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执离】月色朦胧仍如昔#(#

原本有些拧巴的茶叶，在热水的冲泡下，逐渐舒展开来，在水中沉沉浮浮。
一圈一圈的水汽顺着杯口慢慢升了上去，将绿茶特有的芬芳清香，荡漾了开来。
张恒用盖子轻轻将杯沿处的茶叶和漂浮在杯子中雪白的泡沫拨开，垂眸将杯口凑到嘴边小抿了一口茶。
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焸栎侯都成了他挡路之人，
所以，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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焸栎侯又见到了那夜的黑衣人，心中甚为忐忑不安。
那人轻功着实厉害，能在那么多人驻守在外头之时，来无影，去无踪。
行事诡秘，来去自如。
这让他甚为担心这个黑衣人会对他下手。
其实他已经指派了人手守在外头，可是依旧还是见到了这个黑衣人。
黑衣人正是鸣卯，奉了执明的命令带着招安的奏折和令牌来此。
他先前来过一次，刻意“遗落”了一枚令牌。
“侯爷，似乎是不相信在下，在外头安排了这么多人。”鸣卯一步步走近了焸栎侯。
焸栎侯整个人吓得双腿发软，本能地想叫外头的人进来护驾，可是又担心会彻底激怒了黑衣人，故而强撑着镇定，“现在外头世道乱，公子莫要多想。上次你与本侯说过的事，本侯考虑过了。本侯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侯爷，手头并无实权，就算接受招安，恐怕只会让公子身后的主子失望。”
其实以焸栎侯的性子，投降天权也罢，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能活着，谁想真的这样死去呢？
只是他还是担心等他去了瑶光，慕容黎转身就翻脸无情，派人将他菜市口示众处决。
毕竟当年瑶光可是覆灭于天璇之手，听说那时候的瑶光王室都死绝了，只除了那个慕容黎。
而他是陵光的王兄，正因有这么一层关系，他实在不想接受招安。
外头寂静一片，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如同包裹着一块上好的黑丝绒。
隐隐可以听到巡逻之人经过，发出沙沙的脚步声。
屋内的摆设甚为寻常，没有一件像样的摆件。
“先前打算送给侯爷的令牌，在那晚不慎丢失。”鸣卯冷眼瞧着焸栎侯，嘴角挂着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现在，张将军以为侯爷接受了招安，想要派人刺杀侯爷。”
“这怎么可能？”焸栎侯双眼不敢置信地睁大，身体不住地颤抖，若非有旁人在场，只怕他此时已经忍不住地惊叫出声，“是你，你们在暗地里一步步地陷害本侯？”
鸣卯弯眸，“焸栎侯果然聪慧，一猜就对。张将军本就想除掉侯爷，成就他的一番大事业。在下不过是让他的计划提前了。侯爷本可以继续装傻充愣，保全性命。”他顿了顿，又笑着道，“可如今侯爷唯一的一条活路，也被我们堵死了。”
焸栎侯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绑在密密麻麻网上的猎物，拼命挣扎，却始终挣脱不掉束缚。只能看着那只巨大的蜘蛛，迈着长腿，一点点慢慢地走近。
这是很明显的反间计，他也可以怀疑对方话中的真假。
可对方字字诛心，再加之他对张恒的了解。
这一切并非是对方对他施加的谎言，而是极有可能已经发生的事实。
焸栎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鸣卯双手环胸，“侯爷，识时务者为俊杰。”
“容本侯好好想想吧。”焸栎侯企图再挣扎挣扎。
可是他心里也知道，他只能接受招安，才会有活路。

瑶光
慕容黎是在自己的床榻上醒来的。
淡粉的纱幔，绣着一朵朵并蒂莲。
一名伶俐的小厮曾笑着对慕容黎说:“花开并蒂，象征着吉祥如意。
可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没有人是真能一直吉祥如意的。
就算他机关算尽，也难逃此道。
这纱幔还是执明挑的，是这样告诉他的，“并蒂花开，就如同本王和阿黎，一直在一起，不离不弃。”
这话倒颇为肉麻，
只是不知是月色太好，还是执明彼时的眼神太深情，所以便留下了这纱幔，令人装上。
他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大约是知晓执明在身旁，觉得甚为安心，他这一觉睡得格外的好，连何时被人抱上床，灵台中一丝印象也无。
屋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海棠春睡图》。上面画着一位着红装的美人，醉酒后躺在海棠花丛中，慵懒惬意，面颊绯红。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海棠红更艳，还是美人更娇。
