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会完结，内容还挺多的

七
十年前。
那个住在柴房里的小女孩是谁？
是侧室的孩子。据说是一个医学天才，七岁便博文于医书。
侧室？侧室不是六年前就因为犯错被赶出府里了吗？
所以那孩子才只能住在柴房里。不过我前几日听老爷和府里的老人谈话的时候好像听说要把她送到北边去。
北边？
正是那北海居。
和井芹家在医术上分庭抗礼的北海居？只是听闻他们会直接以活人做一些骇人的实验，老爷向来是不齿这些。
不齿的是手段，而不是技术。老爷想必是让这孩子去偷学了那北海居的医术，再回到井芹家来。就算事情败露，也不过损失一个本应该逐出井芹府邸的孩子而已。
这还是平日里那个宅心仁厚的老爷吗？
宅心仁厚？那都是演给我们这些门客看的。

这样吗？
不过不少家族里一些老人也确实对他的这项决定很不满，觉得这事暴露出去有伤井芹家颜面，甚至想暗中除掉那孩子。
你还知道多少？
还知道多少？再知道一些想必我也是小命不保。
那你这么放心地对我说？
我们不过是小小门客而已，我们改变不了什么，这些阴谋野心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些茶余饭后罢了。
是吗？
老兄，你拿剑做什么？
老爷果然说的对，这些门客里确实不少多张只耳朵多张只嘴的苍蝇，看来是需要好好清理清理了。
剑光划过，头颅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三两转。
血腥味弥漫到了柴房前，穿着布衣的小女孩刚刚搭着凳子晾好了衣服，她把视线望向血腥味的来源，柴房旁的大宅后面有一块幽暗潮湿的区域，那里有块大石头很适合当做洗衣服的石头。皱了皱鼻子，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那边经常有血迹，仁菜洗衣服的时候会接水把那些血液给冲走，因为她没办法在那么多奇怪组织物里洗衣服。

八
那天晚上桃香难得的做了个美梦，她梦到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那是一个奇怪的世界，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乐器在街边唱着奇怪的歌，穿着红色外套的仁菜跑到她的身边开始做起自我介绍来。说她是自己的粉丝什么的。
之后她们一起做了好多好多事情，一起唱歌，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身边还出现了其他人，她们一起经历了记不得多少个春夏秋冬，接着一个一个衰老，然后死去，结束了一生。
真是个奇怪的梦……
可是等她醒来，天斗还没亮，外面的鹧鸪又在发出有些悲怆的哀鸣，冷风让她打了个激灵，胸口缺少的疼痛让她既轻松又不适，仿佛胸口少了一个器官一样。
仁菜已经醒了，正在灯下看书，她没有注意到桃香已经醒了，纤细的手指捏在书页的下角，轻轻地摩挲着，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已经三天没有一个刺客了。
安宁得让桃香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觉，就好像自己并不是仁菜的护卫，而是作为朋友在她一起进行着一次长途旅行。
她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猫一般的声音。
“桃香姐，你醒了？”仁菜抬起头来，微笑看着她，“今天天气应该不错。”
“嗯。”
“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你想回家吗？”桃香突然用很认真的语气说。
“我回家的话就一定得死。”
“为什么？”
“桃香姐，你知道吗？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什么意思？”
“北海居。”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北海居是举世闻名的北方医学宗派，江湖上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桃香问的“知道”所指的自然不是知道它的名字。
“因为我在那里呆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也经历了那一次事件。”

“你在哪里？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因为我一直被师傅关在房间里。“
“那个最顶上的房间？”
“那个最顶上的房间。”
“那一日整个宗派的人都被师傅当做桃花劫的药引，我们相互残杀只为了在对方身上种下桃花劫。你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因为师傅死了，我自然就能离开了。”
“她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她给自己种下了桃花劫。然后就死了。我亲手埋葬了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仁菜的目光又回到手中的医书上，“以身试药终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现在我是天下唯一一个知道桃花劫的调配以及治愈方法的人，如果我落到井芹家手里，我还不如死。”
桃香一阵恍惚，她往后踉跄了两步，师傅死了，和奈奈她们的死法一样，就那样身体没有能够适应桃花劫的毒性而直接死去了。
她的仇还没来得及报，就永远消失在了那个春日的山坡上，在某种鸟的春鸣里沉寂地消散了，只留下一阵痛苦的余响久久回荡。

“你觉得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了吗，桃香姐？”仁菜的声音将她从某种空虚的深渊里拽了出来，她抬起头来，仁菜正在用某种疲惫的目光看着她，“仇恨没能得报，自己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吗？”
“我是一个早就该死掉的人。那一天应该活下去的并不是我，而是奈奈才对。”
“奈奈。你在梦中经常念到过的名字，她也在那个春天死去了吗？”
桃香沉默着点头。
“这样啊。”仁菜有些惋惜地说。

“其实更没有存在意义的应该是我才对吧。我是家族里侧室的孩子，而我的母亲和父亲的联姻只是为了偷走井芹家的秘籍，后来被发现之后就被处死了，虽然他们都说母亲只是被赶了出去，但是我知道她是被处死了。我洗衣服的时候能够嗅到母亲的血的味道，已经渗进泥土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消散的泥土的味道。后来让我做同样的事情，去北海居偷学医术，接着又准备让我和别人成亲，来换取更多的利益。师傅知道我的身份，所以她就用我的身体当作容器来培养桃花劫的解药，那天清晨给你的解药其实就是我的血。虽然长着手生着脚，但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货物而已。”
仁菜的语气很平淡，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说出自己的心事，因为在过去的时候没有人能让她倾诉这些。
“我过去一直想，我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我就继续作为一个傀儡，一枚筹码，一个容器而活下去好了。直到我遇到了桃香姐，并不是这一次，而是很多年前的一次，在北海居。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一次对我的影响很大，我开始想着或许我的人生还有救什么的。至少春天的时候能闻到花香，夏天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很多，在风里总是会簌簌地响着，秋天的时候整座山谷都是橙色的像是黄昏里燃烧的海浪，冬天的时候大家都会早早地去睡觉，外面飘着白色的冷冷的雪的时候睡觉最舒服了。”

