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逾矩
鬼厉回到了密道门口,他望向那道纤细的身影——陆雪琪仍身着那套他亲手准备的衣服,束发短髻,眉目隐在阴影中,却难掩眼底的一缕焦急。陆雪琪早就在那翘首以盼,见面的瞬间眼神在他身上扫过,确认毫发无损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鬼厉将玉匣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头望向陆雪琪时,喉间哽着一句未言的话,却在触及她眼底转瞬即逝的焦灼时化作叹息:“解药在这,可镇压半年之毒,若想彻底解毒,还需一味药引——'月寒草'。据说此物生在死亡沼泽,那里毒物如潮,危险重重。”
听得他声音中的颤抖和惋惜,陆雪琪的眸子中多了几分温情,她接过了玉匣的时候,月光印在了白皙的指甲,触及他略微粗糙的掌心时,有短暂的停留。他总是这样,时而温柔似水,时而让自己气急如焚。
“多谢了,我欠你的一定会还!”陆雪琪说的很认真,只是这份郑重却让鬼厉不喜。他愿意为了陆雪琪赴汤蹈火,而不是换来她的一句感谢,他只是想单纯的为了那句——我心中有你。于是鬼厉故意调侃道:“哦?要等多久?我这常年把脑袋悬于腰间,也不知……”
“不许胡说!”
“那……我尽力活到那一天。”
陆雪琪无奈的看着此时油腔滑调却故作姿态的鬼厉,只能转身就走。衣袖却被他从身后攥住:“此道只进不出,我们需换条路出去。”
陆雪琪跟在他的身后,缓步走着。只是越走越是不对,他们明明是要出城,而鬼厉带路的方向却是往皇城中央而去。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她突然驻足,言语中多了一丝疑惑。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鬼厉回过身,朝着她笑笑。
“这不是出去的路。”
“嗯,确实不是。”
“你这般带我乱跑,不怕惹祸上身?”陆雪琪挑眉问道。
“祸?你可知我就是最大的祸害!跟我走……”他忽地拽住她手腕,掌心温度透过布料灼上来。陆雪琪一惊,抬眼便撞见他眸中那抹玩味的笑意,“御花园的月景极佳,此刻无人,正宜赏之。”
陆雪琪有心拒绝,却下意识被她拉着纵身跃起。鬼厉深知禁宫防卫布局,他们穿梭在宫墙之内,避开了所有的守卫,终于来到了御花园。御花园的月光比别处澄澈。池水映天,假山投影,连廊上的灯笼皆熄,唯有月辉如纱,笼住满园静谧。路旁金桂银桂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光晕,仿佛星子坠入人间。池水中央立着石桥,桥畔垂柳轻拂,水面浮着数盏未燃的莲灯,只待月辉倾泻其上,便是一幅“碎银缀玉”的景致。鬼厉引她行至池畔凉亭,亭柱雕着牡丹,檐角悬着流苏。他忽地松手,任她踉跄半步,可陆雪琪却识破了他的小伎俩一般,一个悬停稳住稳住了身行。
“厉害!”
鬼厉随即负手而立,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那块无面人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芒,似在无声提醒他的身份。陆雪琪悄然退至石凳旁,指尖触到冰凉玉石。
“你在提防我么?”鬼厉忽地轻笑,柔和像极了月色。他缓步踱至她身侧,玄色衣袍掠过石凳。陆雪琪抬头,见他倚在亭柱旁,碎光落在他眉骨上,削薄的唇边竟衔着一枝不知从哪折断的芦苇杆。她想起初见时他伪装的书生,死灵渊下的救护,合仙楼内的癫狂,内里情绪的翻腾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我就这么不让你相信么?”鬼厉言语中带着一似不忿。
“不敢……”她垂眸,喉间却哽住千言。感激、猜疑、被操控的屈辱……皆化作喉中一梗。鬼厉不再逼问,忽地抬手,将芦苇杆插入亭栏缝隙。枝影斜斜映在水面,恰与一轮明月相叠,似要钓起那团银辉。
“瞧,这桂影与月,像不像一柄断剑?”他突然低语,眼底泛起戏谑的光。陆雪琪凝目望去,果然见枝影如刃,劈开水面银光。她心头微颤——断剑重铸方可期,天涯陌路何愁绪?
“你……”她刚欲开口,鬼厉却忽地拂袖,扫落亭中放置的古琴上的积尘。细尘在月光中化作一团金雾。
“今日心情甚佳,我替你弹奏一曲!”他赫然回头。
“此处弹琴……危险!”陆雪琪挣了挣,却被他一把按在凉亭石凳上。鬼厉眸中燃着执拗的火,像孩童般任性,又似将满腔情愫都赌在了这一瞬。
“皇帝痴迷长生,御花园久不涉足。雪琪,且听一曲。”他指尖抚过琴面,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陆雪琪咬唇欲阻,终是化作叹息——自他们身份对立的那日起,她便知这男人的痴心与固执。月光淌过琉璃瓦,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团模糊的墨迹。琴音骤起,如春溪破冰。前调缠绵似柳丝绕指,每一拨弦都裹着鬼厉未曾出口的眷恋。陆雪琪垂眸望着他衣袖上的血色暗纹,还有那腰间的索命令牌。这和她身上的背负的烙印截然不同。曲至中段,音调忽转。鬼厉的指节开始发狠,琴声裂成寒鸦啼鸣。相思调里藏了刀刃,割开他们各自心知肚明的隐忧——他守卫皇帝,她身负仇怨,连并肩赏月都是逾矩。陆雪琪手中的天琊悄然握紧,却抵不过琴音里浸透的悲怆。尾声如秋雨打枯荷,弦音渐弱时,忽然崩断——鬼厉的手指悬停的半空,久久无法落下。口中吟唱着一段古曲
“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睹芳容。青丝朱颜重见花海中。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吹散落花流水各西东。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