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在大帐内来来回回踱步。雨点打在军帐上劈啪作响。他的伤势已基本痊愈，可那位“苏将军”没有回来，他不能擅自离开。这段时间，他努力想弄明白，苏将军和那个在他梦中的“苏兰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但除了邹二狗没人和他说话，而邹二狗显然是不知道有那么个人的。朱利安又想到岳阳派的事，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钟离坤？还有那天追杀自己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他要查这些首先要离开这里，而那位苏将军，谁也不知道何时会回来，就在他终于忍不住打算在夜深人静时打晕邹二狗偷偷离开时，“苏将军”回来了。
“将军回来了！”二狗子高兴地向他报告。
朱利安没等他近前便一个箭步冲出军帐。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他远远看到一个少年将军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被一行人簇拥着向中军大帐而去。雨落在他金色的铠甲和红色的袍袖上激起一阵白雾。朱利安向前两步，立即被甲士拦住。那少年将军也看到了他，翻身下马，向他颔首微笑。只见他剑眉星目，气质儒雅，虽手执利刃身披坚甲，却依然如一朵雨中娇兰般遗世独立。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朱利安忍不住吟诵出声。
可惜那美人将军，只是向他一颔首，便与部将步入中军大帐去了。
朱利安正怅怅间，忽然见邹二狗跑了过来。
邹二狗拉他到一旁，“朱公子，大喜！将军请你稍等，便来相请。”
朱利安又激动起来，忙回帐中整理衣冠。果然，不过两刻钟，远远地便看到那些部将走出营帐，整个军营也随之动了起来。
“怎么？要拔寨离开吗？”他心想。
一个健儿跑来，对他一抱拳，“公子，将军有请！”
朱利安忙随他过去。
苏兰特此时已卸下铠甲，换上便服。只见他一袭丁香淡紫剑袖圆领袍，外披一套茶白色刺绣比甲，唇红齿白，眉目含情，不像杀人如麻的铁血将军，倒似儒雅俊朗的文人墨客。一见朱利安到来，他快步迎上，半分将军的架子也无。
“公子几日不见，可大好了？”他含笑问，声音清朗悦耳。
朱利安到头便拜，“草民朱利安见过将军！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苏兰特忙伸手招架。

一试之下，朱利安讶异于这少年将军，身上竟是有些功夫的。对方是救命恩人，他不宜运功抵抗，便顺从地起身。
苏兰特含笑道：“那日在信都，本应将公子找处地方妥善安置静养，但因军务紧急，未能顾及，只好携公子一同来到京都，先让军医草草包扎，没想到几日未见，公子便大好了，练武之人身子果然强健。公子昏迷前似乎自述姓朱，去信都访友？”
朱利安红了脸，不知自己昏昏沉沉中说了些什么。“草民当时头脑不甚清楚，草民其实是……”
“报！”突然帐外军士一声报告打断了朱利安的话，“韩王府派人劳军！”
朱利安见他有事，待要告辞。
苏兰特拉住他的手，向屏风一指，“朱兄且先委屈，在那边稍待。”
朱利安见一小巧屏风隔开大帐内议事区与起居区，忙急急躲了过去。
但听苏兰特问：“来者何人？”一边与军士一同走出迎接。
“自称是韩王府侍卫雷万霆。”
不多时，但听得门外一阵喧闹。朱利安透过屏风，隐约见两人进入大帐，一人便是苏兰特。此时帐门大开，外面威风凛凛地站了两排执甲武士。
“不知上差所来何事？”苏兰特问。一面让侍卫上茶。

