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铬合金桌前，喝着波本威士忌，桃香的眼睛始终盯着奈奈，穿着服务员服装的她，看起来乖巧而贤淑，完全想象不到她现在台上扣动声音低沉的贝斯音弦时候的模样。
“桃香姐，你已经在非亲密关系的女性的敏感部位身上持续投注目光超过三十秒，按照协议，我可以现在联络KCPD对你实施抓捕。”NINA在一旁一脸不悦地说，她的手里抱着一杯全息影像的果汁，叼着吸管，不存在的果汁流到她不存在的身体里。
“原来你还在啊。哪来的这种协议，这是什么上个世纪的古板法案吗？这可是川崎！”
“你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无视我！”NINA生气地手舞足蹈。
“待会奈奈来了可别打搅我，知道了吗？”
“我会持续监视你的，桃香姐。”
“滚开啦。”

奈奈如期而至，她在更衣室里脱掉了服务生装，换上了自己的便服，深蓝色的上衣挺得笔直，下半身穿着修身的长裤。她拿着一杯龙舌兰，一屁股坐到了她看不到的NINA的全息影像上。
NINA连忙灰溜溜地跑到一边去，冲着桃香以及奈奈比了个鬼脸。
“那个……有几天没见面了。”桃香的喉咙紧张得颤抖着，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沙哑破烂。
“这几天你去哪了，联系不上你。”
“我换了台脑机。这个不重要。我是想和你聊聊我们的事情，我对我上一次离开时做的事情很抱歉。”
奈奈看着桃香，没什么表情地低头抿了一口龙舌兰：“桃桃罐这是你第一次和我道歉，你怎么了？”
“我回去想了很多，嗯，反省，反省了很多。而且那天我喝醉了，才会和你说那种话。”
“你是想说你把吉他砸在我的脸上也是因为喝醉了吗？”
“我……我有做那些事情吗？”
“你的扫描感知录像机是只录制我们桌爱的画面吗？”
“我……我……”桃香显然没有那部分的记忆，她有些迷茫地本能四顾，NINA正趴在隔壁桌上，嘴里叼着吸管，对她比了一个中指。
“没关系的，桃桃罐，我会原谅你的。”

奈奈轻轻牵起桃香的手，微笑看着她，桃香这才看清她的脸上有一道做了缝线手术的长疤，就像是埋着一条百足虫，那缝线还会跟着奈奈的微笑而抽动，那条虫的线腿仿佛也就随之咕噜咕噜地爬动着。
桃香心里一阵强烈的恐慌，她连忙收回手来，生怕那条虫爬到她的手上。
“你怎么了？喝多了么？”奈奈关心地问。
桃香感觉奈奈的脸在变化一样，一会是自己的，一会又变成了其他人的，一会变成了NINA。她的记忆，那个破碎的记忆又开始躁动起来，那些记忆之间的粗糙接缝又在缓慢地剌动她的神经，让她仿佛是被某人在身后追杀。
“桃香姐。”
一个声音将她从神经质的状态中重新拉回，是NINA，这个全息AI坐在桌子上，挡在奈奈和她的面前，凝视着她。

“你还好吗？”奈奈从桌上探出身子来，她的脸穿过了NINA的身体，从NINA的胸口出现，关心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温柔，美丽而单纯。
不要。
她听到了某人否定的声音。
“今天要不要去我家过夜？”奈奈说。
不要。
某人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呢喃，一遍又一遍。
“你的牙刷还有毛巾我都没有碰，还在老地方。”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那个声音如同卡壳了一般不断而坚决地重复。
“还有你最喜欢那套睡衣……”奈奈的嘴唇放在她的耳边，几乎就要亲吻到她颤抖的耳垂。
“还有你最喜欢的音乐，还有香薰……”
不要温和。
“那会是一个愉快的温柔的夜晚。”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一个爆裂的声音在河原木桃香的头脑中炸起，她猛地站起身来，她能听得清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她身边的那个名为NINA的人工智能。而当桃香把目光投向NINA时，她仍然在用那副关心的表情看着她，仅此而已。
接着，那个声音消失了。
“走吗，桃桃罐？”奈奈拉住了她的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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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奈奈躺在天蓝色的丝绒床上，她的胸口坦然地暴露在空气中，小腹那里搭着一条窄窄的灰色被子，她的脸上全是汗液，鼻头上也是，眼睛里也是。
“今天你还没吻过我。”她对身边的女人说。
河原木桃香扯过她的头发，极其暴力地亲吻着奈奈的嘴唇，并且用牙齿把奈奈的舌头咬了出来，含在自己嘴里侵犯着。
这个环节持续了整整五分钟，奈奈的舌头被咬得破破烂烂的，上面全是深红色的齿痕，她的舌头暴露在空气中，一收回到嘴巴里就会生疼。
“满意了吗？”
桃香感觉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那种可怕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嗯。”奈奈完全躺了下去，身体和灵魂都完全陷进了桃香的意志里，但是奈奈才是这段关系的主人，“很疼，但是我会原谅你的。”
“谢谢你。”
NINA坐在一边，撑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刚才的卓爱，像是看着两只昆虫的交媾。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仿佛是陷入了某种特定的待机状态。