真真是人比花娇，不外如是。
见慕容黎醒了，执明连忙凑了上去，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顾盼多情，“阿黎，你醒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慕容黎坐在床上，“你一直没走？”
执明有些傲娇，“当然了，我留在这里，可以给阿黎扇蚊子。”
这个季节，其实已经没有蚊子了。
慕容黎决定不去戳破执明的谎言，揉了揉执明垂下的一缕青丝，“出去走走吧。”
执明大为欢喜，“好。”
夕阳的余晖，在苍茫的天空中拖曳出绚丽多彩的光芒，如同一副唯美恬静的油画。
水面上波光凌凌的，倒映着湖光山色的美景。
执明与慕容黎并肩坐在观景阁，欣赏着这满目的美景。
“美吗？”执明盯着慕容黎。
慕容黎看着瑰丽的天空，“夕阳无限好。”
“譬如烟花一样，总归是美好的。”执明看向慕容黎的眼神温柔而多情，“其实烟花、夕阳美不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看。”
慕容黎侧身看向执明，“油嘴滑舌。”
执明微笑，“滑不滑阿黎尝一下就知道了。”
慕容黎:“……”
还未等慕容黎有所回应，执明的唇就凑了过来，
深深地，
他吻得很是用力，按住慕容黎的双手很紧。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身上，甚是唯美。
水波荡漾，在夕阳的映照下，似碎了一地的星子。
两人就在这唯美的夕阳中，久久不曾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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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早就到天璇的天枢军队，却硬生生地在路上耽搁了。
与其说他们是去打仗，倒不如说他们像是观光旅游。
临近天璇的时候，仲堃仪甚至还惬意地去泡起了温泉，丝毫没有继续赶路的打算。
沈玉和戴秋桐都生生被仲堃仪消磨了耐心。
“先生是不是忘了要去攻打天璇了？”一向怯懦的戴秋桐忍不住这般问沈玉。
沈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先生不是这样的人，说不准有什么更厉害的高招没有放出来呢。”
他们作为仲堃仪的学生，都免不了心生猜忌，就更别提那些士兵了。
军中本来没多少粮草，都等着夺下城池可以大快朵颐，可仲堃仪还这般享受，似是并没有考虑过这些。
几个士兵不敢当面与仲堃仪说这样的话，只得去找戴秋桐、沈玉。
戴秋桐只觉得头大如斗，只得亲自去找仲堃仪，“先生预备何时出兵？”
仲堃仪似乎酒喝得很多，脸颊红红的，身上也沾染着些许酒香，双眸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还不到时候。”
戴秋桐蹙了蹙眉，叹道，“何时才能到先生想要的时候啊？”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
“快了。”仲堃仪微笑。
戴秋桐是他颇为熟悉的学生，是以仲堃仪在他的面前是放松的，一点也不似在那些士兵面前，要端着架子说话。
烛火晕黄而又温暖，将仲堃仪正在倒酒的影子拉得很长。
仲堃仪明黄色的水袖恹恹地搭在深灰色桌面上。
酒是冰凉苦涩而又辛辣的，灌进喉咙时，并没有感觉什么滋味，只能感觉到火烧火燎，一路蔓延到胸腔。
可是这种感觉，仲堃仪似乎颇为受用，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曾经在篝火下，火光跳动间，他和齐之侃曾一碗酒一碗酒的喝，那时候才是真真痛快淋漓啊。
彼此势均力敌，却又各为其主。
再加之齐之侃出身山野，身上并没有瞧不起人的傲慢无礼。
篝火下那个白衣青年，是这么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来，干。”
两碗酒在摇曳生辉的篝火下，彼此碰撞在了一起，旋即各自分开。
齐之侃端着一碗酒，一仰脖子，将这一碗冰凉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时候都说天玑的那位齐之侃是一个将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本着英雄惜英雄的想法，他一直想要结交此等人物。
恰巧在前往遖宿献礼的路上，遇到了一些刺客，也因此结识了齐之侃，彼时同路，目的也大致相同，是以两人一起前行。
其实他和齐之侃并不算朋友，毕竟各为其主，两国的关系也并不算好。
只是那晚的篝火，那晚的大碗大碗饮酒的爽快，让他难得感到有些放松，不似像应付三大世家那般端着。
