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爱恨不得
宝石空间内没有日夜之分，只能通过沙漏来估算时辰。
如此忙忙碌碌过了两日，所有人疯狂汲取各类见识，尤以玄门几人，修习了好几门千年前的高深法术，魔宫二贤不甘落后，同样找着了一些魔修妖修的功法。
凭借强大神识，已经记住所有内容的七夜不再闷在室内，出了山谷腹地。没有风，静谧没有波澜的浅蓝湖泊如一面水晶镜，倒映出缓慢靠近的人影，七夜被空气中氤氲着湿润的气息包裹。
在过于安静的环境下，难免产生一些胡思乱想。
倘若干将能跟着素天心和玄明，踏上修炼一途，或许不会发生后续的一切悲剧。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他不是干将，金光亦非玄明。
清冽的气息自后方慢慢而来，还伴随着不断的轻咳。七夜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
金光的步伐不算快，他浑身难受，干瘪的胃袋却装不下干粮，只能喝些灵水吃些果子，现在掌心里是喝水时呛咳出来的血，在河边认真洗了片刻，任由血丝潜入水中，消失无踪。他站起身，主动开口询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花影满堤，远眺湖面，七夜淡淡开口，“玄明和素天心没能有解决的事情，放到现在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因果轮回罢了。”
“不错，尽人事听天命吧。”难得认可他的想法，金光稍微扬头，目光试图穿过这层屏障见到外间天地，亦或是更遥远的九天之上。
七夜侧眸，觉得这个样子与石镜中所见的玄明重合了，只不过一个是渴望登顶九霄，一个是发疯不肯认天命。他思索片刻，像是自言自语，“不如考虑成功后想做些什么，算是有个动力。”
金光直接回道：“我曾答过，人间烟火。”
“没有变过？”
“未变。”
七夜了然，沉默片刻后道：“我所想到的未来，还是跟你作对比较有意思。”
动了下嘴角，金光到底没讲别的，只道：“彼此彼此，”
又过了会儿，七夜忽然问：“她什么时候给你重新筑基？”
负手望着碧波无垠的金光道：“大概还要再等两日。”
碍于某些因素，两人不约而同选择减少争执和刻薄相对的问题，除却要紧的正事，虽无其他闲话可讲，却显得相安无事了不少。
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查阅的修罗发现一册玉简，其中记载了个修补结界的法子，相当于千万人献祭神魂，永世不入轮回。她眼神一动，并不打算告知他人，正道那些人的死活她管不了，可万一伤到自家就不妙了。
于是修罗打量四周，准备将玉简悄悄藏起来，然后，她跟同样藏东西的朱雀撞了个四目相对。
朱雀发现了一道妖魔攻击正道人士神魂的法术，避免死对头们学以致用，她决定先偷偷拿走。
“……”
两人瞪着对方，迅速把东西塞进怀里。
莫名感到不太对劲的饿鬼和白虎看向身边的修罗朱雀，没发觉这两人有什么异样。
四人折腾出的动静不算小，青龙见这几人神色古怪，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了？”
“无事。”朱雀清清嗓子，“我翻到一份记载，想要询问素姑娘和金光宗主，里面说天之四灵合力布下至强的四方囚笼大阵，足以困住一方天地，封印等同于困阵，我就想能不能向四灵借力，兴许就可以增强上古魔界的封印。”
玄门中人向祖师爷向诸天神佛借法力的事情，实属普遍。
“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不过现在灵气稀薄，我们与神灵的感应几近于无，还是商量一下比较好。”于是青龙就看向诸葛流云，“流云宗主，你可知金光宗主现在——”
“在湖边和七夜魔君说话呢。”
所有人听到后，陷入诡异的停顿，直勾勾盯着怀抱花束走回来的倩娘。
倩娘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便能引来这么多目光，僵硬了身子，干巴巴说道：“摘花时见到的，他们聊了很久，但我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她小心翼翼把这些谷中生长的野花放到浅色玉瓶里，缩到宁采臣背后去了。
宁采臣比她的心情还复杂，表情一时痛苦一时纠结一时迷茫，整个面部都在抽搐跳动。
四将沉重的叹了口气。二贤同样开始魂游天外。
难道未来某一日，真的会见证阴月皇朝和玄心正宗的大婚吗？
慢步返回的途中，七夜莫名有所感应，他看了眼身边毫无所察的金光，收到对方疑惑的神色，才道：“他们似乎在议论你我之间的事情。”
垂在身侧的拳头倏尔捏紧，金光的脸色难看得可以。他是最怕跌面子的人，结果因为这个小魔头，里子面子全没了，能忍着不发作，纯属从大局出发，避免自己背过气去。
七夜瞄到他的小动作，不禁感叹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他也有好奇之处，干脆问：“就没有什么想要同我说的？”
无论是喊打喊杀还是暴跳如雷，都好过现今的平静如水。七夜一时还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别，只隐隐还是希望对方能有所应对。
静静立了片刻，金光发现他依旧执着凝视着自己，方气得拂袖，“这种事情，说出去会叫人笑话！”更别提当事人之间就此事展开详谈，他做不出来。
剑眉轻挑，七夜道：“哦，恼羞成怒了。”