“好说，好说。”朱利安听这人声音，中气十足，能在王府中当差，怕是个高手，“将军此次前往台州，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兄弟不才，想举荐几人随军效力。”
“随军效力报效国家乃是善举。只是这征兵入伍之事历来是由兵部主管，兄弟不敢擅自征召。”
“怎么？将军换防，连自己的亲兵都不带？”
“亲随几人，皆在兵部有案可查，也早已报兵部批准。若雷大人有心送这几位兄弟参军，还望先去兵部报备，走一下程序。”
“呸！”那姓雷的大怒，“程序走完，怕你早已拔寨启程了吧？”
“军令如山，不敢怠慢。”
“喀啦”一声，茶杯破碎。朱利安从屏风缝隙中望去，那雷万霆四十来岁年纪，白面长须，目露凶光，太阳穴隐隐凸起，可见内功深厚，不是个好相与的。只见他缓缓放下手，下方一片狼藉，那茶杯竟是被他生生捏成粉末。朱利安暗暗心惊，可惜他兵刃未在身旁，但他打定主意，若是对方用强，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只听苏兰特轻笑两声，“雷大人，茶是喝的，不是用来练功的。大人身负绝技，末将佩服。不瞒大人，末将入仕前也学过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他日若有闲暇，自可陪大人耍上几招。不过此时军营之中，末将不敢造次。大人若想赐教，只能再等得几日了。”
那雷万霆站起来，逼视着他，“看来将军是不给韩王面子了？”
“不敢不敢，只是军中令行禁止，还请王爷和大人海涵！”
“哼！”雷万霆一脚踹向一旁椅子，大踏步走了出去。
“哗啦”那把椅子在他身后齐刷刷断为两截。
“来人！”苏兰特喊：“雷大人在此损毁茶杯一套，座椅一把，报户部、兵部向韩王府追讨！”
朱利安在屏风后笑出声来。
“朱兄，久违了，”苏兰特向屏风后喊话：“请出来一叙。”
“将军，草民在军营叨扰日久，白吃白喝，实在于心不安！”
苏兰特一把拉住他，“不知为何，与朱兄一见如故，朱兄器宇轩昂，也是个英雄好汉。小弟我入官场前也有些江湖习气，朱兄就不要将军前将军后了，在下苏兰特。”

朱利安也放松下来。说来也怪，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彼此并不了解，可朱利安却对他打心眼里喜欢得紧，“草民朱利安。”他看苏兰特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想来对江湖上的事不甚熟悉，于是又加了一句，“家中以造船、行船、漕运为营生。只是小弟从小喜欢舞刀弄枪，不喜生理经营，便离了家，在江湖上漂泊。”
“造船？”苏兰特眼前一亮，旋即转过身去，若有所思。
朱利安感到奇怪，“怎么？”
苏兰特微笑着摆摆手，没有说什么。
朱利安心想可能与军务有关，他不便再问，解下玉佩，双手递上，“苏兄，大恩不言谢，请收下这个。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海记’的地方，可持此物到各处分店，无有不从。”
苏兰特本想推辞，想了一下还是收下，“如此，我却之不恭了。”
朱利安又想到一事，“将军姓苏，不知与此前镇海大捷的忠勇侯爷可是亲戚？”
“忠勇侯乃家父！”
朱利安立即肃然起敬，“忠勇侯也乃大大的英雄！没想到苏兄竟是忠烈之后！”
苏兰特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却见传令兵远远地又跑了过来。
“报！将军！内廷葛公公求见！”