只可惜，他们不会是朋友。
更为可惜的是，听说齐之侃在天玑亡国后，于瑶光城楼上自刎而亡。
那时候，仲堃仪不知为何生了一场大病，在床榻上得知了这个消息。
等到病好了，才回到了天枢，如同回到一个更为残酷的战场。

天璇
待张恒冷静下来的时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若是对方真的想要招安焸栎侯，又怎会将这么重要的令牌丢失了呢？
那个叫鸣影星的小兵有问题？！！
张恒沉下脸去，“命人将鸣影星叫过来。”
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将军，鸣影星他忽然就不见了。”
张恒眼底闪烁着残忍的戾气，勾唇淡笑，“果然。”
这个鸣影星大约是对方派来施行离间计的一颗棋子。不过对方决计没有想到，他与焸栎侯之间的关系早已差到了极点，
就算没有这么一出好戏，他都会想办法除掉他。
他辛苦做了这么多事情，可不是想要为别人做嫁衣的。
昨日还是下着倾盆大雨，仿佛将天地之间挂起了串串晶莹剔透的珠串，今日却与昨日浑然不同。
圆滚滚的太阳从云层中爬了出来，将整个院子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薄纱。
就连庭院中的那颗橘子树，经过阳光的照耀，越发显得金黄了，一看就觉得很甜。
张恒随手采撷下一颗橘子，这橘子的皮很薄，几乎是没费什么力，就将整个橘子皮剥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冰凉凉的酸甜滋味在口腔中蔓延。
舒适惬意的眯了眯眼，
果然很甜。
今日是个好天，大军也休整得差不多了，又该攻打下一沄城池了。
“将军，焸栎侯带着手底下的一帮人逃了。”士兵年轻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焦急的神情。
这真是一个不好的消息，张恒又剥了一瓣橘子，凑上唇去，“他能逃往何处？”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瑶光。”士兵诚恳地回答。
看来招安一事，并非需言。
张恒觉得方才吃下去的橘子，在喉咙中泛起了让人厌恶反感的酸涩，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此事，莫要走漏办法风声。”张恒平静地下着命令。
还未打下天璇，就传出焸栎侯逃往瑶光的消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起码在这些士兵眼中，焸栎侯才是天璇的王室血脉，会是下一个天璇王。
等打下整个天璇后，他再派人冒充焸栎侯，也可以。
其他事情，还可以再徐徐图之。
现在这个时候，还是莫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小兵颔首领命，“是！”
可是没过多久，焸栎侯叛逃瑶光的消息便传得人尽皆知。以至于很多士兵人人自危，都生了怯战之意。
当然，张恒自然不会放弃掉好不容易夺下来的城池，在他斩杀了几个说“只想回归村庄，继续归隐山林”的士兵，才让这件事稍稍停歇了下来。
张恒没有预料到的事，能让他这么多士兵走向灭亡的不是什么反间计，而是那个仲堃仪。

遖宿
黄沙漫天，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风席卷着黄沙，漫天飞舞，这场风波，似乎从未停止过。
现在瑶光可谓是内忧外患，内有天璇残余的精锐，外有遖宿虎视眈眈。
遖宿一直都算是强国，版图广大，兵强马壮，从未吃过什么败仗，当年更是吞没了大半个钧天。
本着不可轻敌的想法，萧然带走了瑶光三十万大军去对付遖宿的那位骁勇善战的周渊将军。
周将军一开始轻轻松松地占领了天玑的几座城池，旋即被人利用天玑特有的山势而吃了大亏，只得将占领的城池悉数吐了出来，再次回到原来的位置。
此后，周渊是这么对长史说的，“本将军收到过一封密信，说天璇那边也不甘平静。本将军只要将对面城楼的那些人死死的牵制住，以逸待劳即可。”
结果周渊并没有如他口中的“牵制”住瑶光的军队。在夜里的时候，黑漆漆的天空上，投射出一根根亮如星辰的火箭。
如同天神从黑丝绒一般的天空上，随手撒下了一把细碎的金沙。如同下了一场很是华美的流星雨。
四处都能听得到士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饶是周将军自忖向来骁勇善战，可此时面对这般光景，竟难得产生了茫然无措之感。
这如同流星雨一般从上往下飞射而来的火箭，竟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饶是他很快镇定下来，命部下以弓箭朝天空射去，试图将这如同飞鸟一般的物什射下来，
可是对方似早有部署，见好就收，不做任何纠缠。
一番动作下来，遖宿这边折损了数千人，而对方连一根毛都没有落下。这不由得让周将军感到愤怒。
