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世伯!”陆雪琪猛地咬牙,双手撑地欲起,泥水溅湿了裙裾。颤抖的手摸索着抓住那柄残伞,伞面虽破,伞柄却仍在掌心稳稳扎根。她撑起这方残破的天地,踉跄起身,湿发黏在颊边,脚步虽然虚浮,却步步踏向药棚的内室。她的双眸噙着火焰,那是对疫病的不再屈从。医者之道,本就是在人间炼狱里穿行,她若是倒下,这一方百姓的信仰之火就会随之而灭。医者本就是和阎罗的一场纷争,她手头的银针便是她残存的力量。陆雪琪本就是一个倔强而执着的姑娘,尽管人力难以逆天,可她偏不愿屈服,偏要抗争!白夜无常,双眸渐冷,陆雪琪从泥泞中站起,指间拾起一丝残存的脉动,燃作了不灭的灯火,此时的她就是这里最后的希望。眼见陆雪琪重新振作,张显面带皱纹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咳咳咳……”风雨中他发出几声微弱的轻咳,转身又走向自己的住所。
尽管陆雪琪重新振作,和河内幸存的郎中们竭尽全力施针用药。他们试过寒凉药方、针灸排毒,甚至将艾草铺满病房,却仍挡不住死亡蔓延,每天都有人因呕血痛苦的离世。腐臭味从积水洼中蒸腾而起,混着药草苦涩的气息,在空气里织成一张让人窒息而又黏稠的网。每一个医者都是凭借自己的残存的意志在麻木的支撑着。深夜,陆雪琪蜷在角落思索着救治的办法,一阵老迈的脚步挪动声从她身后传来。她转头看见周伯颤颤巍巍端着一个药碗,他看着面前的烛火,眼里黯淡无光:“我寻了半辈子,今日才悟透……瘟疫是老天给的劫,咱们医者,不过是劫里挣扎的蝼蚁。”他咳出一口血痰,声音沙哑,“姑娘你明日走吧,河内这里被下了诅咒。趁着官兵没来赶紧离开。我留在这儿。”陆雪琪眼角有泪蓦地涌了出来。周伯是这里资历最老的医者,那日是他第一个站了出来帮助自己救治灾民。她清楚的记得这个古稀老人站在自己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是达者为师,无论陆雪琪的人品还是医术都让他自愧不如。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颤抖,曾经也是能挽留生死的圣手,此刻却像片枯叶般蜷缩在草席上。难道这大疫,真的是老天降下的劫数么?陆雪琪自然不愿相信。而张显除了带领雪狼骑治理河道,每天他都在隔离点的外面来回踱步。眼看情势越发难以控制,而河内尚有其他的灾民,张显狠了狠心找了个机会把陆雪琪叫道一旁。
“世伯,您找我?”
张显负手立在残破的台阶上,玄色蟒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青铜剑。他凝视着陆雪琪单薄的身影,眉间皱出山峦般的沟壑:“世侄女,你治了这疫病半月有余,可算出几分把握?”
陆雪琪喉头动了动,却未出声。她回身望着棚内满地蜷缩的病患——有人高热抽搐,有人咳出带血的脓痰,连孩童的啼哭都染上了嘶哑。那些曾鲜活的生命此刻如枯叶般堆叠,而她能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若说从前还有三成希望,此刻连一成的光都熄灭了。见陆雪琪良久不语,张显长叹一声,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心有悲戚:“若是别无他法……也许我们要走最后一步了。”他的每一字都是那么沉重,重到他甚至难以说出口。
“最后一步?”陆雪琪的心猛然一颤。她自然知道张显说的最后一步指的是什么——隔绝患者,仍有其自生自灭。或是更直接一些,那便是引火焚城,将瘟疫与人一同葬入焦土。可若焚城,便是用人的命祭奠这场灾厄。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丝渗出。
“可是世伯,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我也不想走这一步,这里的消息迟早会走露出去,若是朝廷得知……”张显腰间的剑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闭上眼,仿佛要将这满目疮痍刻入骨髓。“朝廷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若真要到了那一步……”
张显话音未落,却被陆雪琪毅然截断:“我会和他们一起!我不会放弃我的病人,哪怕是葬生火海,我也不会舍弃他们,独自逃走。”张显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女子,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陆铭远的样子。半晌过后,张显摇头苦笑:“世侄女,老实说自从我接下这个重任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我打了那么多年仗,生死一事我早就看透了。你放心吧,我也会留在这里,若是朝廷来人,我会替你阻挡一二。”听到这里,陆雪琪脸上的神色才稍加缓和,若是连张显都要放弃这些无辜的灾民,那他们真的就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了。
“世伯放心,我一定可以的!只盼……只盼多给我些时间。”
“我自然信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铭远兄的影子。你定能做的比他更好!”
“嗯!”
看着陆雪琪离开的背影,张显脸上的笑容慢慢凝滞,前日夜里不知从哪里飞出信鸽,雪狼骑尚来不及阻拦它就借夜色隐藏了踪迹。张显猜到这是朝廷的手段,也许不多日后便会有朝廷的人前来干预。因此他才会来劝说陆雪琪,可是他却被陆雪琪的胆气与胸怀感染,这才下定决心,势必要和河内的百姓共存亡!三日后的清晨,一滴水滴落在张显额间。他从临时搭建的床榻上缓缓睁开了眼睛。这几日的辛苦他根本就睡得不成,他抹去带着泥水的雨滴,仰头看着头顶的渗漏。
“漏水了啊…这屋顶也要修修了。”张显正欲披衣出门,起身查看一下今日开凿河道的事,不料却听见了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喧闹的争吵声。他推门而出,只见外面围着几十号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