桃香把衣服披在身上，冰冷的机械器官在长时间与奈奈的皮肤的贴合下暖乎乎的，她点燃一根烟，把烟灰随意地抖到被奈奈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地板上，待会她离开了奈奈就会清扫干净。
“奈奈。”
“我在~”奈奈发出猫一般的声音。
“我的记忆总是会错位，我回忆刚才在床上的事情，你的脸总是会变成别人的脸，我的脸也总是会变成另外一个自己的脸。为什么会这样的呢？是过去的我再对我呼唤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又要怎么回应呢？我害怕失去你，就像过去的我害怕失去她所拥有的东西一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不管你犯错多少次我都会原谅你。”
“你是我的老妈吗？”
“这是爱——如果你觉得这和你老妈很像那或许确实是类似的东西——爱总是相通的。”
桃香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的香烟，烟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着。
奈奈坐起身来，从桃香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凑到桃香的嘴边。桃香用手扶着烟，如接吻一般地把黑红色燃烧的烟头贴上奈奈的烟头，火焰的传递，热量的传递，奈奈的烟头在闪烁的火光中被点燃，在昏暗的房间里好似死毙的晚星。

“我以前杀过人吗？”
“杀过。”
“很多吗？”
“很多。”
“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各种原因，什么自由啊，理念啊，你过去总是喜欢说这些。“
“我过去是一位政客？”
“恰恰相反，你是个打手，是个雇佣兵，是个地痞无赖。但是正因为如此，你才会真的为那些个几把不是的自由啊理念啊去杀人。”奈奈笑吟吟地说，温柔地嘲笑着桃香的愚蠢，“像个活在上个世纪的热情孩子，或许那才是虚假的记忆的说不定。”
“我不应该做那些事情吗？”
“那不重要，做了那些的你和不做那些的你，都是河原木桃香，都只是无名小卒河原木桃香。”
“我不是为了摆脱无名小卒才去做那些事情的。”

“当然。”奈奈低头把烟灰掸到地板上，灰色的火星在金属地面上很快就熄灭了，“其实我也失去记忆了，桃香，我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就只剩下你了。”
“是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这样，我们的记忆不是连续的，而是断层的，过了某个阶段就会忘记过去的记忆。又或者是做了某些事情就被删除了记忆，这或许算是某种慈悲。”奈奈把身体贴在桃香身体上，吻了吻她的耳垂，“我想这么说，以让我自己的存在更加合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我前段时间想起来我到底是谁了。”
“你是谁？”
“我是你的记忆备份，河原木桃香。”

桃香一脸惊讶地看着奈奈，奈奈则是微笑看着她，胸口的机械灯组平静地闪烁，就像一座冰冷的雨中的玻璃大楼外的呼吸灯。
“我并非是失去了过去的记忆，而是我原本就没有过去的记忆。你创造出了我，我是知晓你的一切，你把自己的记忆放到我的身体里，就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让我把你的记忆还给你。正因为我就是你，所以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不管你犯错多少次我都会原谅你。”
“你是……我创造出来的？”
“你是我的主人我的老师我的爱人我的母亲，而现在你失去了记忆，我就成了你的主人、老师、爱人和母亲。我牵着你的手指向哪片夜里的霓虹，就会告诉你你过去曾经面对向哪片夜里的霓虹。”奈奈走到床边，赤裸着，她的打开窗户，酸雨飘到屋子里来，摔在她的皮肤上有些生痒。
窗外还是一如既往的黑。但是往上看就能看到上城区的霓虹染得缤纷的夜空，仿佛这夜的黑不是来自黑暗，而是那些颜色太多太杂而产生的某种混沌；而往下看，闹市依旧喧嚣，枪声雨声，脑酱泼洒在地上被老鼠偷吃的窸窣声，枪火的光焰闪动其中，在黑暗里像流星，让人不由得想许愿，交火中崩裂的弹片不会扎到自己的肉里。
只有这中间是黑色的。

“那我该看向哪一片霓虹？”桃香问。
“那片。”
奈奈并没有指向房间外血腥的霓虹，而是房间里，指向了一直在桌边撑着头看着她们的卓爱和对话的NINA。NINA的眼中这才算有了些许光泽，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她们的面前。
“你看得见NINA？”
“你和我装过‘共享芯片’，我能看得见你的所有脑机画面。”
“桃香姐？你们在说什么？”NINA开口问。
“NINA和我的记忆有关系？”
“等你回忆起一切来，你就会知道了。”
“等我回忆起来一切你会去哪？”
“自动销毁，直到你需要一个新的备份，但是我知道你不会需要新的备份。这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你渴望真正的死亡，以你的身体作为薪柴，给这座过去叫做川崎现在叫做新川崎的独立城市一场火刑。”
“可是我现在很害怕，现在的一切都会消失，你会消失，我也会消失。”
“那就算了吧。”奈奈把窗户重新关上，外面的喧嚣酸雨霓虹都听不见摸不见看不见了，只有昏暗的房间里温暖的两具肉体。

“你会觉得我是个懦弱的人吗？”
“我不会。”
“NINA呢？NINA会觉得我是个懦弱的人吗？”
桃香突然转头看向NINA，NINA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夜还长呢，桃桃罐。”奈奈拉起桃香的手，温柔地轻笑，“你不用面对那些你不愿面对的命运，索性逃走吧，尽情地逃走吧。只是总有一天你那些记忆的空缺会回到你的面前的。”
“但是在那之前，”奈奈将桃香拉回到床上，亲吻着她的嘴唇，“就请尽情地逃避吧。”
这座城市的夜雨还在一刻不停地敲打锈铁的窗棂，而在遥远的新川崎市另一边，河原木桃香的家里一片寂静，只有那朵猩红色的玫瑰花在无风的环境里兀自转了半旋，在花瓶瓶底的淡黄色微光里，一片花瓣抖落到了桌面上。
而第二天清晨，从奈奈的怀中眼角含泪醒来的河原木桃香，选择接受自己的命运。

3 完

没有第二季，只能指望lz这些老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