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当第六十三位刺客死在桃香手里的时候，就算是她也开始感觉到疲倦了，这个数量还不算上路上的那些称不上会武功的山野莽夫。她一屁股坐回到茶楼的座位上，方才被她一剑洞穿脖子的刺客还没断气，仰躺在地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跳动，往外伸着舌头，嘴巴里不停地咳涌出鲜血，说出的话语音节都只剩下咯咯声。
和这位刺客一并倒在地上的还有三位已经咽气的同僚。
桃香坐在靠窗的座位，仁菜坐在她的旁边，一脸好玩地看着她，仿佛刚才被险些被飞刀插进脖子的不是她井芹仁菜而是某段说书中的角色。

桃香伸手，准备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掉的茶，饮尽解渴。
“桃香姐。”仁菜这个时候却打断了她的动作。
“怎么了？”
“茶有毒。”
桃香皱着眉头，目光已经飘向周遭的路人，没人能够忍受这样的目光，哪怕是那些能够在目睹了桃香杀完四个人之后还故作淡定地坐在座位上的人，也被这可怖的目光慑得心惊肉跳。
“别看了桃香姐，下毒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仁菜说。
“你见到了？”
“我不需要看到。”仁菜轻轻端起茶来，轻轻地嗅着冷茶的淡香，“毒是下在茶叶里的。”
“这茶方才那小二也喝了。”
“他喝的是热茶，这毒只有遇到冷水才会激发毒性。”
“你的意思是这四个刺客和下毒的人是一伙的？”
“为的就是拖你这茶凉透的时间，等你杀完刺客放松警惕就会一口饮尽，正好毒性发作。”

桃香沉吟片刻，把手中的茶推回到桌子上：“我更加好奇了，为什么你会受到这种级别的暗杀。虽说你是井芹家的下一任家主，可井芹家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口皆碑的正派家族。”
“或许正是这正派家族想要杀我呢？”仁菜流露出有些黯然的神色来。
“你说的是井芹家？”
仁菜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
她转头看向青城的街景，雪停了有一会儿了，堆满细长街道的白雪在阳光下透着些许橙红的光彩。她突然兴致大发，朝着桃香伸出手，开朗地笑着说：“我想去好好逛逛青城。你可得保护好我。”
看着那只白皙细腻得像是婴儿的手，以及女孩脸上比这冬日暖阳还要更加灿烂更加温和的笑容，河原木桃香的内心生出了一些本不应该有的冲动来。她轻轻地牵起这只手，桃香很少牵起别人的手，更没有牵过这种手，柔弱无骨，脆弱，冰冷，像是她稍一用力就会捏得粉碎的手——她的手心久违地冒出了汗。
仁菜用力地攥住桃香的手，狡黠地吐了吐舌头：“这回可不能用剑指着我了。”

四
第八十三个刺客出现在夜里，桃香没点灯，一剑把他刺死在了驿站客房的窗外。那位刺客直接从二楼坠下，想必是活不成了。
但是这次她的额头开始冒着数不清的冷汗，这是她们离开青城的第五天，最近刺客的频率是在有些高了，而且暗杀的方式更加诡异多变。这令她的心有些不安，并不是难以应付产生的疲惫或者是紧张，而是这让她想起了过去的某些日子。她胸口的毒伤痛得更加剧烈了，突如其来的疼痛高峰甚至让她有些恍惚。
“又是来杀我的？”仁菜躺在床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脸色有些苍白，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晚星一般的泪光。
桃香把身子从窗口探出去确认情况：“已经死了。”她把身子缩了回来，就这探身的须臾，外面的暴雪就让她顶了一头白。

“你在害怕？”
“……没有。”仁菜知道自己的神态被桃香瞧见了，掩耳盗铃般把被褥盖到过自己的头顶，但是在被子里又闷得慌，就侧着身子，把头露出到远离桃香的那一侧。
桃香无奈地笑笑：“睡吧，今天我守夜。”
“桃香姐不会害怕吗？”
“怕死吗？”桃香坐在仁菜的床边，用绒布擦拭着剑上的血。
“嗯。”
桃香想起女孩前几日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玩：“你不是不怕死吗？”
“我确实不怕！我恨不得你现在一剑就把我了断了！”仁菜在被子里一边发抖一边大声地为自己壮胆，“但是我怕的是这种回家就像是逃亡的感觉！”
“难道桃香姐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身边的所有人都想杀死你。”
“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除了你。当然你也杀不掉我。”