苏兰特神情迷茫：“葛公公？”
朱利安于是又一次退到屏风后。
“咱家是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劳军的。”他听到一个公鸭嗓子说道，接着便进来一行人，叮叮咚咚地摆东西。
“且慢！”苏兰特忙喝止，“在下无功不受禄，何况朝廷有法度，内廷不得与外官有往来。贵妃娘娘这番心意苏兰特领了，东西还请公公带回。”
“将军，娘娘说了，台州是她娘舅家，日夜受倭寇骚扰。此次将军去台州，赶走倭寇，造福百姓，贵妃娘娘因此感激，故而聊表心意而已。”
“公公，驱逐倭寇乃是臣的本分，何况苏某尚未到达前线，未有片功，不敢居劳。烦请公公代为禀告娘娘，苏某定当竭力报效国家，不敢有丝毫怠慢，对娘娘盛情也感佩在心，请娘娘放心！”
送走葛公公，苏兰特长吁一口气。早年他浪荡江湖，最烦的便是这些虚与委蛇的人和事。
朱利安走了出来，“苏兄，你事务繁忙，在下实在不便于打扰。如兄垂允，朱利安这就告辞了。”他故意不提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唔，朱兄，你之前伤得太重，此时可都痊愈了？”
“多蒙军中军医救治，已经痊愈了。”
“这就好。当日事急，我派人知会了信都县令，让他帮忙查访凶手。只是不知伤朱兄的是何人？与朱兄有何仇怨？”
朱利安叹了一口气，“恕在下也不清楚。”他迟疑了一霎，还是决定将事和盘托出。
“原来朱兄是为岳阳派奔走？小弟与法里路掌门相识，却因俗务缠身无法出力。这样，”他想了一下，“现任刑部提刑官唐大人是先父生前至交，他于刑侦一事颇有心得。我写一封信，朱兄如有需要请他帮忙便可执信前往，他必会倾力相助。”
朱利安忙道谢，犹豫再三，他还是没好意思将“苏兰小姐”的事问出口。

次日云开雾散，法里路在山上作别岳阳派众人，并未知会东岳剑派、武一馆等本地门派，只带周全、莫道中、卡妙悄然离去。
临行，宝通禅师依旧在劝法里路，“掌门师兄，只有你们四人去，恐不是百花谷的对手，何况这一路之上，极有可能遇上仇家，到时如何脱身？”
法里路笑道：“师弟，我是去比武又不是去送死。伊奥是个君子，不会为难其他人的。至于仇家……若是硬拼，我三人固然不是对手，多去几名弟子，无非多些伤亡罢了，又有何益？十月初的嵩山之行才是重中之重，我法里路生死事小，岳阳派的存亡事大。将有限的人手用在大事方是正途。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家中之事就拜托各位了！”他与送行诸人一一作别。

方丈室内，一顶方榻，一方木桌，大大的禅字立于座后。
至善方丈年愈古稀，已很少再过问俗务。只是近来，却出了一件非他出面不可的事端。
他默念过一遍《楞伽经》，睁开眼已是点灯时分。侍奉他起居的弟子云清进来点灯奉茶。用过茶后，他一般还要练半个时辰的《易筋经》，再静坐养心一个时辰。此时他一般不见客。
云清等他喝完茶，收拾起茶具。
“今日的茶似乎与往日不同。”方丈捻着胡须回味，“更加清幽绵长。”
“师祖喜欢，那真是大好，昨日在后园管茶的弟子云明被马蜂蛰了，山下茶园的冀老板只好让店里的伙计送上来。看那茶叶，分明比以往用过的好，不知云明师弟……”
方丈的脸色阴沉下来，“云清，你先出去吧。老衲要打坐了。”
云清知道自己多话了，忙退了下去。

“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水浸碧天何处断，霁色冷光相射。蓼屿荻花洲，掩映竹篱茅舍。”
傍晚时分，云层渐薄，西天的晚云被夕阳映成一片红色。秋风渐冷，湿气消退。一行人向南走来，路途两侧，被水汽滋润的野草疯长，野花由零星渐密，一阵风吹来，高低摇曳。行不几日，已近徐州界内。一条大河在眼前铺开，便是让孔夫子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泗水。
卡妙心情甚佳，不由地打着拍子唱起来：
“云际客帆高挂，烟外酒旗低迓。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
法里路望着他快乐的背影，不由一声长叹：多少年前，他也是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可惜岁月无情，年华易老，空自嗟叹。

