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感谢你呢，零？
忽然间，这两天的一件件事从他的脑海里浮现，接着是这一个月的纷纷扰扰，最后，是这四年时光的一幕幕回忆。
那一幕幕的闪回，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让他更加深刻地、刻骨铭心地认识到了——怀里的这个女孩，对他怀抱着怎样深沉、怎样执着、怎样不求回报的爱。
“不用谢我，路明非。”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清晰地叫了他的全名。
路明非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把心中那句“我该怎么感谢你呢，零？”喃喃地说了出来。
零微微仰起脸，冰蓝的眼眸在近距离下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她的目光是如此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只需要，”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多像今天这样就可以了。”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跳。像今天这样？像今天这样，主动地靠近她，拥抱她，聆听她的倾诉，回应她的心意？
“因为，”零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像烙印般刻进路明非的灵魂深处，“我是你的女孩。”

因为，我是你的女孩。
忽然间，路明非感觉到了火种的点燃。
在这个一切都飞速变化、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在这个许多人浑浑噩噩、找不到人生意义的世界里，人们往往被洪流裹挟，走向随波逐流。久而久之，这种巨大的空虚感会像藤蔓一样缠绕、改变一个人，磨平棱角，吞噬热情。
最后，陨灭希望。
他原本也是这样，不，他已经深陷其中。因为，即使自己在十八岁迎来了足以改变人生的契机，即使经历了许多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事情，他仍然是这样。
那个衰小孩的影子似乎从未真正离去。
因为在他的灵魂最深处，他仍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他斩杀了那么多伟大的龙王，但是那不过是献祭灵魂与魔鬼交易的产物。
他不敢去做那个打断婚车车轴的人，因为他清楚那将是徒劳，那个张扬的红发女孩会毫不犹豫地脱下高跟鞋，赤着脚从坏掉的婚车里跑出来，奔向属于她的婚礼现场。
东京的那位少女曾经短暂地让他动心，让他感受到被需要的温暖。但他后来痛苦地意识到，那时的自己，或许只是在她身上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把她当成了某种替代品。而之后，当真正的她与真正的他有了相处的机会时，时间却又太短。
在灵魂的最深处，一股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潮水早已无声地包围了他。而他没有反抗，只是任由自己沉沦其中，然后，扭曲。
但是，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世界被永远地改变了。
在这个瞬间，路明非突然明白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也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谁能让高贵的皇女殿下当跟班？在那些故事里，除了皇帝和魔王之外，还有一个角色也能做到。
勇者。
在未来，当他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被丧气感包围时，这个下午的温暖告白，以及这一个月来所有关于她的、闪耀着光芒的点点滴滴，都将会在他心中重新燃起火焰。
虽然，比起零那穿越漫长时光、近乎执念的坚守，他在这一个月里鼓起的那些靠近她、拥抱她的勇气，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但是，他会铭记这份萌芽。
然后，鼓起勇气和希望，迈向那仍不可知，却绝非通往绝望的未来。

1

夜晚。
路明非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绪。
他的耳朵能够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从浴室方向传来的水声。那声音像是有魔力，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心跳也悄然加速。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旖旎的画面，让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赶紧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不健康的想法赶出去。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零走了出来。她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白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在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浴袍下摆堪堪遮到膝盖，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和光洁的脚踝。
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山气息被氤氲的暖意软化，透出一种慵懒又纯净的美。
路明非的目光瞬间被她牢牢吸引住，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瞄过去。
零轻巧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这副明显心慌意乱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歪了歪头，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沐浴后的微哑，直接问道：
“我好看吗？”

