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心魔境
“糟了。”
素天心倏尔睁开双眸，“他怎么会被困到心魔境中？”
心魔无孔不入，一念之差，仙心人心皆容易成为心魔的容器，而心魔境等同于由心魔构造的幻境。
这话七夜听了直皱眉。要说心魔他可不陌生，也肯定金光有心魔，因执念入魔，生了迷障，才疯了这么多年。
“那该怎么办啊？”诸葛流云忙问。
在旁为几人护法的玄心四将急道：“用清心咒行吗？”
“心魔不能一味的压制，从未疏导，如今一朝触发，自然来势汹汹！”素天心神色间略带焦急，好在并非毫无法子，她迅速给金光佩戴上一枚稳固灵台的玉符，而后道：“还好这个心魔境并非是因修炼产生的，更像是外界因素的影响，现在有人进入心魔境中将他拉回现实，应该就能破除。”
略过诸葛流云，看到金光的后背，七夜能见到对方的身躯在痛苦的颤抖，他甚至还感到了类似在自己体内的魔念气息，“他曾经距离魔光极近，很有可能是那次的影响，让我去吧。”
诸葛流云紧随其后，“多个人多分力量，我也要去。”
至于玄心四将和魔宫二贤互相瞪视，持有警惕敌意，根本无法放心。
“万一你们是借此事谋害圣君怎么办？”
“我还担心你们留在外面会偷偷攻击我们的两位宗主呢！”
素天心对他们的脾气颇不认同，此时无暇劝阻，只得无奈道：“那便一同去。”
她让那六人盘膝而坐，分别坐在七夜流云背后。随后就那么轻轻的在虚空中一划，一门不断闪烁灵光的阵法生成，将他们数人笼罩其中，每个人都微微阖目，神识顺着无形的牵引，汇聚到了最前方。
身体传来抽离感，似乎飘飘欲仙，随后又是重重一落。众人头脑稍显昏沉，等恢复清明，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间装饰极其雅致的房内。
环顾四周，屋中陈设竟让不少人觉得极其熟悉。
青龙道：“这是玄心正宗。”
七夜了然，他在幻镜中境曾在玄心正宗内住过一段时日，对于房屋的格局毫不陌生。
忽然一阵悠扬低吟的琴声从屏风背后传来，琴声婉转柔美，其中却有泠泠冷音，一时似水袖飘舞，一时似寒剑出鞘，将迥异的两段曲风糅杂在一起。
“琴心剑胆。”朱雀呢喃，她与另外三将交换了眼神，已然确定抚琴人的身份。
‘娘亲！’
他们身后紧闭的房门打开，穿着格子短衫的垂髻小童欢快地跑进来。
众人齐刷刷盯向小童，莫名觉得这圆脸孩子的长相有几分似曾相识，
琴音骤然一停，莲步轻移，带来香风一阵，自屏风后走出的女子布裙荆钗，鹅蛋圆脸，不施粉黛，依旧风华艳丽，灼灼明媚。
“看着怎么有点像金光师兄？”诸葛流云呢喃。
尤其这眼睛，凤眸微挑，波光流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自然。”白虎口快，“李师叔是金光宗主的母亲，乃第四代宗主的亲传弟子，后山弟子堂供奉的除了牌位还有她的画像，我见过几次。”
几人附和，怪不得。
小金光抱住金母的手，‘娘亲，我已做完今日的功课，能不能听你弹那个架子啊？’
金母一时只觉好笑，‘它不是架子，它叫做箜篌，不过娘亲弹得不够好，不如改日带你进宫，去听那些乐姬姐姐们的。’
小金光认真思考后，摇头道：‘那些姐姐没有娘亲的气势，娘亲每次弹才能让我对剑法有所感悟，我想跟着娘亲多学一些。’
金母失笑，转身取来自己的剑式瑶琴，认真指着上面的弦，‘娘亲的剑在琴音中，化音为刃是娘亲的道，也是娘亲的一种杀敌方式。却不是你的道，你的道该如何去走，需得自己去悟。’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又各有不同。
小金光若有所思，他稚嫩懵懂的眼神逐渐有了奇异的光。
七夜目光一凛，当先道：“金光！”