幸亏粮草并未受到殃及，否则此次将会是史无前例的溃败，且是在对方丝毫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的情况下。
周渊不敢有丝毫轻敌，仰望苍穹，彻夜难眠。
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长史，“将军听说过飞隼之术吗？”
周渊眉头一皱，“飞隼之术？这不仅仅是流传于《鲁公书》吗？”
《鲁公书》也只流传于书中，被称为不详之书，是以被当朝上位者封禁了，并未传于世间。
“周将军以为，仅凭开阳这么一个小地方，为何敢公然与瑶光为敌，妄图吞下整个钧天呢？”长史微笑着压低了声音，“正是跟这飞隼有关。传闻说开阳有一隐于山野的贤才，后被佐奕招揽，名唤乾元。正是这个人，研制了不少厉害的武器，其中最厉害的，当属这个飞隼了。”

周渊的脸色更难看了，“也就是说，这个飞隼之术，此时落于瑶光。萧然正因有了这飞隼，夜里才得以如此顺利的偷袭！”
“恐怕是八九不离十，若是对方夜夜派人来偷袭，恐怕是防不胜防。”长史缓缓言道，表情也甚为凝重。
空气也变得滞闷了起来，周渊许久都没有说话，做沉思状。
“飞隼之术，用以夜间偷袭尚可，若是青天白日，则优势不大。”周渊墨瞳深深，“若是能尽快拿到对方城中的布防图，或可以想办法一战。”
翌日
从遖宿那边来了一个年轻人，周渊倒是认识他，正是太师府上的其中一个幕僚——柳沄逸。
太师甚为看重于他，很多重要的场合，都会带他来参加。
柳沄逸施施然朝周渊行了一礼，“太师听说这边战况不利，特派草民前来相助。”
他的声音说不上很好听，却给人一种很是安心的感觉。
柳沄逸总是会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就算是这个饱经沙场的将军，也未免折服于他的气度，不会轻慢于他。
周渊顺势将打算从萧然手中拿到城中布防图之事与柳沄逸说了，想要探探柳沄逸的能力。
岂料柳沄逸竟依旧从容淡定，温和地笑道，“布防图一事，且包在在下手中。”
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
周渊微怔了一下，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就多谢先生了。”
他尊称他为“先生”，不动声色地将此重任交到柳沄逸的手中，试图探探他的能力。
事后，周渊与长史曾在背地里谈论过柳沄逸，“此人瞧着深不可测，并非一般人可媲美。”
长史笑道，“能被太师委以重任，若真只是一般人，将军就太小瞧太师了。”
今日的阳光很好，将细碎的黄沙披上了一层薄薄纱幔。

昨夜在这里倒下了很多年轻的遖宿士兵。其中最小的不过才十四岁，正是花一样的的年纪，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懵懵懂懂地上了战场，再也回不了家了。
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一切到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黄沙无声地飞舞着，纷飞落下，似是在忧伤，又似在叹息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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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
执明一脸凝重，似是有什么心事，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本奏折，可见他此时的心事与这本奏折有关。
他走得很快，额头垂落的那缕淡紫色的青丝一晃一晃地荡着。
待见到慕容黎，他便立马凑了上去，换上了一副不谙世事的笑脸，“阿黎且看这个。”
慕容黎接过执明手中的奏折，狐疑地扫了一眼，“此事我昨日便已知晓。”
执明在慕容黎的面前坐了下去，拿起面前的玉壶，倒了一杯茶喝，“这云国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派什么王子来瑶光做客，定是不安好心。”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间上的国家，可不止钧天地图上的那几个。就像当初，很多国家都不知道遖宿的存在。”慕容黎淡然处之，“云国深居海外，与世隔绝，实则也是如钧天一般是一个很大国家。”
外头的梧桐树，无声地飘荡着宽阔的叶子，随风摇曳。
屋内的墙壁上挂着一副莫澜亲自绘画的画作，上头是一簇一簇栩栩如生的羽琼花，仿佛春风十里，羽琼花都开了。
晶莹剔透的珠帘轻轻碰撞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执明歪着头，眼神复杂幽深，“可是如今瑶光都这个局面了，云国还派什么王子过来，难道只是来欣赏瑶光的风光？”