“好……好看！特别好看！”
路明非忙不迭地点头，感觉鼻腔里一阵发热，赶紧屏住呼吸，生怕真的丢脸地喷出鼻血来。虽然零个子不高，但浴袍下隐约勾勒出的曲线玲珑有致，比例完美得惊人，此刻的她，美得简直不像真人。
零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唇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她没有再逗他，而是将手里拿着的电吹风递了过去，语气自然得像是这件事已经重复发生过千百遍：
“不帮我吹一下吗？”
“来了来了！”
路明非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接过电吹风，插上电源，动作一气呵成。
“先从发根开始吹，”零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背对着他，“湿着发根容易着凉。”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拨开她湿漉漉的白金色长发，露出下面细腻温软的后颈肌肤。他打开吹风机，调到合适的风力和温度，手指无比轻柔地穿过她冰凉顺滑的发丝，从发根开始，一缕一缕地仔细吹拂。
暖风呼呼作响，带着洗发水清冽的冷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起初的紧张和旖旎心思，在这样专注的动作中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今天……伊莎贝尔送来的文件，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零的声音在吹风机的噪音中响起，带着点慵懒。
“嗯，辛苦你了。”路明非应道，手指仍然在小心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芬格尔下午给你发了信息，说找到一家市里新开的餐馆，问我们下周末要不要去试试，毕竟他很快就要去出长期外勤了。”
“这货现在不是在欧洲吗……不过确实得聚一下，那家伙找吃的眼光也一向不错。”
“还有……”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日常琐事，暖风拂过发丝，也拂过心间，将所有的烦恼都熨帖得平平整整。
时间在对话中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路明非关掉了吹风机。零那头白金色的长发已经变得干燥柔顺。
“吹完了。”路明非放下吹风机，手指还留恋地在她柔顺的发尾轻轻捻了一下。
零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她的脸颊因为暖风的吹拂而泛着些许红晕，她看着路明非，很认真地说：
“谢谢你，明非。”

然后，她顿了顿，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般，轻声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想过完全剪短发的。”
“啊？为什么？”
路明非有些惊讶，他想象不出零短发的样子，但觉得肯定也很好看。
“因为无论是清理、维护，还是像这样吹干，”零指了指自己柔顺的长发，“都很费时间。”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理解。打理这样一头漂亮的长发确实不容易。
“不过，”零的唇角再次弯起，那笑容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甜蜜的狡黠，“来到学院后，我就想着……让你看到更漂亮的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路明非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
“谢谢……”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弦被狠狠拨动，狂颤不已，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过，不过我觉得……你无论留短发还是长发，都会很好看的！”
零看着他真诚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没事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有你在，今天……我不觉得吹头发的时间很漫长。”
这句话瞬间融化了路明非的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嘿嘿……说明我吹头发的手艺还可以嘛？”
“嗯，”零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她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进路明非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郑重的、仿佛在许下诺言般的意味，清晰地开口：
“所以，以后……也都麻烦你了。”

以后……也都麻烦你了……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跳！这听起来……这怎么听上去都像是一种隐晦的表白啊？这种“往后余生，请多指教”的既视感……
“好呀！” 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过了一会，路明非也走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来一天里最为放松和清醒的时刻。他闭着眼睛，任由水流滑过脸庞，思绪却异常活跃。
零今晚……是要留宿吧？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看她刚才那副自然而然地在这里洗澡、吹头的样子，十有八九是没打算走了。
所以，同居生活……真的就这么开始了？路明非心里有点打鼓，会不会太快了？他们正式确定关系才多久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仔细琢磨这份突如其来的同居会对他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

好处么？自不必说！有这么香香软软的女友在身边，心情当然直线上升！光是想想每天都能看到她，和她一起吃饭、聊天，甚至只是待在一个空间里，就足以让他笑出声了。
即使是让我每天睡沙发也愿意啊！
更何况，今天白天时，他已经让学生会的工作人员把办公室的折叠床送来了，就放在客厅角落。
总能等到她愿意同床共枕的一天！
另外，有零在，自己的生活应该也会变得规律多了。以前那种因为熬夜打游戏或者处理文件太晚，第二天直接睡过头、不吃早饭的情况，会大大减少吧？零肯定不会允许他这样糟蹋身体。
不过，也多了些难处。
比如，同居这件事可能引起的风言风语。虽然他和零都不会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但路明非也不喜欢以后走在学院里，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悄悄指着他们议论纷纷。现在除了小伊莎，倒是没有其他人知道，但是终究需要防一手。
嗯，明天开始就让伊莎贝尔把诺顿馆通往这层楼的楼梯口给锁上，再把电梯来这层楼的权限也重新设置一下，只保留他和零的权限。还有，诺顿馆内部的监控录像也得跟安保部门打个招呼，防止外泄。
宿舍空间倒是绰绰有余，毕竟学生会主席的套房够大。不过，零住进来后，他的私人空间肯定会变少。嗯，还好我也没什么特别羞耻的东西要收起来……他自我安慰着。
不过，个人生理问题确实也存在…… 路明非感觉脸有点热，想到零天天在自己身边晃，穿着居家服，刚洗完澡的样子……那我的荷尔蒙不得蹭蹭往上涨啊？
看来得严格安排飞机起飞时间了。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事情地想着，路明非也终于洗漱完毕。他倒是没打算像零那样穿着浴袍出去，还是把睡衣全都穿戴整齐，头发也自己用吹风机吹干了，收拾清爽后，走出浴室。
诶？零已经不在客厅了吗？
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零已经坐在了那张原本属于他的大床上，背靠着床头。她换上了一套柔软的浅色长袖睡衣裤，白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平板电脑放在她并拢的双膝上，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似乎在专注地读着什么。
听到他进来，零也只是手指微微一顿，随后又继续沉浸在了自己的阅读中。
路明非自然不会打扰她。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立刻坐到床边，而是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卧室的窗边。这里的窗台很宽，上面铺着柔软的垫子，他以前也经常坐在这里晒太阳或者发呆。
他靠着窗台坐下，拿出手机，开始刷起守夜人论坛和各种聊天群，看看今天学院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或者群友们又找到了什么乐子。
虽然可能更多的是搬运一下毫无营养和副作用的东西，也不知道为何大家都爱分享烂活。

