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小太郎
又过了几天,我被粗重的声音吵醒。
狱门开着,射进来的阳光太刺眼,我睁不开眼睛。两道身影站在门前,一个声音粗暴地说:“快起来快起来!”我努力想要坐起来,可是盘了一晚上的脚早已麻木,根本动不了,我起的太急,差点一头撞在地上。
那守卫见我呆呆地坐在席子上没起来,恶狠狠地骂了几句,几步跨到我的面前,扯住我的衣服,把我一把拽了起来。我猛然被拽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他提着我一路走出牢房,另一个人一脚踹到我身上,我几乎要倒在地上,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我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他们给我戴上铁链。
“要去哪?”我下意识地问道。
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看到他们脸上有点嫌恶的恶质笑容,咧开的嘴角带着轻蔑的角度。
我默默闭上嘴巴。
他们总是这样,以折磨我们为乐,以期我会精神崩溃。
可我偏偏不。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得有尊严。这样才不愧对老师的教导,才不会使我的父母蒙羞。
虽然后来我才知道,有时候,活着反而才是最大的难堪。
坂田银时
我也许是最先知道松阳老师死讯的人。
在我们被关进禁闭室之前,其实我在监狱里面过得还不算坏。这里聚集着各路牛鬼蛇神,和他们打交道其实可以知道很多东西,虽然粗俗不堪,可是这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他们从前可能也存在于我的生活里面,只不过一直默默腐烂在一些黯淡的角落,如果我不自己去看,那就永远错过了。
虽然多少有点邪门外道的感觉,可是我却在他们中间生活得如鱼得水。
我并不抗拒这种生活。这些人虽然形容可怖,但是也有他们的可爱之处。我想,这种生活也许才是我适合的,而不是任何所谓自诩高雅的政治理念。
直到那一天,我从另一个犯人那里知道了松阳老师的死讯。
那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但他的立场和我们对立。他在某次暴力冲突中失手杀了人,才被送进监狱的。当他脸上带着恶劣的笑,告诉我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小道消息,并且预言我也迟早会被秘密处死的时候,场面很快就失控了。
他们几个人把我围在中间,那是一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角落。盛夏的午后,守卫眼皮耷拉着打瞌睡,听到动静,也根本懒得过来管我们。在他们的概念里,只要不出人命就行了。也许就算出了人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局混乱,又有谁会在乎哪间监狱里死了一两个杀人犯呢?
那个手臂差不多和我的腿一样粗的家伙抓着我的头发,膝盖往我下腹一下又一下顶去。直到我终于抓住机会扭住他的手指,用力一扳,力气大到足以扭断那根手指。他惨叫着松开我的头发。我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他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捂着嘴巴的指缝间渗出血迹。
然后他红着眼睛,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
我从未打架打得这么凶,这么毫无章法。“他死了”这句话不断地噬咬着我的神经和我的脑子,我无法思考,暴力是唯一不用经过大脑的宣泄途径。
在我感到那个家伙挥过来的拳头已经绵软无力的时候,终于有人过来拉开了我们。
他们搀扶着那个大个子离去。留下我一个人,躺在污水和垃圾里。
我不停地发着抖,浑身都是血,眼前一片模糊,明晃晃的阳光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汗水把我额头上的伤口弄得疼极了,可是这折磨并没有让我感到难以忍受。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这种恍惚和虚弱并不是来自于肉体的痛苦。
松阳老师温和的笑容在我心里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怒火慢慢熄灭,一种难以言述的悲凉涌上心头,我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把手盖到了脸上。泪水很快流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沁进泥土里,很快就默默地被蒸发了。
那年我十七岁,渐渐开始明白,生活里有很多远远比“理想破灭”还要悲哀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