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新的开始
完全耗尽力量的魔念，不过是熄灭的火堆里挣扎着死灰复燃的零星火花，再浇一盆凉水，就彻底没了痴心妄想。
相比之下，七夜体内的那一缕就严重得多，他曾是天魔降世的诱因，也短暂成为魔念的容器，加上人身入魔，体内是浩浩荡荡的魔气，只要有魔功在身，根本无法彻底斩杀天魔之念。
连素天心都对此毫无头绪，同样是无解的难题。
耗费三天三夜，成功替金光续上经脉，她的魂体已经愈发浅淡，再不投向轮回，恐怕会彻底消散。
她重新开启宝石空间，将众人送了出来，最终只来得及道一句珍重。迈入外界不知何时开启的鬼门，任由森森鬼气将她包裹，直至消失不见，而后那道鬼门无声无息关闭。
数百年前的天之骄女，本可以武道成仙的强者，经历无数风雨挫折的一生就此画上终点。
七夜冷眼旁观，心中生不起什么波澜，实在是有太多的因果牵系缠绕，他已经失去基本的情感，况且素天心的结束又不是他的结束。
诸葛流云还是有些难过，等想到她能了结与七世怨侣的孽缘，又不由为她开心的感慨道：“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去开启新的生活了。”
“诸葛宗主，我们该回玄心正宗了。”青龙清清嗓子，提醒一句。
哦哦两声，诸葛流云回过味来，看向伏在玄武背上，依旧昏迷不醒的金光。
经历了几天的痛苦折磨，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而且接上经脉后还需要温养恢复，据素天心所说，至少要静卧两月，才可以重新开始修炼，否则后患无穷。
“最好不要。”七夜上来就是一句，“天地玄宗一直盯着玄心正宗，现在金光大概没心力去跟他们斗。”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加上还有心意相通的存在，总让魔君跟在正道附近，也不是长远之计。
玄心四将横眉冷对，诸葛流云抬手阻了他们接下来要说的一切，他沉吟着，正要开口，忽然眼前亮起火光。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应当是某座山的半山腰处。只见山脚处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火红的亮点，在夜间格外明显，它们或是连成串或是四散分布，那些手持火把的人在登山的同时，还搜寻着什么。
“他们穿着官服，是差役。”看清这些人衣着的七夜生起不太妙的猜测，他扬起眉毛，“不知我们消失了多久，外面又发生了哪些事，说不得朝廷是为了那夜县衙的事情，来找你们玄心正宗的麻烦。”
“那你八成是说对了。”诸葛流云无奈叹气，“青龙白虎，你们先去探探情况。”
那两人颔首，提气纵身，向山腰而去。
简单商量了一下，几人决定去山顶，先避开那些人。
更深露重的时刻，那点清凉的露水坠在枝丫上面，沉甸甸的。三月四月的时节，草长莺飞芳菲满地，沿着苔藓攀附、杂花乱生的台阶，一路往上，一人多高的青黑巨石矗立在小径中的四角凉亭前面。
上面是血红的大字。
莫干山。
“前几年我来德清县，就是因为这座山。”近来一直保持魂游天外的宁采臣终于恢复了些正常人的样子。
无泪之城早已成为传说，干将莫邪同样是传说中的人物。宁采臣多年来始终挂念着从前，耗费不少力气才寻到这座多雨多雾的山。根据当地县志记载，这里有铸剑大师干将莫邪的炼剑池。
“我抗拒无泪之城，又好奇这种种，于是游学之际总是下意识来找这些地方。”宁采臣问：“炼剑池在山顶，要去看看吗？”
听完以后，七夜一言不发，沉默很久才道：“无泪之城大概与德清县有些关系，或许数百年前德清县便在无泪城的附近。”
山顶渐渐飘起小雨，与雨同时生出的还有浓稠的雾，山腰以下全被云雾吞没，那些本该明亮的火把光芒，逐渐变得稀薄微弱。
炼剑池是由整块青石打造出的凹形深槽，槽中有不少清水，波光粼粼闪动，汇集了漫天星辰，整体又置在不见天日的密林中，临水照花，两旁苍松古柏高耸入云，沉浸在烟云雾海，微风细雨里，似是盛满了仙界。
此处风景着实美得缥缈，众人静静看了会儿。
七夜毫无表情，炼剑池确实是干将曾经用过的地方，可惜早已是物是人非，还不如悉数化作砂砾尘埃。
瞧不出异样的宁采臣拉拉他的袖子，“七夜，你们是不是怀疑过我才是一夕转世？我问过素姑娘，她以对金光那样的口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不是都说入魔的人没有来世吗？如果是真的，那我——”
“前尘来世并不重要。”七夜见他神色仓惶，果断道：“你管好今生就行了。”他停顿几息，又说：“况且没有来世的极有可能是我，你与其操心自己的过去，不如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生活。”