“自然不是。”慕容黎不急不躁地凝视着执明，“他们想来试探瑶光也罢，想要分一杯羹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执明又重新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阿黎总是这般淡定，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让阿黎有所畏惧。”
“畏惧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唯有坦然去面对，才有其他可能。”慕容黎看着执明，眸中倒映着执明的身影，笑了笑。
执明耸了耸肩，“哼哼，难怪阿黎可以将那些朝臣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些个老狐狸，心思重得很。”
“身处朝堂，就如同身处战场，你当真不后悔留在我的身边吗？”慕容黎优雅而又从容地给执明倒了一杯茶。
“当然不后悔了。”执明拈起一块玉雪晶莹的糕点，咬了一口，“嗯，好甜啊，阿黎想不想尝尝看？”
慕容黎疑心执明想要诱骗他去亲他，故没有搭腔，谁知，执明温热的嘴唇竟主动地凑了过来，在他眼前放大了开来
深深地。
半晌，执明坏笑着说道，“我没骗你吧，真的很甜呢。不过阿黎可比这糕点甜多了。”
慕容黎:“……”
他被人亲的双腿发软，脸颊绯红，星眸氤氲，到像是被人狠狠地欺负了一般。
这真的是……
“执明，”他唤他。
执明很是乖巧地挺直了脊背，“干什么？”
“我想看《道德经》了。”慕容黎温和地道。
执明笑道，“我这就派人送来。”
“我想看你亲手抄的。”慕容黎双目炯炯地看着执明。
“啊？”执明顿时苦着脸，可怜兮兮地道，“《道德经》很长的，我字写多了，手就会抽筋。”
他在慕容黎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好吧，我就在这里抄，好不好？”
慕容黎也是时候有些让步，“好。”
执明顿时心满意足地命人去拿《道德经》来抄。
他知道，阿黎是害羞了。
害，他的阿黎嘴上不说，却总是这般容易害羞。
可是他却乐此不疲地想要逗逗他，哪怕回应他的只是慕容黎赏他的两个大白眼儿，都能让他感到身心愉悦。

瑶光边境
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在庭院中拿着笤帚打扫枯黄的落叶，看到萧然来了，低身行礼，“萧将军。”
“嗯。”萧然点了点头，锐利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个士兵，若有所思，“你是刚进队伍的新兵吗？怎么从前没有见过你？”
“是的，我叫沈默，是最近才入营的，将军贵人事忙，大约没注意到我。”士兵毕恭毕敬地道。
萧然微微颔首，“嗯，去做事吧。”
阳光斜斜地落在萧然的脸上，半是明媚，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此时的神情。
他抬腿走到屋中，冷着脸，吩咐身旁的近卫，“将那个沈默捆了。”
“将军的意思是，沈默有问题？”近卫方才一直跟在萧然身边，不近不远地默默听着萧然和沈默的对话。
萧然薄凉的嘴唇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军营中的人，确实是有一个叫沈默的，刚入营不久，身形也与他很相似，不过可不是长得这副样子。”
“将军和原来的那位沈默很熟吗？”不然又怎会对这么一个小兵的模样记得这般清楚呢？
萧然淡然道，“见过两面。”
近卫对萧然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军营中这么多的士兵，每日来来回回地走，一个见了两面就能记住那个人的形容相貌，
真是厉害啊。
近卫也没有多做耽搁，出门就将沈默绑了。
后来，他告诉萧然，“将军，沈默一直在那里喊冤。在下用了很多手段，也不能让他说出实话。”
“这甚为正常。”萧然负手而立，“对方能派他过来，自然是觉得他有过人之处，又怎么会这般轻易地招认呢？咱们此时的敌人正在对面，不用猜也知道此人的来历。”萧然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派人将他安然无恙地送回敌营。”
近卫笑了笑，“在下这就去办。”
沈默被人送出城的时候，身上被用刑而受的伤早已被妥帖地包扎好了，还上了药，换了身清爽的衣服。
近卫一路将沈默送到了遖宿军营前，便转身回去了，干脆利落。
事后，周渊冷着脸上下打量着沈默，问，“此人是谁？”
柳沄逸平静地回答，“他是在下派往瑶光的细作。”
周渊的脸色更黑了，“那城防图……”
