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小四、焦小六二人忙把他按住，“小师叔，现在这情形，到处都是仇家，在外十分危险……好了，好了，咱们先回家……大师兄和师姐都十分担心……”
“她才不会！她不会……她高兴着呢，现在、现在都……”他将焦小四推得一个趔趄。
焦小四也焦躁起来，“小师叔，你体谅一下大师兄嘛，师叔祖这几天就在找他那宝贝孙子，而你……”
“我……”米罗刚要耍酒疯，忽然腹中一阵翻滚便要呕吐。
掌柜的眼疾手快将他推到靠栏杆的座位，他立即伏在栏杆上，对着下面的黑河吐了起来。
河水黑魆魆的，无声地缓缓流淌。
焦氏兄弟忙过来给他拍背，他突然不吐了。
“我看到他了。”米罗忽然说了句没头脑的话。
“啊？”焦小六问：“谁？”
“柴师叔的宝贝孙子。”他指着从他下方漂过的一具被泡得肿胀的尸体说，酒意早已跑到了九霄云外。

下船登岸后，天上又飘起微微细雨，大运河畔纤夫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南飞的燕子在河岸上空上下翻飞，呼朋引伴，准备离开前的最后狂欢。
莫道中牵过马请法里路乘坐，“师父，前面不远处就是落梅镇，过了落梅镇就进入百花谷的范围了。”
法里路点点头。
忽然大路尽头一阵马蹄声疾。四人抬头望去，一对黑色的骏马由远及近，那两匹马都是高大健壮，形容威武。一匹马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另一匹马上的骑士眉眼和他相似，只是年轻一些，二人皆在腰间挂着一对短棍、二人疾驰而来，遇到四人也不闪避，各各侧身，从四人两侧驰过。相交之时，年轻的骑士微微侧目，看向法里路。法里路抬头迎向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法里路只觉他目光凌厉，显然武功不低。
直到二人远去，周全方问：“师父，他二人腰间佩戴图案一样的褡裢，是不是百花谷的人？”
法里路默默地点了点头。那褡裢上所绣，是一朵马兰花，真是百花谷的标志，看来他们的行踪已被人知晓。如此，索性便大大方方地上门去。本来，二人比武也是光明正大之事。
“我们今日便在落梅镇歇脚，顺便递拜帖于百花谷。”

到达落梅镇时已是晌午时分，远远地小路旁出现几家小摊卖饭打酒，还有几个回家的农人。因为天气不好，人丁稀落，整个小镇也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突然间，又一阵“得得”之声。四人抬头望去，果然从镇子中又跑出两匹白马，一马上坐着一个背大刀的女人，另一匹马上是一个手持大锤的中年汉子。二人如先前那两骑一样也驰过四人身旁。不过不同的是，二骑侧身而过时，那女人和汉子都双手抱拳，向四人施了一礼。
岳阳派师徒也拱手还礼，那两骑又远去了。
法里路同着三人进去小镇。镇子不大，但四处可见店铺瓦当，看来此处居民颇为殷实。
“我年轻之时，曾在此处一个名叫‘泰然居’的旅店下榻，不知那店还在否？”法里路道。
周全听说，忙道：“师父，我去找人打听一番。”
他刚走几步，便见又是两骑红马疾驰而来，座上也是一男一女。那男人白面长须，似是个文人雅士，而那女子，年纪颇轻，形容俊俏，却作男人打扮。法里路拉住卡妙，好让两骑如先前一般通过。不料二骑骑到他们身侧忽然兜了个圈又绕了回来。周全见状，忙向这边跑来。
那二骑却忽然停在他们面前，二人一齐向法里路抱拳施礼。

那女子先开口，“百花谷簪荷使甄云心。”
“簪梅使寇文谏……”那男子接道。
“在此恭候岳阳派掌门！”二人一齐道。
法里路也回礼，“不敢。法里路正打算下午送拜帖，不料在此遇到。”他心里盘算了十几种可能。此时离重阳节还有两日，想必伊奥不会提前动手。
甄云心道：“贵客既已到敝处，请容百花谷略尽地主之谊。”
寇文谏向路尽头一指，“从此处向前，路尽右拐，便看到一处‘泰然居’客栈，它旁边有一处‘泰然居’酒楼，左护法在此订房设宴，为各位接风。”
“师父。”莫道中担忧百花谷使诈，待要劝法里路另择他处。
甄云心又道：“‘泰然居’前摆满金色丝菊，显眼的很。”
不等法里路回答，二人在马上拱一拱手，“告辞。”便催马离去。
“师父？”周全也看向法里路。如今知道“泰然居”在哪里了，他们心中却更忐忑不安了。

