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Dear Zura
高杉这一次并没有摆出他惯常有的咄咄逼人的态度,一步不让地追问下去,只是一把把桂拉过来,然后不由分说地躺倒他的腿上,闭上眼睛。桂想把他的头推下去:“干嘛啊,流这么多汗……”可高杉丝毫不为所动,桂挣扎了一番,没有效果,干脆就随他去了。
“那本书看完了么?”高杉懒洋洋地开口问道。
“嗯。”
“……”
“高杉,你……”
高杉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下文,便睁开眼睛:“嗯?”
“没什么……”
“……”高杉眉头皱了起来,可是他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又静了下来,只不过这种安静并不使人感到尴尬。
桂低头看着闭着眼睛的高杉,心想:高杉晋助,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他的手轻轻地抬了起来,摸了摸高杉的头发,他的眉毛,最后停在他的左脸包的纱布上。指腹下粗糙的质感,提醒着他这个男人有着一些他难以了解的过去。
桂小太郎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便是看到一片刺目的猩红。这个家伙浑身都是伤,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嘴角抿出一个有点苦涩的角度。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看到高杉包着绷带的右手,和他屈起来的双腿。
他记得高杉膝盖上有两个弹痕,那个时候他摸着那早已结痂的伤痕,心里就想,这个人年轻的生命,一定过得很不顺。他想起昨晚迷迷糊糊间做的那个梦。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梦里,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从海中爬上岸,可是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推入大海。他在漆黑冰凉的水中不断挣扎,手脚却都脱力一般虚弱。他快要不能呼吸,拼命想要把头伸出水面,却有一双冰冷无情的手按住他的头,把他往水下压……
求而不得,这个梦境才是对他们现实生活的一种尖锐象征。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一点心酸。
高杉晋助闭着眼睛,思绪却暗暗活跃着。他没有念旧的习惯,可是还是忍不住回想到了十年前。那时候,一切还没有开始,他的父母还没有回国,秋原阿姨也还没有自杀,他和桂小太郎刚刚经历了从朋友到另一种说不清楚的奇怪关系的诡异转变,他们还不知道谁是吉田松阳,坂田银时每天为了一点小事和他争吵,坂本辰马躺在学校天台上阅读《三国志》,Judy和他的弟弟兴致勃勃地企盼能去东亚旅行……一切还没有开始,但是却已经在冥冥之中显露出一些端倪来。
回想起来,其实事情的发展都显得那么有迹可循,他越是刻意要去遗忘,回忆却越发脉络清晰起来。
往事总是在忘记的时候,却又被人提起。
这时他听见桂小太郎说道:“高杉,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左眼的伤是怎么来的?”
桂小太郎不是个喜欢探究别人私事的人,可是对于高杉,他很在意。他想知道高杉的故事,想要了解他的过去,这种意愿就像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去一样强烈。
这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过去和自己的过去是以怎样的方式连结在一起的?这种神秘的不为所知的连结又是怎么来的呢?他们在哪里认识?以什么样的态度相处?从前交谈的内容是什么?如果自己和他真的认识,并且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中,那是什么中止了这些联系?他们有一百种可能的重逢方式,可能是一场大雨,可能是一场追思会,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偏远的非洲小镇重逢?既然自己和他熟到连一片口香糖也可以一起吃,那自己为什么对他的记忆几乎完全空白?银时说的那个极限到底是指什么?而高杉暧昧不明的态度又意味着什么呢?
伴随着高杉的到来,好像打开了一条通往过去时光的甬道,自己重温了一些少年时代的理想与迷茫、愤怒和悲伤,熟悉得好像中间这些年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可是当他定睛看去,那条通道却又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