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堪

五
桃香在前往安和大厦之前先去了趟安和昴那里。安和昴住在一间比她家还要破烂的老旧公寓里，对面是一家十层楼的夜总会，就像个巨大耸立的假🐏具，每天飞旋着粉红的光斑，光斑时不时会掠过失灵的智能千叶窗，落到完全接入赛博网络的安和昴紧闭的双眼上。
但是今天她并没有任何工作，因为桃香找到了她，还带着一朵花。
“先说好，别在这抽烟。我有洁癖。”
“你什么时候搬到这破地方的？”桃香推了推桌上堆积如山的设备，地上的线材缠作一团，像是蛇窝。
“那个任务之后。”
“你还准备在新川崎呆多久？”
“半年？或者一年？这里已经没救了。”

“从你出生开始，从我出生开始，这里就已经没救了。”桃香走到窗边，用手指头把窗叶扒下一些，向下俯视，“这里就没剩几个活人了，全是集团的养料和粪便，你也是，我也是，我们只要存在就只能成为我们不希望存在的东西。”
“你准备怎么做？你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去哪里都一样。”
“你的语气听起来完全就是个狂热的恐怖分子了。”
“我们不是本来就是吗？”
“我还以为过去的你会更加理智一些。”
“因为我已经死了两次了，仁菜死的时候我死了一次，奈奈死的时候我又死了一次。现在我没有比死亡更想要的事物了。”桃香把视线从窗外又挪回到安和昴的脸上，“但是，那首诗，你很喜欢的那首诗，是怎么说的来着？”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我要炸掉那座高塔。”
“塔倒了还会再被建起来。”
“总会有人会继续把建好的塔再炸掉的。再建好了，就再炸掉。总会有人不愿意温和地走进那个甜毒的良夜。”

“是的，世界上不会只有你一个蠢货。这会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你想要自我毁灭那就去吧，就像我最开始遇到你的时候一样。”
“我不会请求你帮我把我的残肢找回来拼装起来的。”
“你的笑话还是那么不好笑。不如仁仁菜的。”
“那是当然。”桃香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指着她一进门就放到了桌子上的那朵花，“这朵花就还给你了。”
“我可没工夫照顾它。”
“我就是让你照顾它。”
“为什么？”
“它是一个奇迹，这座城市里的一朵活生生的玫瑰花，虽然是人造的。照顾它，活着照顾它，活着照顾好你自己。”
“……我明白了。”

六
明媚的阳光。房间里隐约有花香。
仁菜趴在她的身上，穿着红色的运动服，看起来就像是上世纪的哪部动画片里走出来的角色。仁菜的手臂紧紧地环在桃香的脖子上，把她勒得有些难受，但是只要她一低头就能够闻到仁菜那种小孩子特有的发香。
“早上了哦，仁菜。”
“呜呜wu五五分钟。”仁菜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把自己的小脸又狠狠地在桃香的身上蹭了蹭。
“早餐想吃什么？”
“肉。”
“肉的话昨天已经吃完了哦。”
“肉。”
“中午再吃肉吧。”
“肉。”仁菜张开嘴巴，一口咬在桃香的皮肤上，但是却一口咬到了义体上，“恶~~~~~难吃。”

“别把牙齿咬坏了。”
“咬坏了桃香姐就给我换一口义体武器牙齿，就当做我的第一个义体。”
“哪有那种东西。”
“《赛博狼人武士》里面就有。”
“那只是动画片。”
“还有真人版的！”
“那也是假的吧。”
“那可说不好，在新川崎什么都可能发生。”仁菜已经彻底清醒，她把手从桃香身上从开，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类似于小动物的声音，“嗯嗯。嗯嗯。桃香姐身上义体太多了，抱起来有点硌人。”

“除了好事，什么都可能发生。——说起来，仁菜你为什么都不换义体？”
“因为换了就不能反悔了吧。”
“所以仁菜就是这样的人啊。”
“什么啊……”
“不管要做什么事情都觉得未来可能会后悔，就变得畏畏缩缩的。”
“和桃香姐同居就是我最后悔的事情啦！”
“那你后悔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搬出去了可没地方住。”桃香从床上爬了起来，笑着勾住仁菜的脖子，揉着她软软的红色头发，“我还记得最开始发现仁菜的时候，一个人来到新川崎，身上除了衣服什么都被偷个精光，一个人在街边上傻哭。”
“多亏了桃香姐。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桃香姐确实和这个城市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仁菜才是。”桃香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迟疑了片刻，又用下巴推了回去，把烟盒往桌上一扔，转身到仁菜的面前，“仁菜才是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家伙吧。”
桃香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这不是坏事。”
不如说是什么奇迹一般的事情。

