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桃香路上耽搁了不少，而且今天进药的人格外的多，一直从村子里排着蜿蜒的队伍排到了村口。
导致她黄昏的时候才回到药铺。下午的时候有点变天，天上开始飘着毛毛的冻雨，桃香提早预料到了这点，给身后的药篮上放好了防雨的布，往常应该是火烧云的黄昏，今天却已经彻底堕进了蒙蒙的灰色雨夜里。
明明还没有到平日里关门的时候，药铺却已经关上了门。不知道为什么，桃香的胸口，过去已经彻底愈合了的那道剑伤又开始发起痒来。
门闩没有挂上，如果是关店了仁菜一定会把门闩挂上的，推开门，点了盏灯。里面就和往常一样，摆放整齐的药柜的金属柜把在灯火里闪烁着有些陌生的光辉。

“仁菜？”
没有人回应。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开始在桃香心头滋长，她把背后巨大的药篮放到地上，把手伸到篮子的深处，从整理码好的药草中间抽出一把剑来。桃香一只手举着灯，一只手捏紧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鞘过的剑，小心地撩开帷幕，来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个石桌，还有两个石凳，过去桃香经常和仁菜在那里玩一些棋牌游戏，大部分时候都是仁菜赢。
而如今仁菜依然坐在那个位置，失去了意识，趴在桌上，夜间的溦然细雨浸着她的头发，她的脚因为寒冷而不时地短暂抽搐。而另一个石凳上坐着一个女人，一只手撑在石桌上，在雨里平静地看着进入院子的桃香。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体看起来非常干燥，明明暴露在雨里衣服上却一滴水都没有。

“近年来过得可好，桃香？”
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在雨中显得有些可怖。那是桃香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的声音，她的师傅，北海居的主人的声音。
“你对仁菜做了什么？”桃香毫不避讳地用剑指着师傅，带着草药香气的剑在雨里闪动着幽幽钢蓝，剑锋蓄势待发。
“冷静点，桃香。她只是睡着了而已，今天下午的客人太多了，她忙得太累了。“
“你不是死了吗？”
“总会有些本应该死去的人偏偏活着，你应该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过现在的你似乎已经服下了仁菜的解药，失去了不死之身的你确定还要对我用剑吗？”师傅傲慢地说，她永远都是这样的傲慢，这是她最大的缺点，却也是她人生最大的乐趣，“况且你的剑还是我教你的。”
“我会把你的头割下来喂给野狗，看你如何在野狗的胃袋里不断地重生。”桃香在雨中丝毫不退，剑意更盛。
“你自己都不过是我的一条狗而已，被我遗弃又意外地活了下去的狗。”师傅抬起头来，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细微的伤口，“我已经研究出真正的桃花劫了，不会在二十一岁那年死去，又拥有不死的身体。”

“那你还来找我们做什么？”
“我是来找仁菜的，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她可是天下唯一的桃花劫解药。当初作为后手而养成了她这个药罐子，免得我二十一岁那年因为桃花劫而死。如今桃花劫大成，她反而是掣肘了。”
师傅笑着把手伸向仁菜，手指就快要触碰到她脸蛋的瞬间，一阵剑光如流星般闪过，剑尖直直地戳进了师傅的虎口。
“好快的剑。”师傅抬起头，语气不只是赞赏还是讽刺，桃香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
只是师傅那被剑戳中的伤口没有一点血液流出，不像是戳进了有生命的物体中，更像是刺入了某种尸体或者死物。
“把你的手拿远些。”

师傅用另一只手把这只手上的剑抽了出来，伤口在遇到空气的一瞬间就愈合了，仿佛从来都不存在过一样。她站起身来，从桌上取下了自己的剑，剑一出鞘一股可怕的血腥味就蔓延了出来，就仿佛那剑鞘里藏着一整个尸山血海的天地。那剑却是没一点血渍，明亮的剑光在黑暗里跃动，只是所有遇到那剑的雨水都化作了红色的血水！
“那就让为师看看你进步几何吧。”
师傅出手萧疏，剑意如同这漫天的阴云般诡异迂回。她朝着桃香踏出一步，瞬间就融进到了黑暗里，下一次桃香再看见剑光时那剑就已经往她的身侧腋下戳去，桃香努力地转动身体，这才从那剑意绕开几寸，但是即便如此她的侧腹还是被划伤，殷红的血液从中渗出，在黑夜里如灯火般醒目。
就在桃香还没来得及为避开了第一剑而庆幸，第二剑就从截然相反的地方劈来，师傅跃在空中，一剑挥向桃香的左肩。桃香整个身体前倾，一个扑身，狼狈地滚在雨中，这才没让那第二剑所伤。只是这第三剑恰好就在她因为惯性即将滚去的前方，那是迎面的致命一刺。桃香再次用手按住地面，用力把身体一甩，侧身正好站稳了身体，同时躲过了第三剑。
躲过了前三剑，只是接下来的还有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第七剑，师傅的剑如同这春夜的淋漓冷雨一般朝她涌来，她在黑暗里连滚带爬地狼狈躲着，就像是在雨中躲避着雨滴，根本找不到一点反击的余地。