第二十四章 江神子
过了中秋，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眼见着重阳节近，山河间依旧一团湿气。
洛克从外面归来，滚了一身的泥。他身体沉重，在百花谷外被水浸透的泥泞之路上行走，本就比别人更加艰难。此时，蓑衣也吸足了水，与衣裳一齐湿哒哒地缠在身上。他一边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一边踏上石阶。
突然长廊尽头传来“噗嗤”一声笑。洛克恼怒地抬头，却见一身清爽的美斯狄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在他面前，除代滨外其余的簪花使和他们的手下一字排开，也都顺着美斯狄的目光向自己看来。
洛克觉得一股无名火从丹田升起。美斯狄这厮不知对伊奥施了什么邪法，让伊奥对他言听计从。往日也就罢了，那**私放亚尔迪，犯下了弥天大罪，洛克将他抓回，不知他对伊奥说了什么，过后只是将他关了五天禁闭，就以人手不够的理由放了出去。不仅如此，他还如愿得到了左护法一职，位次还在自己之上。自己劳心劳力，四处追捕叛徒亚尔迪，却只得到伊奥的几句嘉奖。
“哟，右护法，又去追捕三叔了，辛苦辛苦！”美斯狄笑眯眯地说。

洛克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比不上左护法，清清爽爽站在这里便有馅饼从天而降！”
美斯狄笑得更欢了，“哪里哪里，师父将迎接贵宾的重要任务交予我，我现在是殚精竭虑，怕办砸了这差事，不像右护法，反正差事也已经办砸了，后面也不会更糟了。”
洛克将巨锤往地上一砸，“你说什么？”青石板立即裂了开来。
“哎哟哟，”美斯狄作状地大叫：“右护法，你砸坏了青石，又得找人重铺。”他又撞向其余那些人，“你们可都看到了，这是右护法砸坏的，账房没钱了得找他要，赖不到我头上。”
其余人都尴尬地看向洛克。
“等等，”洛克那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一个信息，“贵客？什么贵客？”
美斯狄轻蔑地一笑，转过身拍拍手，“都散了吧！按我刚才的吩咐去办，有哪处服务不周到，让师父脸上无光，小心他剥了你们的皮！”
簪花使们如蒙大赦般散得干干净净。
洛克呆立思忖，突然想到，“岳阳派的法里路是不是要来了？”

美斯狄轻蔑地一笑，“哟，您终于想到了。”他脸色突然一变，“我可告诉你，师父不允许任何人在比武前为难他们。他要堂堂正正地击败法里路报仇，要让江湖上的豪杰看到百花谷的实力和气度。若有人在背后使阴招，师父绝不相饶！”
“你说的是我吗？”洛克冷笑一声，“放心！我巴不得他二人能堂堂正正地比试呢！”
美斯狄歪着头，怀疑地打量着他，不知道他这次打的是什么主意。

“髻鬟狼藉黛眉长，出兰房，别檀郎。角声呜咽，星斗渐微茫。露冷月残人未起，留不住，泪千行。”
“小二！掌柜的！拿酒来！把、把你们最、最好的酒统统、统统拿来！……拿来！……”一个纨绔子弟模样的醉鬼趴在临窗的位置上，手里还晃着一只空了的酒壶，“啪”那酒壶摔到地上粉身碎骨，却令醉汉更加愤怒，“快！快点！”
小二没有拿酒来，反而一脸不耐烦地说：“公子打烊了！都快三更了！早点回家吧！”
“要你管！”醉汉拎起旁边一个空酒坛劈头向他砸去。
那酒坛来势凶猛，小二吓得大叫一声坐倒在地。眼见那酒坛要给他开瓢，一个物什突然横飞过来，将酒坛撞向一旁，“嘭啷”一声碎了一地。小二呆得一呆，立即屁滚尿流地跑下楼去。
两个年轻人走上楼来，看着犹在叫嚷的醉汉叹了口气，“小师叔，小师叔，天晚了，该回家了！”他俩一人一边将醉汉扶起，米罗那张英俊憔悴的脸露在灯光下。
掌柜的赶了过来，“焦四爷、焦六爷，还好您二位来了，米罗少爷把小店的酒都快喝光了……”
“我有银子！”米罗突然挣扎起来，“拿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