然而慢了半步，那道光亮消逝之时，整间房间轰然倒塌，他们又出现在另一处场景之中。
同时，素天心的声音出现在空中，“你们所见到的是心魔境造出的幻觉，心魔以美好回忆编织出囚笼，欲将人困死其中。他已经脱离这一处，却被带入另一个，接下来一定要在他清醒过来的瞬间，拉住他。”
这一次的幻境明显是郊外的某处密林当中，四周郁郁葱葱，无数的野花在树荫下肆意盛放，青天碧落之下，幽深而宁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身处这般祥和安静的林中，反倒心口跳动加剧。
诸葛流云先道：“我们去前面看看。”
他们刚刚拾步前行，一道赤红火焰弹冲天而起。
紧接着前方出现喊杀声，其中还穿插着桀桀怪笑。
玄武惊讶，“这是玄心正宗的求救烟花。”
青龙若有所思，“第四代的秦宗主伤了当时的阴月圣君五岳，致其重伤不治，魔宫决意复仇。月余后，玄心正宗的弟子外出历练遭遇百妖埋伏，有两名带领弟子的师叔师伯力有不逮，身死道陨，弟子们亦是死伤过半。此后，秦宗主沉珂复发，弥留之际，命嫡传弟子燕赤霞接任第五代玄心宗主。”
不知为何，这分明是玄心正宗的家务事，却听得七夜胸腔突兀地往下一坠，他似乎知道了什么。
无数狰狞的妖魔冲着他们这十数人冲来，滔滔魔光几乎耀花了弟子们的眼睛。
‘司马师妹你带着弟子们先撤！’
金母不断拨动琴弦，琴音早不复优美空灵，仅有无限寒冷杀意，化作无数银白刀刃，凌空飞舞，许多妖魔一时不察，纷纷中招，皮开肉绽，飙出血花，
‘我定会尽快带来援兵！师姐你要小心！’司马三娘忍着功法透支的疲惫，挥起长剑，‘弟子们，跟我来！’她运足气力，狠狠斩向前方挡路的虎头怪，见她有突围之意，登时又涌来数只妖魔要将生路困死。
金父见状大喝一声，九张尺余长的符箓瞬间浮至眼前，他喷出舌尖精血，霎时上面的朱砂纹路更加鲜艳，灵光疯狂闪烁，随后化作一柄丈宽的灵剑，向着无数妖魔径直劈去。
锐利的玄光一往无前，裹夹着雷霆万钧之势，带有无穷滚烫灼热的气息，凡是拦路的妖魔皆被道法所伤，轻者惨叫出声，重者灰飞烟灭，不得不避其锋芒。
司马三娘趁机带着剩下的几名弟子借由这股力量突破重围，冲向密林，准备用林中地形，布下阵法拖延住追杀者，唯有如此，他们才有时间返回宗门搬来救兵。
‘金光！跟着***师叔不要回头！’
刚满十岁，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金光听见金父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放心不下殿后作护的父母，频频回头去看。时值初春，草木蔓发，身后略过了无数的枝叶舒展，那些渐渐挡住他的目光，他只听见一声极其冷酷的‘摧！’，随后视线里好像出现了两滩模糊的血色，蜿蜒一地，那些妖魔跟着停下手来，开始朝他们追过来。
摧是一种妖魔的名字，因其只要对着目标大喊‘摧’便能将人撕裂而得名。平时它无法对有修为的玄心弟子达到一击必杀，但若对方气力用尽，亦或是受了内伤……
狼狈奔逃的玄心弟子们匆匆出现在众人眼前，突然来到心魔幻境的人被这场数十年前的战斗震撼，一时怔愣不知所措。他们明知这是幻境，却无法保持平常心。
“师娘！”
诸葛流云急切迎过去，他还从未见过这么慌张的师娘，让他一时忘了身处何处，忍不住想要帮她断后，为她挡住追过来的妖魔。
那些狂奔的人影轻而易举、穿过他的身体，没有半分实在的阻拦。
诸葛流云慢慢驻足。
面容稚嫩的小少年仍然怔怔望着那些追兵，司马三娘怕他会因为冲动做出傻事，紧紧拽住他的袖子，喝道：‘小金别看了！’
被这么一吼，完全懵了的小金光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轻极慢地眨动了一下，毫无征兆，一滴泪倏地滑落下来。
