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说明,本文中出现的歌谣与现实世界的设定无关,只是为了符合故事背景而写,不代表作者对类似人物的真实看法。作者描写过去的观念,不代表作者为过去的观念背书,本人秉承着正确的价值观。)
我,温水和彦,二十八岁,正面临着被贱卖为奴的风险。钱包里共有面值为三万一千二百五十文的金札,还缺少价值为两百二十五文的正币。
“我跟你说过了,把你能带的都带上,说不定会有用呢……”亲手谋划了这一切让我掉进去的罪魁祸首,八奈见杏菜,正颇有趣味地在对面看着我的反应。
她今天晚上压根就没想着要带一分钱。
我连着钱包一起,把手中的金札递给老板。
“一分、二分、三分……”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折磨人的特殊癖好啊。
我屏气凝神,试图不让大家看到我内心的慌张。
“不够,还差二百二十五文钱。温水先生,很遗憾哦。”
败北。
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时候,鼓发话了。
“那个,温水先生……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价值二十五文的纸钞,还没来得及花出去,请您收下吧。”
此时,那边正在跳舞的人群听到了我们这边的声音后,也停下来了。一个纺织女工向我走了过来,对着她的同伴们说道:
“兄弟姐妹们,这个人请了我们今天的饭钱,却把自己陷入了困顿中,多么不小心啊。我建议我们每个人至少凑个十文钱,给这位先生凑点最后的尾款和回家的经费。”
我看到大家都为了我,而行动了起来。
“不不不,我还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吧。老板,你能不能估算一下这个钱包的价格……”
谚语云: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不太想被陷入这种被束缚的局面。
老板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用左手支撑着脑袋向远方的篝火望去,发着呆。
八奈见杏菜此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是一张再生稿纸,而且似乎就是我当时送给她的那一张名片的那张纸。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鄙人八奈见杏菜,决定发行温水和彦债券。每股的认购价为五十文,当然,都是以正币计算的五十文。发行周期为一个月,利息为10%,当然,也是按照正币计算的。女士们,先生们,限额六股,先到先得,晚到就没有了!”
八奈见把按照宽裁剪了两份,然后又按照长度,裁剪了六刀。
“女士们,先生们,请收好您的债券凭证。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们就在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兑现。债券凭证请收好,遗失不能补办的,也不能够伪造……”
不一会儿,蜂拥而至的人群就把所谓的“温水和彦债券”给买光了。有几个人甚至为了拿到债券,合伙凑了五十文,然后把一张债券又分成了五份分别持有。
八奈见把欠款交给老板之后,又把剩下的一百七十五文交给了我。
“无中生有。”她对我用双手比了一个耶。
“你为什么要从别人那里借钱呢……”我坐在位置上,对着她闷闷不乐道。
“那温水君,你觉得,为什么别人会给我们钱呢?”
“欠了钱会还?”
“那他们又怎么知道你欠了钱会还呢?”
“我不知道。”我向来没有什么识人之明,“但是平白无故从别人那里拿钱,会让人信用打折扣的吧……”
“我知道温水君可能觉得,一分钱买一分货是天然的道理,如果要用一分钱买到两分货,就是欠别人的。但是,即使你买一分货的时候给了一分钱,也不见得就是守义堪信的买卖。”
“什么意思……”
“听说,在很遥远的国度,有很多小岛。他们不使用在日本非常通行的铜钱、银币和金币。他们所用来交易的货币,是一种花纹非常美丽的贝壳。当你来到他们的那个小岛,和岛民进行交易的时候,如果用日本的一分铜钱买一分在日本价值为一分的货,但是他们拿在手里却不能在他们的岛内买到任何东西,那么你的行为也能算作守义堪信,而不是巧取豪夺吗?”
“……”八奈见总是能说出这种超乎我意料之外的奇妙话语。
“在日本能构成公平行为的活动,却在遥远的海岛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犯罪,这并不是因为铜钱与货物在它们的本性上发生了什么改变,而是购买货物的人与卖出货物的人在他们的观念发生了改变。那,问题来了,在海岛上禁止的行为,为什么你在日本可以这么做呢。”
“大概的话,在日本,一分铜钱总是能够换到一分货物吧。只要市场上的店家还有得卖,这分铜钱总是能花完的。”
“那么,温水君,请问,为什么你不认为,他们从你这里借给你的钱,不能买到一个月之后你把钱加码地付给他们呢?”
“我不知道……我从未设想过我哪天会在生活中被别人予以这样的期待。我不想让别人失望。”
我只会一次次地让别人失望,所以只想过一个平平淡淡,不和任何无关人员往来的人生。
“可是他们确实对你予以期待了,如果拒绝承担的话,反而会让人大失所望呢。”
“这只是在怜悯我罢了,到时候无论怎么样,他们都会饶恕我的。”毕竟怜悯是不需要考虑回报的,只需要有着傻子般的天真就可以了。
“是吗。”八奈见拍了拍身上的冰渣,站了起来,“老板,我的三味线呢?”
