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高杉又开口说道:“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这些年,我们一直聚少离多,对于‘家’,我并没有什么概念……”
“是这样……”
“嗯。”高杉深吸了一口气。
“可你还是可以偶尔回国看看他们啊。”
“……”
“怎么?”
“我没办法回日本。这些年在国外,我从来没有回去过。”高杉勾起嘴角,语气平静,“我的父母大概也不会愿意见到我。”
“……为什么?”
深沉的夜色里,高杉晋助的眼睛动了动。他的心就好像窗外黑暗的雨夜。有一点苦涩地笑了笑,回忆在他的脑海里旋转着。母亲戴着帽子和手套,在院子里修剪一株蝴蝶兰的枝叶,嘴角和眼角都弯弯地向上翘着;小八在角落里逗弄一只蟑螂,这只活泼的秋田犬是自己十二岁的生日礼物;而父亲,记忆中永远都只有他看不出情绪的双眼,冷硬的脸部线条,挺得笔直的脊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低沉的声音。他在家的时间很少,即使是在家,也几乎都待在书房里。很小的时候,他曾在门外,从门缝向里面窥伺,经常看见的是父亲和陌生的客人交谈。那神秘的内容,那种像是泡在鱼缸里一样压低的声音和偶尔会意的笑声,至今好像还在自己耳边——
桂见高杉半天不说话,便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有些懊恼,担心自己触动了高杉的伤心事,或者惹他生气。
高杉晋助其实并没有生气,更谈不上有什么难过或者失落。很多年前他就已经决定好,要放弃什么,要坚守什么。事到如今,即使回忆被稍稍拨动,可在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去想的时候,就已经缓缓沉淀下去。正如他所说,这么些年,他的心早就已经冷如坚冰不为所动了。
他看着桂小太郎扭头凝视自己的脸,说道:“因为我是通缉犯啊……”
可桂小太郎这一次却笑不出来了,他总觉得高杉脸上的似笑非笑的奇异表情里有点别的东西,这令他猜不透的情绪无端端地让他感到有点害怕。他忽然间不想听了,他一直以来企望了解的东西,在谜底似乎就快要揭开的这一刻,他却忽然间不想知道了。
他赶快胡乱地说道:“银时说我快要到一个极限,记忆容易变得很不稳定。最近我时常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到一些以前的事情,都很奇怪,有时候也会梦到以前的你。”
“……”
“高杉,如果你有一个机会,把从前的事情都忘了,你会想要去努力找回那些记忆吗?”
高杉没有说话,好像是在思考,好像是在出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口说道:“那你呢?”
“我不知道……”桂有点犹豫地说:“或许我以前很想,可是现在,我也不太确定了……”
高杉轻笑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应该好好珍惜,你说不是吗?”
“嗯……可能吧……”桂小太郎不太清楚他说的“珍惜”到底是指怎样,但他也不想问了。
沉默了一会儿,高杉喃喃地说:“蔓子……”
桂小太郎感受到他规律温热的呼吸,隔着夜色,他似乎能看到高杉灼灼的目光投在自己脸上,他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发起热来。一瞬间有点恍惚,他愣愣地说着:“是桂,不是蔓子。”
高杉顿了一下,伸舌轻舔他的耳廓。
他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可是身体却懒洋洋地不想要动弹。
“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回忆,或者是梦境把潜意识里的东西以扭曲的形式表现出来……你知道两天前我梦到什么了吗?”
“嗯?什么?”高杉低低的带有一点鼻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富有挑逗的意味,他的嘴唇几乎要贴到自己的嘴唇。呼吸缠绕间,他闻到同样的酒味从高杉的嘴唇上传过来,这种味道不令人讨厌,却显得有几分温情脉脉。使他本来就因为清酒而有七分醉意的脑袋更是多出几分醺醺然来。
“你到底是人还是鬼?”他迷迷糊糊地说道。
高杉的呼吸顿了一下,离得那么近,连最轻微的振动都感觉得一清二楚,隔了一会,高杉低柔的声音响起:“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他把手搭到桂的腰间,呈现出半揽住他姿势。
桂小太郎觉得自己的半边身体都麻掉了,他有点紧张,可是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困顿,谁知道呢?而且都是成年男性,他很明白自己的身体并不抗拒这样的挑逗,相反,被他的手所覆盖的那一小块皮肤,隐约有一种热热麻麻的感觉不断升上来。
他努力强自镇定,并不想把这种慌乱表现出来,可是脑袋却已经无暇去思考说出来的话和不合时宜了:“那天我梦见有人对我说你死了。”
“然后呢?”
像是被这声音蛊惑,他顺从自己的心意,诚实地说:“我很难过……”
他听见高杉轻轻的笑声,他有点不知所措。这时,高杉翻了个身,把他压在身下,他又紧张起来,伸出手想要把他推开,却被压得紧紧的。他紧闭着眼睛,不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可是耳朵却没有办法闭上,高杉贴着他的嘴唇说:“我知道……那天你哭了,在梦里哭了,声音真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