从未见过他落泪的人，莫名头皮发麻。
等出了心魔境会被愤怒的杀人灭口吧？
直直和那个表情麻木的小少年对视，七夜有那么一瞬间，见到了与泪光截然不同的光，是灵魂神智归位时的清明，可他接下来又看到了浓郁的恨意。日夜在心中翻滚的东西，令他熟悉得稍微失神了须臾。
他认定没有经历过相同的痛苦，没有资格去评判。
原来除了爱，他们的贪嗔痴恨是相通的。
互为因果，不知伊始，未有归处。
在七夜出神的短短时间内，天地褪色，丛林消失，周围的一切景致枯败，被浓黑如墨的夜覆盖。
月色溶溶，细碎的星光徐徐洒落之下，有一片以山丘为界限，两边荒芜稀疏的植被，上面散布着数顶帐篷，排列得有规有矩。不少人进出来去间，发出刀兵碰撞的声音，气氛凝重且无比紧张。
营地里的火光与月光交融，青烟滚滚而上，很快便让七夜流云等人认出眼前情景。
他们目光搜寻，果然在山丘中心，见到了熟悉又陌生的一群人。全程保持安静的魔宫二贤终于开口，修罗迟疑道：“是忘情森林之外吗？”
正魔两道的第一次通力协作，说是愉快也不愉快，但至少这一次合作奠定了人魔和平的妄想。
七夜看到站在最前方的那几个人，“我们先过去。”
他们无法触碰到幻觉中的人，同样，幻觉中的人无法成为他们的阻碍，可以飞快地穿过这些站在空旷营地内的人。
呜呜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每个人衣袍猎猎，他们紧紧盯着架在半空的照心灵咒，容色肃穆，神情专注，几乎屏住了呼吸。玄光术已然失效，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无人得知。
‘这是朱雀，我们已经成功的闯进了忘情森林。’
‘这边也是一样，已经顺利闯过了。’
照心灵咒之中传来两个小队的声音，听到他们安全闯过第一重危险，在场的正魔两道难掩欣喜，与相熟的同门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素来紧绷面容，满脸写着冷傲的金光忘了他的冷静自持，挂在眼角眉梢的冰雪消融，露出一汪温柔的春水，无比真诚而灿烂。他含笑看了身旁的七夜一眼，哪怕对方并未扭过头来，他的心情也是难得愉快的。
蓦然星光闪烁，一股暖融融自掌中传来，金光脸上温柔的笑容消失不见，一动不动凝视着逐渐显露出身形的人，
世间寂静下来，却终于有了鲜活的色彩。
“七夜。”
眸中是流水般的黑润，七夜抓住金光的手微微一松，像是松了口气，“终于抓到你了。”
已经被心魔带着经历过三次幻觉的金光想起之前的事情，他险些要陷入自己的回忆当中，被迫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记忆轮回，然后肉身被那一缕念头占据。
神情中带着冷然，金光恨恨道：“是魔光里的天魔之念。”
早先七夜提过这东西，一直藏在他体内，总是伺机而动。那会儿金光没当回事，不曾料到自己心中也有一缕，逮着恰当的机会，便悄悄溢散出来。
七夜听完，反倒道：“还不是怪你自己距离魔光过近。”
金光恼怒的瞪他一眼，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别动。”七夜声音清越，“跟我走。”或许是过于坚定的态度，让金光下意识并未选择反抗，被拉着，向不远处的正魔二道的七人走去。
随着他们迈开的步伐，周遭的人与物尽皆虚化，似是消散于烟雨中，等这场迷蒙细雨过去，所有人的意识重新回到宝石空间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