羞不羞的不知道，反正恼怒是真的，一如早些时候两人单独赶赴长安，时常在路上一言不合那般。大袖猎猎翻卷，犹如半空中滚动的浅金色浪花，金光化拳为掌，直攻七夜心口，对准的是之前两极箭造成的伤处，大有多戳出几个窟窿的意味。
双臂交叉格挡住这一击，七夜见他没用其他兵器，便也不动用功力。猛地曲肘，击在金光手腕，随后身形如黑色流光轻掠，陡然闪到金光背后。
风声自耳边流过，绕是金光反应和速度极佳，依旧不如七夜豹子般的迅捷无比。头皮一炸，只来得及侧身避过，让七夜的招数擦肩而过，落了空，错过的瞬间旋即便是一掌劈下。
掌风迎面而来，七夜脚步右移，抓住金光的袖子，一推一拉，成功让对方身体前倾，难以稳住步伐。
金光索性顺其自然，疾速前行几步，直取七夜咽喉处，同时使出横扫腿，带起劲风撞向七夜下盘。
两人你来我往，几招交手后齐齐停了下来。七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英俊的面上没半点起伏波动。金光喘了两口气，忍住体内生出的虚弱感，干脆利落转身，径直离开。
单论身手招数，他们差距不大，不过现在金光的身体素质也只能撑个三五招，他必须要有自知之明。
“所以说，何必呢。”见着那道远去背影的七夜低声。
默默攥拳走了一路的金光恨恨咬牙，他就是气不过，憋得难受，想找个机会发泄出来。
凭什么善人需得百世修行方能历劫成仙，恶人只需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妖魔生来就以凡人血肉为食，他不相信他们的敢爱敢恨有情有义，反倒是错？然而，即便世人都说他错了，还有个血海深仇的小魔头说莫名其妙的喜欢他。
自从长大成人，对他敬畏者有之，惧怕者有之，唯独没有人说过喜欢。那种感情从不在他的接纳范围内，只不过在堕入地狱之后，它又像一束由光聚集而成的丝绦，明亮又纠缠。
谈不上具体想法，更多的是肯定小魔头脑子有疾，病得不轻。
“魔君。”
七夜回身，看到缓步走来的素天心，她身旁还跟着诸葛流云，七夜张口即问：“你有多大把握？”
“约莫五成。”
听起来是较为保守的估计，七夜想了片刻，神色认真，似乎能看穿她的心，“不算低不算高，即便我入魔也不想杀了的人，更不能死在你手里。”
回以浅淡微笑，素天心扭转身子看向那片碧波，“此事已成我心中执念，无论如何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我必将生生世世困于此地一隅。七夜你大可放心。”
听到她的保证，七夜没说出反驳的话，只自嘲道：“何谈放心，不过是互相折磨来的趣味。”
终究是恨爱不得，不如一起活在痛苦的地狱中，至死方休。
诸葛流云看到他平静之下的波澜，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七情六欲害人不浅，偏偏又有无数痴男怨女如同扑火的飞蛾，心甘情愿坠入其中。
不想继续方才的话题，七夜转而问道：“你们找我有事？”
“我们发现了一柄法扇，饿鬼修罗还有四将他们无法使用，可能是修为不够。它的扇骨是用六合金英炼制的，大家舍不得让它蒙灰落尘。”诸葛流云挠挠后脑勺，“我用不惯扇子，就想找你去试试。”
又是六合金英。七夜来了点兴致，“好，那我去看看。”他还未去过玄明收藏法器的石室，有些好奇。
两日后。
静心香刚被点燃，室内就无端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呼吸都跟着放慢了节奏，再加上由清静草编织的蒲团，这间石室变成绝佳的修炼场所。
做好最后的准备，素天心示意对面三人落座。
七夜左手捏决，抬起的右手不断闪烁魔光，抵在诸葛流云背后，先通过他的半身魔体，再传给金光。而诸葛流云左手画阴右手抱阳，将自己体内的功力和七夜传来的功力，分做泾渭分明的阴阳太极，不断轮转。
待得适应后，他微微点头，抬起双手，虚虚抵在金光肩胛蝴蝶骨处。
素天心盘膝坐下，“接下来按照我的功法运转前行即可。”
她说完，指间法诀飞舞，快如残影，随后指尖飞出一道灵光，落在金光头顶的百会穴上。
此穴性属阳，阳中又寓阴，通达阴阳脉络与周身经穴。
正所谓百脉之会，贯达全身，阴阳相通。不过是瞬间，素天心控制的流光便在金光体内游走，她的神识投入其中，引领着诸葛流云与七夜的双方功力，开始以当头浇灌的方式，强硬的重续经脉。
金光从未这般痛过，身体里面的每一寸血肉都在经历撕裂与恢复的双重折磨，一时间，他被无穷无尽的煎熬笼罩。哪怕再是心性坚毅之人，此刻无法保持清明的思绪，只剩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冲动。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来自灵魂的声音幽幽响起。
‘人生八苦，处处是劫，为何要活着受罪，你做得够多够好了，该让自己好好歇息了。’
‘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可你真的好孤独，同道人半途叛离，宗门祖师不愿眷顾，在玄心大殿里独自修炼又苦又累，结果连与之分享喜悦的人都没有。’
‘多年来故人不曾入梦，至亲不曾入梦，是否也怀疑过自己杀孽太重，才有此报应？如今，可还想再见他们一面？’
没有回答没有反应，金光的意识一直在抵抗那道声音的诱惑，不愿随波逐流，放弃生志。然而，原本一片漆黑毫无光亮的茫茫世界，骤然多出了五彩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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