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莫失莫忘
莫干山脚有两座村庄比邻而居，世代在此，有数百年光景。
其中莫失村坐落在偏西方，莫忘村则在偏东方，两村间中隔有一条粼粼溪流，终年水声潺潺，清脆悦耳。
歇在屋檐的鸟儿自打天亮以后就吱吱叫个不停，熏黑的小陶锅架在火炉上面，仿佛与之一唱一和，不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温煦的热气从它的头顶散出，带出一室浓郁的茶香。
听到茶已经煮好，七夜才从里屋走出来，端起小锅，将里面清香的茶水倒到一旁的粗瓷碗中。
乡野之间，没有对器具的讲究，能用就成。
他已经在莫忘村中住了三日，难得找到一片安宁的村落。每日听着鸟啼醒来，呼吸新鲜的空气，远望云海。这里的夜很黑，等到月上中空，万籁俱寂，他便入睡歇息，真的像是寻常凡人。
“宁先生。”
喊他的大婶挎着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几个鸡蛋和大把青菜，大婶出现在院外，笑得格外热情。
附近邻里住得极近，知道村里的孤寡老头周大爷家中住进两名外来青年，都来旁敲侧击过。见他们确实是一个有伤在身，一个是文弱书生，还给了银稞子，这才放心。
他们只知道年轻的那个姓宁，识文断字还能帮村里的老人写几封书信，寄给县城里帮工的子侄们。年岁稍长的据说是从山头摔下来，不能挪动赶路，故而住进村里调养。
“多谢王大妈。”七夜接过篮子，又塞给她几个铜板，这是说好的，他们从村民手里买吃食。
王大妈笑了两声推脱两句还是收了下来，随后寒暄道：“宁先生啊，你小表叔身体怎么样？有好转吗？”
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僵了瞬间，七夜随即若无其事，“还好。”
刚进村时，他和金光商量过身份关系，然而无论是友人还是亲人都显得尴尬，结果闷不作响，金光当着周大爷的面说是他的叔叔，强行逼迫七夜认下这个关系，而后终于舒心的金光目光流转间都透着得意。
七夜实在不理解，这种任何时刻只要逮着机会就不让别人好过的性子，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送走王大妈，七夜低头去看菜篮子里的东西，突然听到脚步声，他扭头看到的是金光。
对方并未一直卧床静养，反而撑着身体出来晒太阳。
阳光极其温柔，似乎能驱散骨子里的寒意。金光单手按在门框上面，慢腾腾挪到院子里，他的体内还是有着碎裂的疼，只有完全不动弹才能舒服一些，可他不想像废人一样躺着。
七夜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把院门口的竹凳子搬了过来。
金光盯着他和他提着的篮子，表情略带微妙。
杀过鸡炒过菜熬过汤砍过柴提过篮，以上种种行为放在普通人身上没有问题，偏偏做这些的是前任阴月圣君。
“奇怪吗？”七夜施了个驱尘咒，拍干净掌心里的灰，才拿出馒头，随意掰成小块，慢慢吃着。
金光很抗拒他的好意，没理会放在地上的竹凳，皱紧眉，“你很想做一个人。”
那一刹那，七夜的脸色格外落寞，不过只有短短瞬间。
暗藏的心事被人拆穿，总是有几分难以适应。
他不仅想要做一个人，还想做一个有情有爱的人。
蓝魔之泪由他保存，寻找真爱的故事也是他最先听闻，可以说在憧憬真爱的道路上，七夜其实走在聂小倩前面。然而世事不尽如人意，他的宿命是一场轮回，他的出生是一道诅咒，他所经历的一切爱恨情仇皆是虚妄。
真正应了那句‘世人负我，我欲成魔’的话。
见他不回答，金光继续道：“为人不易，心思敏感且肉体脆弱，食百谷得百病，不知道多少人想着长生求仙，如果可以随意变成妖魔获取永生，想必有大把凡人愿意尝试。”
隐约听出点不对劲，七夜抬头，“你什么意思？”
金光冷淡开口，“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我曾经认可的对手，继续去做无趣的事情。”
七夜并不赞同，“我不认为那是无聊的，万物有灵，本不该划分成三六九等。更不应该被某种规矩身份来定义和局限。”他年少时并不懂得这些，后来才渐渐明白许多道理，不过又很矛盾，是非对错确实太难判定了。
仙与凡、人与魔、正与邪。
乍看是对立的阵营，其实互有相通的地方，许多时候，生而为妖魔并不是妖魔的错。
眼底掠过复杂神色，金光一时有些恍惚，他攥紧双拳，到底还是屈尊坐到了竹凳上面，“说得倒好听，一切不过是美好的幻想，你说的这些东西我也曾扪心自问过，可是亘古以来没有改变的方式。”
七夜抬头，与他目光猝然相撞，“你很介意燕红叶的玄心奥妙诀修炼者身份。”
果然金光一脸烦躁，连珠炮似的道：“别提燕红叶，她有什么资格处处逼迫我？若她遵循自己的职责，便是让玄心正宗俯首称臣也无妨，可她拥有了宗内至高的身份地位，一言一行却是德不配位！”
这话说得火气冲天，七夜不想再和他针锋相对，免得把人气坏，导致众人的一切努力打了水漂，摇摇头干脆继续吃馒头，“他们逼你，****，还真是孽缘。”
“……”金光嘴角狠狠下撇，直接起身回屋。