“将军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柳沄逸安抚周渊，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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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照例在军营中巡视，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守备工作，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疏漏。
就在这时，一个小兵向萧然禀告，“城外来了很多人，态度傲慢，说是带了陛下的口谕过来。”
萧然眼眸闪过一丝惊讶，“陛下的口谕？”
他沉思良久，静静地站在原地。
小兵伏在地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抬起，问萧然，“将军，开城门吗？”
萧然点了点头，“既是带了陛下口谕，本将军亲自前去迎接。”
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青衫，态度倨傲，“让我在城门口等这么久，晒了这么久的太阳，待我奏明陛下，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的身后大约跟着一两百人。
萧然眼眸深邃，“本将军在瑶光这么久，为何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本大人现在累了，想要休息，萧将军不会连睡的地方都不肯给吧？”那人甚为傲慢无礼，似乎全然不把萧然这个瑶光上将军放在眼里。
萧然玩味地勾唇，眼神如同一把出了鞘的利刃，“那就里面请罢。”
带着那人进了一处四进四出的庭院，问道，“此处可还满意？”
“太破太旧，简直不像是人住的。”那人拔高了声音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之意，“不过，看萧将军也弄不出什么好地方，将就住着罢。”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萧然盯着他，眼神探究。
“在下陈鞘，我知道萧将军心中定有不少疑惑，”陈鞘打了一个哈欠，“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吧。”
萧然没有过多追问，而是派了人密切留意此人的一举一动，试图知晓此人的来意。
可是随之而来的变故却打得萧然措手不及，原本他夜间派了兵，乘坐飞隼偷袭。
没过多久，城门就被人从里头打开，浩浩荡荡的遖宿兵甚有默契地从外头涌了进来，如同浩瀚无垠的河流，一下子被放了闸，倾泄而来。
满城都是喊打喊杀的声音，甚为壮观。
一开始，瑶光这边的呼啦啦倒下了不少人。
只是后来，情况竟发生了逆转。
萧然化被动为主动，带着兵在城中激烈厮杀，利用城中的地形，有条不紊地进行巷道战。
到黎明前的最后一丝渐渐黑暗过去，一轮红日冉冉升起。萧然的盔甲上都是血，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这一场战役，算是险胜。
“杀了吧。”萧然重新换了一身长衫，脸颊圆圆，像是个不谙世事的人。可是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淡淡的，不带丝毫感情。
紧接着，有些颤抖的绝望声音传来，“本大人有陛下的口谕，你不能这样对我……”
萧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地说:“你并不是陛下派来的人。昨夜，你的人开了城门，伤了我这么多人，我怎么会放过你呢？”
说完，他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似是倦了一般淡然道，“拖下去罢。”
萧然并没有姑息养奸，派人将陈鞘连同那些在暗夜中伪装成百姓，开城门的那帮人一同砍了，放在箱子里，湿漉漉地送回对面遖宿军营。
遖宿的那些士兵们看到了箱子中圆滚滚的物什，皆胆寒，浑身颤抖不已。
萧然未等对面有应对之举，便趁热打铁，派兵乘胜追击。

战事竟是一路节节胜利，等到休整的时候，已然抓了大约数十万俘虏。
沐清问，“这么多俘虏，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全、部、坑、杀！”萧然一字一顿，不带一丝感情。
“是。”下属领命。
萧然手段毒辣，做事不留半点余地。盛名在外，后来遖宿士兵们听到萧然这个名字都会忍不住地发抖。
大军一路打到了遖宿境内，在临近遖宿王城的时候，却由于后方补给不足，只得撤兵回到瑶光。
只是萧然嗜杀之名也早早传到了瑶光境内，等到萧然回到瑶光帝都之时，参奏萧然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飞到了执明的手中。