另一边，零正在读的书，名字叫做《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她以前就读过这本书。那是一个关于极致暗恋的故事，一个女人在临终前，才向那个她默默爱慕了十多年的男人，写下了这封饱含一生情愫的信。
以前她读这本书时，心里总感到有些憋闷和压抑。现在重读，那种憋闷感倒是没有了。毕竟，现在她已经是修罗场的胜者，她爱的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只是，读着读着，她总觉得有人在悄咪咪地偷看她。那目光并不灼热，带着点小心翼翼，却让她无法忽视。
“怎么了？”她抬起头，转过脸，冰蓝色的眼眸精准地看向窗边的男友。
“没……没事。”路明非像是被抓包的小学生，正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手机屏幕。
“哦。”零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回头，重新看向平板。然而，那种被人隐秘地、持续地注视着的感觉，又渐渐起来了。

她毫无预兆地再次猛地转过头去，果然就看见路明非慌张地、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收回目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划拉着，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样子。
嘿，明非这样……还有点可爱呢。
零心里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很有意思，甚至有点想笑。毕竟以前的路明非可不会做这种事。就算是两人已经成为熟识的朋友后，这呆子还是会常常有意识地错开视线，不敢直视她太久。
于是她强忍着笑意，再次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看她的书。过了片刻，在她的余光里，路明非果然又偷偷地、自以为隐蔽地瞄了过来。
被我迷住了吧。
这个认知让零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得意和甜蜜。她使劲绷着那张素白清丽的小脸，不让路明非觉得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只是，耳垂处似乎有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就这么又过了几分钟，零终于憋不住了。她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明非，过来。”
路明非像是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指示，立刻赶了过来。
“别坐那么远了，”零没有揭穿他刚才的“偷窥”行为，只是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上来。”

于是路明非乖乖地脱了拖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这时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刷手机了，而是凑到了零的身边，光明正大地、近距离地看着她。
零喜欢这份亲近。他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让她感觉很安心。不过，他似乎也在看自己读的书，因为过了一会，他就带着点好奇询问：“零，你在看什么书？”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零将平板微微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让他能看到屏幕里的内容，“每个爱读书的女人，大概都会看这本书。”
“可感觉……是个悲剧诶？”
“嗯，没错，”她放下平板，转过头看向他，冰蓝色的眼眸在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深邃，“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因为一个瞬间爱上了一个男人。但是，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把这份埋藏了一生的爱意写成了信，寄给了那个对她一无所知的男人。”

路明非突然感觉心中一颤。零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所以这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悲剧？”他试探着问。
“嗯，”零又低下头，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文字，声音很轻，“正如书中的女主角在信里写的：‘我的一生始终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
路明非感觉后背有点冒冷汗了。我怎么总觉得……零在无声地谴责我呢？谴责他过去的迟钝，谴责他对她心意的一无所知？他定了定神，压下那点心虚，继续讨论道：
“那……这个故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她一辈子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