拐过一道弯，果然一片金菊在眼前铺开，犹如黄灿灿的火焰，照亮了这阴暗潮湿的秋天。在这一片金色的包围中，一个木质小楼伫立在那里，上书三个大字“泰然居”。
听到马蹄之声，一个美到妖冶的年轻男子从二楼探身。他眉目如画，面似施朱，唇若晚霞，身着一袭靛青色团花纹样半袖袍，牙白色绣花宽袖中衣，显得清新雅致，风度翩翩。
“百花谷左护法美斯狄恭候岳阳派法里路掌门及高徒！”话音未落，他已飘然而下，落在四人面前，“师父让我替他向您问好！”他冲法里路笑语靥靥地说。

至善和尚在他的踏上辗转反侧。倒不是这榻冷硬难捱——十几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方丈室的硬榻，无论冬夏，他都不铺褥垫，直接躺在这木板之上，也算得一种修行——而是他心中莫名的烦躁。沙沙雨声无休无止，就像三千烦恼扰人不已。按说像他这样的得道高僧，应不会被外力所扰，而他闭门不出的这些年，也确实是心如菩提空境，万事不起波澜，然而今日却不知为何，清净的修为被莫名扰乱。
他看看天光，知道今日晌午是无法静心休息了，于是起身礼佛。不料那沙沙雨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女子的抽泣声。
女子的抽泣声？“阿弥陀佛。”他大惊，“莫非弟子不诚，以致心生魔障？”他忙坐好，口念《心经》，祛除魔障。不料，那女人的哭声却愈来愈清晰。“不对，少林寺乃百年禅宗，佛门清净之地，哪有女子哭声？”他睁眼望去，守在门外的弟子云清似乎也听到了，离开门口前去察看。

然而等了一会儿，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愈来愈清晰了。至善方丈虽觉惊奇，但却已笃定那是个女人。
“云清！云清！”他呼唤弟子，却没听到回应。可能他去寻找那女人了。方丈起身，想出门去看个究竟。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云清，外面……？”方丈正要开口，却怔住了。
门开了，悠然走进一名黑衣女子。这女子约莫桃李年华，容颜脱俗，含愁带悲，似一朵带露雪莲。一袭黑衣，鬓插孝花，轻移莲步，望方丈倒头便拜。“小女子未亡人尤丽狄丝，望主持方丈为我夫伸冤、主持公道。”
至善法师已年愈古稀，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惹人怜惜的美貌女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小娘子请起。”他心乱如麻，不知该痛斥她不知分寸，还是该好言抚慰。

飞狐古道，峡谷路窄，地势险要，过了此处，便是塞外了。
亚尔迪在一个草料大店外支起的茶棚歇脚。这里荒无人烟，两侧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雨天更是危险，不过马上凛冬将至，骡帮只好冒险走这条路，好在雪漫草原之前完成今年最后一波交易。
草料大店外人声鼎沸，正好赶上一队人马休息完后准备上路。古道上没有客栈酒店，人们只能在简陋的草料店外补给歇脚，然后尽快走完这条险路。
亚尔迪到达时，刚好空出五六张桌子。他捡了靠里的一张小桌，要了二十张烧饼，五斤腌肉，本想再打几角酒，却被告知今日的酒已全卖给之前的骡队了。
“岂有此理！”突然一声大喝从旁边另一张桌子传来。亚尔迪放眼望去，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儿，个子不高，面色红润，背上背了一大一小两只葫芦。“没酒怎么下饭？吃不下饭岂不饿死了？”
小二翻了个白眼。他们在此古道，做的是骡队生意，散客对于他们可有可无，因此态度十分不屑，“这位大爷，没有就是没有！您老喊破喉咙也是白搭！”
那老儿将桌子拍得震天响，“快些拿酒！否则有你好看！”