众大臣都觉得，萧然手段恶毒，应当给予严惩。
只有少数人持不同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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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大臣们纷纷进了宫，在慕容黎面前进言，“陛下，萧将军如此行事，到时候遖宿那边若是怪罪，可怎生是好？”陈耀月一脸地痛心疾首。
“陈大人说的是啊。萧将军对待敌人尚且这般狠辣，也不知道会不会将这手段用到别人身上？此时最要紧的是，咱们瑶光该如何向遖宿交代啊？”
“遖宿向来擅武，民风彪悍，萧将军此举，置瑶光于何地？”
慕容黎用一张没有丝毫血色的脸颊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些大臣，“哦？原本是遖宿提出通商在前，出尔反尔在后。萧将军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列位大人觉得此仗不该赢，就该纵着遖宿将整个钧天都吞下去吗？”
“陛下，臣等不是这个意思啊。”几个大人面红耳赤地争辩道。
“够了。”慕容黎皱眉看着这些大臣，“既然萧将军打了胜仗，至于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寡人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们都退下罢。”
众大臣齐齐跪下劝慕容黎三思。
慕容黎并没有理会，命人将这些大臣“送”出宫去。
执明伏在案几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慕容黎走过去看，却看到执明正在奏折上熟练地画着王八。
“阿黎，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的？可吓死我了。”他拍着胸脯道。
慕容黎扫了一眼奏折上还未画成的王八，有些哭笑不得，“那些大臣又写了什么废话过来吗？”
执明笑笑，眼眸清亮，“不过是一些让阿黎以封赏为由，敲打敲打萧然，明升暗贬，趁势夺下他的军权，可真是没有意思。”他慵懒地支着脑袋，露出手腕上银闪闪的镯子。
“确实没甚意思。”慕容黎坐在一旁，低头摩挲着怀中的一管长萧，“萧然此次锋芒太露，不仅是这些大臣容不下萧然，就连遖宿那边，也派了使臣过来，说是来议和。”
执明看着慕容黎，笑道，“苍蝇总是会嗡嗡嗡地乱叫，可苍蝇总归是苍蝇，什么大事也做不成。反而似萧然这等利国利民的功臣良将，只要身上有一点过错，都会被人揪住不放。”
慕容黎忍不住地牵扯了一下嘴角，不过很快，他整个人便觉天旋地转，耳朵一阵轰鸣，意识恍惚间，似落在了一具温暖的怀抱。
“阿黎，你怎么了？”执明此时的眼神是这样的关切。
他看着慕容黎苍白的脸颊，忍不住想起了现在慕容黎体弱多病且又怀有身孕的事实，张开双臂，将他抱了一个满怀。
慕容黎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我没事的。”
这个夏侯煦也真是的，说是找到《六壬残页》就有办法治好阿黎的“病”，如今都两个月过去了，怎地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
可既然《六壬残页》是在开阳找到，说不准佐奕会知道剩余部分的下落。
关键时刻，还是得由他亲自出马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弃这最后的希望。

“不知皇夫来此，有何贵干？”乾元眉宇间依旧是淡淡的，似乎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他有所触动。
这让执明不由想起当初在梨花树下，远远看着凉亭中的慕容黎。
诚然，乾元与慕容黎模样上各有千秋，
可是他在此时此刻见到这样的乾元，脑海中总会不自觉地蹦出这样一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执明心念一动，被这么好看的人儿用剪水双眸注视着，此时竟忍不住感觉脸颊发烫。
“用《六壬残页》剩下的内容，换你自由，你可愿意？”
乾元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乾公子，难不成你真想一生一世被困在这里？”
想起慕容黎苍白的脸色，执明顿时如坠冰窟，心如死灰。
屋内并没有燃香，鼻尖能闻到一股清而淡的，像是带着微微苦涩的梨花香，似是从乾元如瀑布一般的青丝散发出来。
有些好闻。