桃香把头埋在仁菜的头发里，像是蜜蜂停留在花蕊上。
“我昨天晚上没洗头啦！别这样闻……”仁菜红着脸，用拳头轻轻碰了碰桃香的肚子。
“今天就是任务了。”
“嗯。”
“紧张吗？”
仁菜点了点头：“有点。”
“没什么好紧张的，像这种任务我们过去已经干过很多次了不是吗？安和大厦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潜入了，虽然这次是要去顶楼，但是昴已经提前给我们规划好路线了，到时候还有智和鲁帕接应我们。”
“桃香姐还真是自信。”
“如果没有自信那我早就死在过去的任务里了，成了一团组织物了。”
“桃香姐一大早就又在说恶心的话了。”
“现在还想吃肉吗？”
“不想吃了。”
“那就吃点家里有的吧，等任务结束了我们再和大家一起去吃点什么。”
“明明前几天大家才为我庆祝过生日的。”
“庆祝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嫌少的。”

七
HINA是安和集团的一种军用级人工智能，它能够同时控制超过十台女妖级轻型装甲，并且让它们进行高强度的协同作战。据说HINA的思维原型是过去的一位袭击安和大厦的传奇雇佣兵，你去川崎的任何一家酒吧都可以点上一杯以她为名的鸡尾酒——当然这是在HINA被发现变成人工智能之前，而成为了公司的走狗之后——不管是否是她自己的意愿——她就被除名了。
而当两台女妖级轻型装甲的手炮同时对准桃香的脑袋的时候，熟悉的战栗在心中再次波澜，但是这一次的桃香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动能手枪以一种超越机械的速度锁定在那两门炮上。
开火。橘红色的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径直涌入手炮炮口中，巨大的动能携带着热量直接引爆了手炮中已经蓄能的激光，随着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爆炸声，那两台女妖级装甲的手臂直接炸成了碎片，爆炸的地方带着橙黑色的发焦边缘的青铁色外壳四处飞溅，如子弹一般扎进彼此的其他部位，钉在了装甲的表面。

桃香侧着步子，缓冲着这两枪的巨大后坐力，她的双腿义体被充分激活，小腿之间弹出了一个如同气垫一般的缓冲结构，让她能在地上具有如兔子或者袋鼠一般的灵活弹跳力。
两台装甲放弃了远程攻击，从另一条手臂上弹出一道激光刃，接地的双腿上的滑轮飞速地滚动着，从两侧向桃香快速袭来。
砰——
砰——
还没等它们靠近桃香，它们的视觉传感器就被桃香精准地两枪射爆，两台机器顿时失去了视觉上的感知，一台一头撞到柱子上，一台则是一路高速地冲破玻璃，从九十层直直地坠下，最后落在一台停在路边的高档浮空车上，把里面的集团高管以及下属的妻子压成了飞溅的汁水，就像是一只被打死的蚊子。
桃香喘着气，继续往更深处前进。

这里是安和大厦的技术基站，被称作“瓦尔哈拉”。几乎整个新川崎的区域网络都由这里提供整体的规划与技术支持，这里也同样是那些AI的原型载体。
她要把这里炸成灰，让那些所有被永远囚禁在这里的灵魂们解脱。好吧，那些人其实早就已经死了，这些AI只是在那些尸体上生长出来的东西，就像是某种亡灵魔法。
那也足够恶心了。
桃香把昴的身份信息接入系统中，很快就打开了深处的那扇大门，也没有触发门口的自动防卫系统。
按理来说瓦尔哈拉不可能只有刚才被桃香毁掉的十几台女妖级轻型装甲，所以当桃香打开门之后看到那台由HINA的AI控制的红龙级超重型装甲的时候，她也只是挑了挑眉。
红龙级是只有在某些远离城市的荒野战场上才会出现的装甲，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城市里，更何况这种高楼上了，它的出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在这栋建筑建立之初就被放置在这里了，被纳入了瓦尔哈拉的某个建设之初就计划之中。

