀气的眉毛禁不住微微跳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没能逃过正紧张观察着她的路明非的眼睛，让他更加如坐针毡。
但是，接下来……竟然什么也没发生？路明非等了几秒，预想中的诘问、冷脸都没有出现。零只是垂下了长长的睫毛，目光落在床铺的某处，似乎是在微微出神。
真的只是单纯地‘唔’了一句？路明非心里七上八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我好好说明情况？还是说……原谅我了？
他努力给自己找补：不过，说到底我应该……应该也没犯什么大错吧？就是陪朋友打游戏忘了看手机……虽然，虽然朋友有些敏感，时间也有些敏感……等等，我在害怕些什么？我也没真的出轨吧？
他试探性地踏出一步，两步……见零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如释重负地快步走到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身体微微靠向了自己的女友。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零的责难，甚至被她推开的心理准备。可是，直到他坐稳，零身上那熟悉的、带着沐浴后清新气息的体温真实地透过薄薄的睡裙传递过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女似乎是真的没打算责备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胆子大了起来。他试探性地、带着点犹豫地张开了双臂，然后——顺利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轻轻地把女孩那娇小的身躯，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那股在浴室时就闻到的、属于零的清冽淡香，此刻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越发清晰、浓烈。鬼使神差地，路明非下意识地低下头，凑近零的颈窝和发丝，深深地、近乎贪婪地闻了闻。
——是女孩子的味道。
或者说，是独属于零的味道。
即使是零这样的冰山女王，在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后，白皙的脸颊也瞬间涨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但身体却依然没有挣脱他的怀抱。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打游戏太投入了，手机静音放在一边……”路明非赶紧认错，态度无比诚恳。
“我没吃晚饭，”零的声音闷闷的，那其中蕴含着的小小委屈是如此清晰可闻，“本来想找你一起吃夜宵的。”
“对不起……啊！那……那你现在饿吗？要不我们现在……”路明非不禁有些心疼，立刻提议。
“我吃了。”零打断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这里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