仁菜有些气馁地说：“桃香姐过去也是一个人吗？”
“很长的时间里，在我中了桃花劫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
“桃花劫……桃香姐是如何中这桃花劫的呢？莫非真如书中记载……是那样的仪式？”
“你明白的。”
仁菜回想起书中记载的可怕内容，不由得冷汗直冒：“真有人会进行这种仪式？”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命很值钱，比如说你的，有些人的命很不值钱，比如说我的，或者是那些刺客们的。”
“人命就是人命，所有人都只有一条，哪来的什么值钱不值钱之说。”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更加珍惜你的命。”桃香说，“你之前说那个交易我不准备答应，等把你送到井芹府邸，我们就分道扬镳。”
“那桃香姐就不珍惜你自己的命了吗？还有几个月你就会死，一定会死。”
“几个月的时间够了，足够我把该做的事情都完成了。”
桃香轻声地叹息，叹声一离开双唇就消失在窗外的风声里，哐哐，哐哐，风雪吹打着窗棂，她不用闭上眼睛，过去的阴影也会笼罩在她的眼前。
她早就应该死了。
她眯着眼睛，在风声中仿佛能听到，她的坟墓在风雪里呼唤着她。

好好好好好

五
“桃香，握紧你的剑。”
奈奈在风里对桃香说，春风轻轻地扬起她的深蓝色短发，在风中隐约有桃花的香味。而掩在这有些甜腻的花香后面的是新鲜尸体的腥甜，猩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从抽芽的草叶叶尖垂滴而下，她的身边是尸体，几十具尸体，在一炷香之前他们本都还是活生生的人。
桃香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着，她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握紧那把剑，那本应比她的手臂还要熟练使用的剑，如今却像一块不知道该如何把握的烧红的烙铁。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逐渐向她靠近的奈奈，她们是最后剩下的人了。
奈奈举起手里的剑，把涂满桃花劫毒汁的剑锋对着桃香：“这是我们的命运。”
“爱死了，凛也死了。”桃香看都没有看向那把剑，她的声音不住地发颤，过去她们一起经历的回忆漫过了她的思绪，那些日常的瞬间如今都变成了可怖的飞旋的幻影在她眼前狂舞，她现在就连抬起剑都办不到。
“是的。你一剑刺穿了爱的心脏。我一剑割开了凛的喉咙。”奈奈额前的碎发零乱地搭在眼前，几缕头发因为沾到了血而干巴巴地粘在一起，“除了师傅，北海居的六十五口人相互残杀得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们……”恐惧彻底战胜了桃香，她就连抬头看向奈奈的勇气都没有，她曾经对她们说过无数次会保护她们，会作为她们的姐姐照顾她们，但是现在什么都不剩下了，那么她应该怎么做呢？一剑杀了奈奈，或者是被奈奈一剑杀死。
“你总是说你是我们四人里剑术最好的，出剑最快的。我们每次比试都是你最厉害。”奈奈向前一步。
“别过来了……”桃香低吼着，她的双手本能一般地举起剑，剑锋在风里不停地打颤，铁光在奈奈的脸上不停漂移。
“我们再最后比试一场吧。”奈奈向前一步。
“奈奈……我不想杀你……”
“别想象成你在杀我，这只是一场比试。”奈奈向前一步。
“不……”
“这是我们的命运。”奈奈向前一步，她的胸口已经几乎要贴到桃香颤抖的剑上，那同样涂满了桃花劫毒水的剑。
桃香抬起头，这才看清，奈奈的脸上早已被泪水挂满，可是眼神仍然温柔；她这才听清，奈奈的声音同样被恐惧填满，可是语气仍然纤细。
“桃香，握紧你的剑。”

这一次桃香终于握紧了剑，她挺直了胸膛，所有的迷惘和痛苦都从她的脸上消失了：“要是我们谁能真的中桃花劫的毒活了下去，那就帮剩下的人收尸。”
“好。”
一阵春风吹落花瓣的时间，胜负已分。
桃香的胸口被一剑刺穿，她的剑也同样刺穿了奈奈的胸口。
但是桃香没有死，粉红色的血从她的伤口溢出，但是又飞快地愈合。
二十一岁之前的她都不再会有死亡。
携着血腥，一阵迷人的桃花香让她有些眩晕，林子里突然变得安静极了，听不到一点人声，只剩下冬眠苏醒的一些虫鸟的鸣叫，以及春风不厌其烦地吹打飞花落叶的声音。
杀杀，杀杀。
沙沙，沙沙。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