她知道自己手里的枪是不可能穿透这种反核爆装甲的，两把动能手枪往地上一扔。
桃香白皙的手指指尖的空气隐约震动起来，就像是空气中出现了某种波纹。她轻轻的抬手，接着用力地一荡，两道微不可见的气刃就在空中掠去，扯在那台巨型装甲的机体表面，生出两道细微的切痕，虽然细微但是切入得极深，直接切断了部分的管线。
桃香把手往回一扯，两道在幽暗的环境里依稀可见的金属线就这样被桃香收回到指尖。
不够，还不够。
虽然切断了部分的管线，但是对于红龙级的装甲来说都会有复数的通路，AI会快速计算损伤情况然后计算出可用的通路进行替换以维持正常的运行，除非是切断了更大量的通路才能让它的一些功能瘫痪。
装甲的手臂接驳处如莲花花瓣一般绽开，露出了里面的数百根动能子弹枪管，几乎不需要预热，枪膛在黑暗中顿时变得如同点燃了什么绚烂的花火，无数的子弹如同洪流朝着桃香涌来。桃香一个扑身闪过，接着她矫健的身体如同猎豹一般几个翻滚闪身就躲到了一台超大型计算机后面，这个过程中无数的子弹几乎就擦着她的肌肤掠过，在墙壁上反弹溅射的弹片还是有不少击中了她，只是还好命中的部位都是加厚了装甲的义体。

装甲顿时停火了，因为每一台计算机都是公司宝贵的财产。
不行，还不够中央，她的任务必须在瓦尔哈拉的正中央完成。
她打开脑机的路线规划，试图在这几千台分布完全不规律的大型计算机之间找到正确的路线，但是就像是她刚进入技术层时那样，弥漫在整层楼的干扰波让她的脑机完全没办法运行。
眼前就只有雪花一般的网络波动显示。
嗤嗤嗤嗤——
她听到了可怕的重型滚轮在地上飞速摩擦的声音，刺耳的声音马上就出现在她的身侧，庞大的阴影如雪崩一般倾轧而来，无数的滚轴结构让装甲巨大的身躯却灵活得像是泥鳅，那机械双臂上的激光锋刃轻易地切割开上一秒桃香所在的地面。

桃香一时间陷入了绝对的劣势，不同于对于这片迷宫一般的计算机丛林一无所知的桃香，那头装甲能够直接接入这片空间所有的摄像头并且通晓这里复杂的地形结构。桃香的身形逐渐变得狼狈起来，最初对装甲造成伤害的金属线更是一次都没办法使用出来，她的所有功夫都被用来摸索这里的地形，以及逃命，她还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在渊薮般的钢铁丛林里，那些大小不一的大型计算机中间不时闪动的各色小灯像是沼泽或者墓地中时常出现的鬼火，招呼着桃香在一次次躲避中逐渐变得疲乏的灵魂，她的双眼在这种环境中逐渐变得错乱，那些光带与光点在她不得不变得更快的动作里被拖拉成刺眼的彗星，她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以及充满刺激性。
失灵的不只是眼部义体，还有她已经超负荷运行了超过两个小时的腿部义体，之前的气垫结构在一条腿上已经完全失灵，而另一条腿的也出现失控无法收回了，现在的她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就像是个瘸子。
直到激光刀斩断她的一条手臂，血带着绿色的营养油滴落在地上，没有感觉到太多疼痛，这一刀是桃香用尽最后力气躲避的结果，如果不是她的这个动作，被斩开的就会是她的整个身体，从天灵盖一直到脚趾尖。

桃香一屁股跌坐到一台计算机旁，似乎这里是一处摄像头的死角，这让她有了一点喘息的时候，这是一台很小的计算机，就像是一座小小的墓碑，应该是某个应用量很小的服务型AI的吧，其中闪动着冷漠的绿色灯点，有些急促，似乎是在计算什么非常艰深的内容。
桃香轻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超纳米级炸药，只要到瓦尔哈拉的中心，那里连接着整个大厦的承重结构，只要炸掉那里，整座安和大厦就会轰然倒塌。所有瓦尔哈拉的灵魂们都会飞往真正的瓦尔哈拉，安和集团就会变成废墟一座。
但是似乎她到不了那里了。
“河原木桃香，你晚餐准备吃什么？”
似乎是幻听一般，桃香听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