亚尔迪摸了摸腰间酒囊，入飞狐古道前，他特地打了一囊酒，以防口渴时无处置措。此时见那老儿馋酒，有意要分他两杯，不料他的手刚碰到酒囊，门外古道上传来一阵飞马疾驰的声音，转瞬间十几匹马来到眼前。
那十几匹马的主人有男有女，但都青衣黑裤，头发挽在头顶，似个道人一般打扮。只有一个少年，身着白衣，年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却一脸戾气，没有半分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开朗模样。然而众人却对这少年颇为恭敬，先等他挑了位置最佳的桌子，于上位上落座后众人才依次坐下。顷刻间棚子下面便占满了。
小二看客人进店，便撇了老者，前去奉茶。
老者一见更怒，破口大骂起来：“没想到山村野店也狗眼看人低！”
掌柜的听到门前聒噪，忙出来解释，“鄙店确实没有酒水了，客人若嫌弃，不如转投他处！”
那老儿忽然嘿嘿一笑，“你没有，我这里有。”他取出一个小葫芦，“你看！”
掌柜的不知道他卖得什么药，探头一看，立即吓得容颜大变，叫一声“哎呀”跌倒在地。
只见一条红色细绳样的物什从葫芦中飞出，越过掌柜的飞向那一桌新来的客人。

小二刚端着一托盘的茶碗，闻声向这边一看，那绳正落到他肩上，原来却是一条赤森森的小蛇。他大叫一声，振臂一甩，十几只茶碗和那小蛇一齐飞上了天。眼见着那些茶碗要砸向那桌客人，只听“嚓”一声，寒光一闪，那小蛇掉在地上，已成了两截，余人皆伸出剑鞘，于半空中接住乱飞的茶碗，“当当”几声尽皆落于桌面，碗中之茶竟没有洒出去半点。
亚尔迪心中暗赞一声“好功夫！”
那老儿却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啕：“我的蛇！我的蛇！”
那些客人听了实在聒噪，或皱起眉头，或怒视着他，其中一人忍不住拍案而起：“闭嘴！再吵杀了你！”
老儿一听，更加恼怒起来，“我呸！你们崆峒派自诩名门正派，却动辄便要杀人……”
他一言未毕，对方靠他近的几人已长剑出手。只听“嗤嗤”几声，众人眼前一花，立即惊叫怒骂声此起彼伏。
亚尔迪在旁看得仔细，那几人离座瞬间，老儿将那只大葫芦外送，葫芦口一开，刹那间几十条花花绿绿的彩带从葫芦中飞出，飞向众人。那些人虽知老儿耍蛇，却没料到他会带如此之多，一时大意，又加之众人挨挤在一起，无处躲避，顷刻间已有多人被咬伤中毒。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人自桌旁跃起，双手飞快抓捞，便见一条条蛇又飞转回来，径直飞向老儿。那老儿倒也不慌，打开葫芦口，将蛇一条条收了回去。然后，竟似没听到满地哀嚎一般，径直回自己桌旁坐下，啃起烧饼来。

此时棚内只余老儿、亚尔迪和那些新来的崆峒派弟子，连掌柜的和小二都跑了个无影无踪。
那人上前两步，压着火气对那老翁拱拱手，“若是在下没有认错的话，阁下当是蛇岛岛主毕志骞毕老前辈。刚才弟子们斩杀那条小蛇实在是为救小二逼不得已，还请毕老前辈不计前嫌相赐解药。”
那老儿脸一扬，道：“我便不赐，你又当如何？”
“杜师兄。”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他立即回身，弯着腰恭恭敬敬听那声音的主人说话。却原来是那名少年。
“退下。”少年冷冷地道，那脸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他径直走向那老儿。
那老儿立即警觉起来，“你、你要如何？”
那少年突然间出手，快如闪电，那老翁知来者不善，飞身便躲，这一攻一守间，老儿忽觉后背一轻，那只大葫芦已然到达少年手中。那少年后退一步，不再进攻，冷冷看了老翁一眼，将葫芦举到胸前，手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葫芦被拦腰捏断，其中多条蛇当场于他掌中血肉模糊，未被捏到的蛇仓皇逃出，受惊之下，对着少年张嘴便咬。少年两手齐出，瞬间剩下的蛇也被撕得血肉横飞，棚中一时弥漫着一股腥臭之气。
“我的蛇！我的蛇！”毕志骞见自己的宝贝们命丧当场，忍不住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