“没劲啊没劲。”师傅重新坐回到石凳上，傲慢地嘲笑着桃香，“你的剑太慢了，不，是太懦弱了。果然一个人有了死亡就会变得懦弱吗？害怕疼痛，害怕残疾，害怕死亡。”
桃香气喘吁吁地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虽然刚才已经是在拼尽全力躲避了，可是师傅的剑仍然在她身上留下了数十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她浑身上下都像是焚烧一般的疼痛，那些伤口不停地往外渗着血，她的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起来。
但是她不能倒下。她看着沉睡在一边的仁菜，她知道如果今天没办法在这里杀死师傅，之后就会有数不清的阴影包裹着她们的生活。就算害怕也要挥剑反击，就算死也要杀死师傅！
而且她发现了唯一一个能够杀死她师傅的机会。

桃香挺了挺身子，握紧了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雨水被剑锋飞出一朵水莲。
“认真起来了？”
“你今天一定会死。”
桃香的眼睛里燃烧着山火，剑意冲天，她的身体横冲向师傅，那柄剑就如同一片流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剑痕，剑瞬间没入了师傅的咽喉。
“你不避？”
“既然不会死我为什么要避？”师傅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桃香的剑穿了她的咽喉，但是却没有血液流出……
“谁说你不会死的？”
“桃花劫。”
“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血！是血！

井芹仁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到了师傅的身后，桃香那贯穿了师傅喉咙的剑，同样贯穿的还有井芹仁菜的手掌！
血液用仁菜的手心流向师傅的伤口，那原本如死物的伤口，一遇到仁菜的血就像是冬日里泼入白雪中的热水，顿时白气开始嗤嗤地往外冒出！
“呃呃呃呃呃呃……”一阵剧烈的疼痛开始从师傅的咽喉冒出，那些苏醒的生命以痛苦作为晨鸣！接着是红血！红色的血液开始从伤口里喷涌而出，里面还带着粉色的浮沫！
唯一一个能够杀死她师傅的机会，就是她的傲慢！她绝对想不到桃香会这样出剑，也绝对想不到那原本沉睡的仁菜其实早已苏醒，一直等着取她的命！
她终于杀死了自己的师傅，那本已经忘却的仇恨忽然涌入心头被星火打燃，但是很快就又熄灭
桃香抽出了剑，师傅顺着那收剑的力道应声倒下，一阵迷人的血腥在院子里蔓延开来，雨下的更大了，想必没多久就能把这些血液全都洗净。

只是，同样倒下的还有井芹仁菜。
“仁菜！”桃香抛下了剑，连忙去看仁菜的情况。
仁菜的情况很可怕。
桃香帮仁菜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但是在那个伤口中，血液还在不断地往外涌现，完全没有止住的意思。
“是放血散……”仁菜半眯着眼睛，嘴角带着虚弱但是满足的笑容，“一旦出血就没办法止住血了……你知道师傅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吗？”
桃香没有回答仁菜的问题，背着仁菜到店里，面对着满墙的药材：“放血散用什么治？”
仁菜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和解气：“她说要让你死前看着我的血放干净变成一具干尸，哈哈……结果她自己比我先死了！想把我当做容器，但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容器！咳咳……”就在仁菜兴奋的同时，血液也开始从仁菜的喉咙里咳出，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仁菜，别说这些了！放血散该用什么来治疗！你是天下第一医师，你肯定知道！”桃香急得快疯了。
“北国的冰心穗，南国的火鼠绒，碾碎然后和水一并服用即可。”
桃香把仁菜放到地上，开始在根据仁菜说的药名在那一墙的药箱里翻找。
“桃香姐，你认识那些字吗？”
“这个时候就别开玩笑了，仁菜！”
“别找了，桃香姐，咳咳……”仁菜用力地站起身来，这个动作似乎是用尽了她的所有力气，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就像是雪一般。