他们经常因为立场不同而争论，最后的结果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总是不欢而散。
使用神行千里符，玄心正宗五人带着宁采臣与倩娘，在短时间内回到长安。根据事先的安排，诸葛流云进宫面圣，他毕竟独自撑着宗门十九年，思维稍稍活络起来，便能随机应变。
世人皆有求长生之意，尤其是掌握天下权的帝王，好比秦皇汉武寄希望于海外蓬莱仙岛，恨不得能活个千万年。
寿数尚且绵长时都会有那么渴望长生不老，更别提明知危险即将来临。性命受到威胁的人间帝王沉默了片刻，而后摆摆手，似乎算是默认了玄心正宗接下来的打算。
诸葛流云告退后，皇帝看向陪伴他长大的内侍，“怪不得先皇对于玄心正宗既信任又忌惮，似乎上天在隐隐扶持着他们，那天地玄宗终究是跳梁小丑。”
内侍诚恳道：“圣人才是天命所归。”
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
其他的正道宗门不堪大用，或许未来他要将长远目光放在魔道上面。
正魔制衡本属天道，想来不会再出差错。
不知怎地，诸葛流云突然感到后背一阵恶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抖了抖，暗自嘀咕，“不知道是谁又在背地里搞事情。”
魔宫二贤先是联络散在人间的魔宫旧部，让这些法力低微的妖魔尽力隐藏气息，既不要被正道发现也不要被其他势力的妖魔察觉，为今之计，当保存实力，再谋发展。
卧底在他人手底下的地龙探子还悄悄传来消息，他们了解魔道那边的情况与自家圣君的猜测相差无几，原本争得头破血流的几方人马悉数按兵不动，大有瞄准阴月皇朝的准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因为畏惧强者，只会给自己找抱团攻击的借口。
午时刚过。
院门口的老榕树伸出一根枝条搭在树下的七夜身上。
通过这棵生出灵智的老树，七夜了解到关于莫忘村的一些事情，简单来说，村民之间偶有一些摩擦矛盾，并无血海深仇之类的大问题，总体算得上民风淳朴。
正在和老榕树交流的七夜神色微动，看向半空。一只闪动紫黑色羽翅的魔蝶缓缓降落到他的指尖，而后化作稀碎的流光消失。
这是修罗饿鬼凝练出来的小法术，里面有他们想要传递的讯息，等同于凡人的飞鸽传书，既能快速寻到收信人，又能在消息被读取后泯灭无形。
知晓魔道如今的形势，七夜同样用魔功造出魔蝶，扬手一抛，任其展翅飞返。
“哥哥，这是什么啊？”
对面的院墙里冒出个小孩，正眼巴巴盯着七夜放飞的魔蝶。
七夜笑了笑，“是蝴蝶。”
小孩哦了声，他只是没见过这么好看漂亮的蝴蝶，忍不住用目光追逐魔蝶远去。忽而见七夜准备回去，他有些着急，“哥哥，你能过来陪我玩吗？”
七夜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滚铁环的小孩子，“你可以出来和他们一起玩。”
小孩瘪嘴，“你过来嘛。”
起了逗小孩的心思，七夜一本正经的不为所动，“你先出来。”
小孩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依旧不肯出门，或者说他是畏惧出门，瑟瑟缩缩的探头探脑，对于见到外界的一切又有种无法控制的好奇。
寻常人不可能见到魔蝶的，七夜凝视着小孩，倒没打算刨根究底，他最后冲小孩摇摇手，便回了周大爷的院子。
想到漫长的两个月卧床休息，金光就烦得不行，他宁可自己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想眼前杵着个小魔头，偏偏还要静心凝气，认真喝药温养身体。他知道他在那十九年里把身体底子亏空得太厉害，现在遭的罪，皆是偿还自己的因果。
俗话说道理都懂得，可浮躁的心情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
端过周大爷帮忙熬好的药，七夜打开门，就看到原本躺在榻上的金光，迅速翻身背过去。
“金光，我告诉你一件事。”坐到榻沿，七夜开口。
金光不想理他，闭紧眼睛。
七夜说：“对面有个小娃娃，好像眼睛不一般，天生天眼。”
拥有先天天眼者，说明拥有至纯至净的灵魂，且这类人一般根骨奇佳，极其适合修炼。不像普通凡人修者为了降妖除魔，大多还要借助牛眼泪柳叶等等方式开天眼。
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
金光有所意动，并未急着表现出来，姿势依旧纹丝不动。
见他不吭声，耐心不多的七夜故意叹气道：“罢了，就让那孩子继续活在恐惧中。”他的掌心托着瓷碗，“药快凉了，你再不起来，以免不让周大爷的辛苦白费，我会不辞辛苦的给你喂药。”说着他还真的搭上了金光的肩头，大概准备给人灌药。
知道他是故意的，就为了逼迫自己，跟以前赶路的时候一样。浑身窜过一阵难以言说的不自在，金光迅速拉下他的手，等两人之间产生距离，才冷脸起来接过那碗药，一口饮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