“所以我才想要和桃香姐一起逃走了，我不想我的人生就这样被别人摆布。我的手是用来抚摸树叶的，我的鼻子是用来细嗅花香的。我们或许能够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小镇上去，开一家小店，什么店比较好呢，花店？或者是茶楼也不错。”仁菜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眼神已经融坠到所畅想的世界中了。
“一定要和我一起去吗？”桃香苦笑着说。
“那当然了！”仁菜拉住桃香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桃香的手倒是有点冷，但是只要她握住桃香的手，她们就都不会冷了，“要是抛下桃香姐不管的话，失去了仇恨没有了目标的你肯定就会不小心或者是故意地死在什么地方，然后再也找不到了吧。那样的结局我不要。河原木桃香，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的话，就跟着我吧，保护我，为了我而活。我也会为了你而活的。”

在青黑色的客栈房间里，窗外的几只冬雀已经在未明的东枝上啼鸣，几点霞光开始从密不透风的晴夜中泄出。
被仁菜牵着手，桃香突然心里鼓起一阵勇气，那种过去长久以来因为不会死去的体质而不被需要的勇气，被藏在了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春天的六十几个坟头前的对于生活的勇气。现在她终于又捡了回来，就被仁菜温暖的手心给递了回来。
那就一起逃走吧，从这个腐朽的宿命里。
河原木桃香的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剑鞘。

九
仁菜在晨光里睁开眼睛的时候，桃香刚好从床上滚落到地上，随着一声迷迷糊糊的闷哼，她一只手扒住了床沿。然后缓缓起身，摇摇晃晃地到房间外面去了，一看就是昨天晚上又和武馆里的人一起喝酒喝多了。
这家伙，真得好好让她戒戒酒了。
虽然仁菜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起身去厨房里开始给桃香准备一些养胃的热粥，加一些生姜、鸡蛋什么的，桃香意外的还挺爱喝的，好吧，或者说仁菜做的东西她都喜欢。
仁菜煮好了粥又简单洗漱了一下，把自己嘴里莫名其妙出现的桃香的酒味给弄干净。从院子里绕到店里，黢黑的店里一阵熟悉且让人安心的草药香，在黑暗里摸索着拉开门闩，推开店门，清晨阳光洒进了店里，春天清晨的空气让她顿时清爽不少。这是一家药铺。仁菜走到柜台后面，她身后是一面由药草组成的柜墙，她挨个打开检查这些药的情况以及余量，把那些快要用光的用笔记了下来，之后需要桃香拿着这些药单去一些村子里进货。

在仁菜的帮助和教导下，桃香最近认识的字多了不少，至少那些常用的药名都会写了，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早上好。”桃香从帘幕后面钻了出来，打着哈欠，身上的衣服也是乱乱的。
“粥在煮了桃香姐，下次别喝这么多了啊。真是的。”仁菜走到桃香身边开始帮桃香整理衣服。
感受到仁菜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衣服的触感，她温暖的指尖不时地戳到她的胸口，桃香的脸上出现了幸福的表情：“都是武馆那帮狗腿子，有个人来踢馆，他们武馆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最后那人被我三两下打走了。后来为了感谢我，就请我喝酒了。”
“真是的，那帮家伙，打拳耍刀不行，喝酒吃饭倒是一个个顶呱了。”仁菜嘴上抱怨着，脸上倒是没什么愠色。整理好衣服，她轻轻把侧脸贴到桃香的胸口上，细细聆听着其中逐渐加快的心跳。

“下次再也不和他们喝酒啦！”
“这种‘下次再也’也就只能骗骗我了！”仁菜贴在她身上嘟着嘴说，声音却是温柔，“胸口还会疼吗？”
“从来就没有疼过。”
“那就好。”仁菜从桃香的身上起开，接着把刚才整理好的清单递给了桃香，“这是今天的单子，去安和村应该就有得收。”
“好，大概下午的时候就能回来了。”
“不用着急，把桌上的粥喝完再去吧。”
“嗯。”

十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了，从前年将近年关的冬天到今年春天，她们在这座镇子上开了一家药铺，仁菜负责掌柜和看病，桃香负责进货和打跑那些闹事的。
春天的时候这还算是一座相当有活力的镇子，尤其是在清晨集市上，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什么有用的没用的都有。
早啊桃香，又去进货吗？
是啊。
回来的时候记得来我这边一趟，我给小仁菜留两块甜米糕。
好好，谢谢王伯了。
桃香姐姐桃香姐姐，陪我们玩！
姐姐现在还要工作啦，你们可以去找仁菜姐姐玩，不过得在没有病人的时候哦。
好——

哈，这不是桃香吗？昨天真亏你帮忙了！不然武馆可就要颜面扫地了！
你们这帮家伙平时自己多练练吧，别每天把武馆当饭馆！
哈哈哈知道了知道了。
桃香桃香，又去进药吗？
是啊，李婶，最近怎么样？
多亏了你们家小仁菜的药，我家那小子的伤好得可快了。真谢谢你们了。
不用，这是我们应该的。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桃香从来都没有想过生活会变成这样，能变成这样。不是每天在北海居里接受各种实验，不是在最冷的天里练剑，也不是在某个春天把剑对向彼此的胸膛。
至少现在的她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