宁采臣哑然，木然站在那儿，好像言语再无意义。
不多时，扮作樵夫猎户的青龙白虎探完消息，飘然而至。
那夜他们在县衙留下一地妖魔的尸首，而后悉数消失。明明是降妖除魔，却遭到天地玄宗构陷，称那些妖怪是他们带去衙门欲行杀人灭口之事的。因为玄心正宗豢养的妖魔在金华地带杀了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抓住留下供词的人证，再来血洗县衙。
全靠天地玄宗路见不平，他们法力高超，不仅除掉大部分妖魔，还俘虏了两只领头者，方才救下县令阖府。
无论其中是何等的牵强附会，总之玄心正宗的清誉被污蔑，朝廷表明态度，要找到失踪的玄心正宗几人，带回京调查。
官兵衙役逢人便问诸葛流云等人的相貌特征，一路从县城之中搜寻到郊外的山林。幸好青龙白虎多留了心眼，及早变换装束，还往脸上涂抹污泥，才能打听到这些东西。
“好家伙，这是明目张胆跟玄心正宗开战了，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不成！”玄武愤愤不已，“没有证据的栽赃陷害！朝廷都敢相信，真是疯了！”
同样生气的朱雀道：“天地玄宗肯定有和妖魔勾结，证据八成来自俘虏的妖魔口中。”
“所以，妖魔的话，能信吗？”
诸人心头一凛，看向说话之人。
在场三位魔道中人皆是皱眉，只见从昏迷中醒来的金光继续道：“我们一路并未隐藏行踪，与金华行商更不是同时出现，加上倩娘现在我方阵营，只此两点便是有力回击。”
七夜紧紧相逼道：“或许他们会说你们威胁了倩娘，逼迫她临时翻供。”
金光丝毫不退让，“天下人皆知玄心正宗与妖魔缠斗数百年，至少大部分凡人不会认为妖魔大仁大义大慈大悲。污蔑自己的仇敌这种事又过于常见。”
“哦，污蔑吗？我看倒不见得，毕竟你我可是同行一路。”
“那又何妨，就不能是诸葛流云功力高深将妖魔俘虏，逼迫魔君与二贤为我们办事？”
微微眯起眼眸，七夜问：“办何事？”
金光直接道：“自然是上古魔界。”
眸中闪动明暗不定的光，安静了片刻功夫，七夜道：“你想将此事公布出去？”
重新脚踏实地的金光脸色不太好，语气同样不善，“打草惊蛇才能将主动权握在手中，我实在厌恶拖后腿的家伙，朝廷的人贪生怕死，只要不想被妖魔侵占家园，他们应该就不会继续闹事。”
身侧的手指摩擦了下，七夜一面思索一面道：“魔界生存残酷，以实力为尊，普通妖魔的妖丹更是强大妖魔的补品。上古魔界降世，整个魔道都会被当做储备粮食。部分疯子或许想要杀戮想要寰宇震荡，然而不想死的肯定要寻求生路。”
其他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像是针锋相对，又像是在认真解决问题，清楚彼此的所思所想，怪默契的。
诸葛流云恍然大悟，“所以接下来，我们应该面见圣人，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然后看他是想死还是想活。”
噗——有人听了这大白话忍不住笑起来，明明是在严肃讨论，不该笑的。
在笑声中，七夜的腔调格外冷静，“面圣的只能是诸葛流云。”
玄心四将闹不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我现在跟你们回去，反而会成为拖累。”金光咬牙切齿，恨死了自己如今无力的样子，不过还好，他忍过了不亚于抽筋扒皮的痛苦，光明的未来就在不远处。
思量一瞬，诸葛流云正色问道，“七夜，我能信你吗？”
七夜立即明白过来，他垂眸，“以前没有杀过的人，现在我也不会伤他。”
“诸葛流云！”金光气得咳嗽。
“金光师兄你别急，你看七夜都保证了，不如先跟着他离开，把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
金光冷下声来，“他要是回魔界，怎么办？”
诸葛流云一愣，显然忘了这个可能。金光差点气死，凤眸里疯狂射出冷冽刀芒，知道他偶尔会不靠谱，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不靠谱。
玄心四将跟着明白过来，气呼呼看向诸葛流云，谴责自家宗主的离谱决定。挠挠鼻子，诸葛流云看天看地，选择安静不说话。
另一边的七夜没在意玄心正宗的火花四射，若无其事的道：“我早与二贤有过暂时不回阴月皇朝的商议，避免让他们成为魔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打算先让他们回去探查一下上古魔界的大概位置，联系其他部属之后再行商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