“好嘞,马上就给你拿来。”
八奈见从老板接过了三味线,盘坐在地上,演奏了一段旋律。用西洋的标记法是:
la,la si(do),(do)si la,si la fa;
fa,fa mi do,do mi fa,fa mi do;
la,la si(do),(do mi fa,fa mi do);
si,(do)si la,fa la si,(do)si la。
(括号中的音要升一个八度演唱,标注的都是唱名,在每一个逗号延长一个拍。)
围在篝火里的人群,开始随着八奈见偶尔为之的音符,唱起了他们自己编造出来的歌谣。
八奈见一边演奏,一边向着人群喊道:
若大江户有一个人初来,身无分文穷困不能自给。不学无术愿自卖为奴婢,若大官城白居岂是容易。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快活的笑声。那位女工在篝火边也以同样的方式和曲调回应道:
春风吹来草木自会生长,读书人在哪里都饿不上。识文断句和大名谈笑间,数不尽赏赐粮食和铜钱
这听上去真像是我在家乡的时候听到的那种对读书人的刻板印象。
当我正着急解释的时候,老板走到我身边,微笑地说道:“能凑齐三万文的人,却能被区区的三百文困倒?前所未闻,前所未闻啊……”
你们是不是都被八奈见给带偏了,相信了她的歪道理。
这个时候,八奈见开始了她的第二段唱词:
有个人好吃懒做不勤劳,天天躺家数着钱打呼噜。有一天这钱山全都飞了,请问他用什么还清债务。
像是那种在开头做出免责声明“本书与现实世界一切真实人物、团体无关”的那种书里面会说出来的阴阳怪气的话一般。
土地在播种就能收到果,池塘在撒苗就能捕到鱼。请拿走我们的歌写入土,到来月就能开富贵花朵。
八奈见轻轻肘了我一下。(这部分并不是歌词)
“听到没,拿出纸笔,写一下,到时候你想个法子刊登到报刊上也赚点稿费,就还清呢。”把刊登报纸想得也太简单了吧。
“我没带呢……”谁家好人过节日会随身携带着纸笔啊。
“诺,我这里有。”
我竟然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会记录账本的老板。
我从老板那里接过纸笔,用记忆把前面的歌谣都写下之后,重新向人群走去。
“你们买了六股债券,我已经记录了两首了,就再记录四首,最多四首。”我竖起耳朵,开始集中精神。
女工们听到我的回答,尖叫了起来,唱起了第三首歌谣:
庄稼冬来披着厚雪睡觉,鸿雁飞来飞去一块出发。我们的好郎儿来自天涯,要同他心上人向那海角。
那男士们也发出了嘈杂的声音,要唱一首歌谣回应那些女士的挑弄,这是第四首歌了:
严苛的婆娘她猛于虎子,泼辣的妹子她比于毒蛇,冬来树枝条它失了绿叶。永远和那白雪过一辈子。
此时,一个老人家体力不支,从那群人流中退了出去,向我走来。
“我能来一首吗,虽然没有买……”他的地方口音让人听得很吃力。
“请。”
于是我开始记录第五套歌词:
春天在家乡种下了稻种,秋天它就变成万顷稻场。官家派使者来慰问辛勤,颗颗粒粒它会运往何方?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首的名额了。那群男生和女生们吵得正欢乐,大家都在唱着歌,可是也正是因为这样,什么词儿都听不清。
我往旁边一看,鼓在这群人的边上深深地蹲着。
“你要来一首吗?”
“我?”
“嗯。”
于是我拿起笔,准备开始记录最后一首歌的歌词。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望着好长一段时间篝火边上的人群。
天草在岛原、盐在大阪城,京都和江户齐齐喑无声。说是天神它生了我们身,那时也有武士驱使天神?
我记录歌词便回到了那个角落。八奈见此时还在弹着她的三味线。
“呐,有什么收获吗?”
“有一点吧。”
“他们不怎么会识字,不过也是会一点创作的,不过对你来说可能见得多了,就比较无聊了。”
“这样啊。”
我放空我的脑海,合着重复而又间有变奏的旋律,在八奈见的左侧盘坐着,远远地望着篝火与星空。我想在这里缓缓地睡着,一直到明天早上再回去。
“哒哒哒哒哒……”
外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怎么会……”我在迷糊中,听到八奈见在喃喃自语。
不得不说,像这种无节律的鼓动天然得让人想要昏昏欲睡,我慢慢地靠向右侧,想要睡着。
“温水君,温水君,快醒醒,巡逻队来了。”
巡逻队?
睡眼惺忪之时,我被一股力量拉着跑了起来。
庭中的篝火甚至店内的灯光早就已经熄灭了,刚才还在载歌载舞的人们不见了踪影。
“我们又什么问题吗……”
“我们可能没什么问题,但是最好要看起来绝对没有问题,否则被查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听说以前有人改建房子的时候,取走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砖,不一会儿整座房子都塌了。大概就是防止有人再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原因吧。
“我们去哪啊……”
“我想想……有了,你到里面去。巡逻队应该不会冒险进来的,如果在外面没有看到人的踪影的话。”
我们来到了一家已经关了门的浴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