“什么意思？”
“这里根本就没有那两味药。”仁菜扯住了桃香的衣袖，摇了摇头。
“这里明明有这么多药！我每天都会去进的药！除了这一墙，还有一大篮筐呢！都是我今天买的！”桃仁有些歇斯底里地把篮筐举起来，把里面那些绿色的草药一股脑地都倒了出来。
“这些药都不是用来治疗这种毒的。这些药都是为小镇的居民们准备的不是吗？都是些治疗腹泻风寒之类的的药。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被人使用这种毒散的。”
一阵沉默，一阵可怕的、漫长的沉默。药房里的油灯在门外吹来的细风中轻轻曳动，那股熟悉的药香也变得让人作呕。
“所以说，我死定啦，桃香姐。”仁菜悲伤地笑着说，她的眼角终究是开始流出眼泪来，只是那眼泪中都开始飘着浮动的血丝。

“别说这种话啊……”桃香开始准备背着仁菜，想要去外面找人帮忙，“肯定会有法子的。”
“桃香姐，别动我了，桃香姐。”仁菜抱住桃香，把头贴在桃香的胸口上，“比起在外面淋着冷雨大喊大叫，我们还是最后说点话吧。”
最后。
感觉到仁菜逐渐变得虚弱的心跳和呼吸，桃香的手深深地扣进到手掌肉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能一剑刺穿任何人的心脏或者咽喉，但是她却没办法救自己爱人的生命。
“抱住我吧，桃香姐，我有点冷了。”
桃香抱住了仁菜。

“听我说，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吧，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当时大约是春天我还挺小的，那天偷偷从关着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遇到正在谷里练剑偷懒的你，你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我想找你问路，结果桃香姐就开始自顾自地说自己的事情了。真有桃香姐的风格呢。“
“……”
“其实我当时准备找个地方了结掉自己作为容器或者筹码的生命。但是桃香姐随手在草地上捏下来一朵花说送给我，让我闻闻香不香，我说香。你说虽然北海居的日子过得很糟糕，甚至活在这个世界的日子都很糟糕。但是至少春天的时候能闻到花香，夏天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很多，在风里总是会簌簌地响着，秋天的时候整座山谷都是橙色的像是黄昏里燃烧的海浪，冬天的时候大家都会早早地去睡觉，外面飘着白色的冷冷的雪的时候睡觉最舒服了。“
“……”
“然后我就回去了。我觉得你说的对，虽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糟糕的事情，但是活着终究是好的。其实就算今天我不中放血散，我也活不过二十一岁的，因为桃花劫的解药本质上也是桃花劫，只是这作为解药的毒是无药可医的。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我是天下第一医师，但是我没办法医好我自己。那可真是讽刺。但是你不一样，桃香姐，你的生命还很长很长很长很长。你还要去看数不清的春天的花，夏天的叶子，秋天的山谷，冬天的雪呢……”
“仁菜……”

“啊，桃香姐，你哭了吗？”仁菜能够感觉到桃香落在她脸颊上的泪水，温暖的泪水却让她感觉更冷了，她自己也不禁抽泣起来，“别哭了，桃香姐，别哭了。你哭的话我也会想哭的，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呢，可不能浪费在哭泣上面啊……”
桃香用力地抱住仁菜，如此的用力，仿佛是在害怕仁菜被这夜风吹跑了似的，只是仁菜手心的血仍然在往外涌着，只是流速开始渐渐放缓了。
“有点冷了。”仁菜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起来，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就连她最喜欢的河原木桃香的脸都变得模糊得怎么都看不清了，“原来死掉是这种感觉吗？就像是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被梦游的桃香姐抢走的感觉呢，哈哈哈哈……”
就算在这种时候，仁菜还不忘记开玩笑。
只是这玩笑的笑声在逐渐地变轻变缓，直到变成某种呢喃，直到在夜里只能听到夜风在哐哐地吹打门框的声音。
井芹仁菜死了。

十二
春天的山谷到处都飞着白色的草絮，就像是烧完的纸钱被春风扬起的模样。
在这座山谷里有六十几座碑，如今又多了一座。
一个女孩抱着剑靠在其中一座碑睡着了，她似乎喝了很多酒，吹得那么沉，可其实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喝过酒了。她又梦到了那个奇妙的世界，在那个世界自己是一个乐师，和仁菜还有几个朋友们一起为这个世界的人演奏着某种奇怪的音乐，她们同样会笑同样会愤怒同样会哭，她们就这样生活了一辈子。直到某个人因为衰老死去，其他人在她的碑前祈祷哭泣开着玩笑。
她们晚上做梦的时候也会梦见这里吗？会梦见那个在大雪里前进的马车吗？会梦见那个充满了快乐和哀伤的小镇吗？会梦见这个春天的山谷吗？
会梦到一个渴望活下去但是不得不赴死的井芹仁菜吗？
会梦到一个不知道为何而活但是却能给他人生活渴望的河原木桃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