“八把神剑代表着八种卦象，相生相克，相互倾轧。”乾元眸中似含着一汪水光，他的眼瞳很黑，如同黑珍珠一般深邃，“先祖认为此残页剩下的内容，有违天道，故撕去了几页。此等不祥之物，却换来世人争抢，不过是贪欲作祟，想要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人非圣贤，又怎会没有私欲？本王不过只是想要救心爱之人，又有何错？”执明轻描淡写地道。
乾元似是倦了，揉了揉眉心，叹道，“你真可怜。”
可怜？
真是说笑，他哪里可怜了？
“其实也不必说谎瞒你，被撕下来的那几页，藏在华山之巅。”乾元此时的神情竟是有些怜悯。
执明道，“多谢。”
“那里有一只凶兽，凶狠异常。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安然从那里下来。若是带去的人越多，就越会激发其凶性。”乾元提醒他。
“嗯，知道了。”依旧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乾元只看到执明坚决离去的欣长背影，轻声自言自语道，“痴儿啊。”
回宫后，执明眼神闪烁地对慕容黎道，“阿黎，我要出一趟远门。”
慕容黎将头倚靠在他的怀里，“天权？”
执明温柔地笑了笑，语气甚为轻快，“是比天权更远的地方，只是去办一点事，很快就回来了。”
“嗯，那你去吧。”慕容黎道。
执明指尖发白，越发用力地抱紧了慕容黎，似是要将他融入骨血之中，“阿黎。”
慕容黎应道，“嗯？”
“你会在这里等我回来吗？”执明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慕容黎想了想，有些迟疑，“你会去很久吗？”
执明道，“也不会很久的。”
除非把命搭在那里，不然，他总会回到他身边的。
两人也没腻歪多久，就有小黄门在外禀告，“萧将军来了。”
慕容黎的声线变得清冷，“让他进来。”
执明爱怜揉了揉慕容黎的青丝，甚至想恶趣味地给他扎一个小辫子。
慕容黎斥责道，“别弄乱了。”
须臾之间，萧然缓步走了进来，分别朝执明和慕容黎行了一礼。
慕容黎问，“为什么找你过来，你心里清楚吗？”
“微臣听说遖宿派了使臣过来，列举了臣不少罪状。于情于理，陛下都该给遖宿一个交代。”萧然安分守己地答，低眉顺眼。
慕容黎道，“那萧将军觉得自己有错吗？”
“回陛下，臣觉得，微臣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萧然抬眸，试探地看着慕容黎，秋水明亮，“不过陛下若是要将臣治罪的话，臣也欣然接受。”
“这里有两坛二十年的花雕酒，权当是送给萧将军的庆功酒了。”慕容黎道。
萧然道，“多谢陛下。”
“退下罢。”慕容黎摆了摆手，长长的水袖摇曳出优美的弧度，灿如玫瑰。
萧然走后，屋内沉寂了片刻，执明盯着慕容黎，“阿黎，我也要走了。”
慕容黎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执明告诉他，“左右也就十天吧。”
“好，我等你。”慕容黎道。
曾经，执明无数次凝视着慕容黎离去的背影，
可是这一次，换成了慕容黎盯着执明的背影看。
慕容黎看到执明抬腿往屋外走去，玄色衣衫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十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慕容黎默默在心里数着时间，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与执明的重逢。
能见一面，就是少一面了。
期间，仲堃仪顺利地打败了张恒的军队，亲手将其斩杀于马下。
打理好战场后，便率军一路骑马朝瑶光赶来。
慕容黎挺着肚子，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亲自迎接仲堃仪。
“你真的愿意将天枢的兵马交到寡人手中？”慕容黎问。
仲堃仪闻言莞尔，“他们跟着在下，连饭都吃不饱，在下怎能让这么好的明珠蒙尘呢？”
慕容黎道，“天枢的三大世家虽已落寞，但依旧视你为眼中钉。”
“讨厌在下的人多了去了，倒也不缺他们几个。”仲堃仪笑道，“这些人，我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仲堃仪比起之前所见，洒脱不羁了许多，大约是真正找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
一身明黄的衣衫，广袖云纹，宽边腰带，显得从容而又得体。
慕容黎问，“那你打算去哪里？”
“我想去寻公孙兄了。”仲堃仪的眼中闪过一道流光，璀璨莫名，“看看这位老朋友如今过得如何。”
仲堃仪所带的十余万兵马尽数留了下来，对此萧然觉得有些不妥，“这些人毕竟跟随仲堃仪那么久。”
“都是钧天人，却总是自杀自灭。”慕容黎道，“更何况，他们帮着寡人对付了天璇叛军，也算是立了大功。现在是用人之际，用人不疑。”

这群原本隐于山野的士兵，便这样留在了瑶光。
大臣们曾上奏折，提出了跟萧然一样的看法，不过都被慕容黎驳回了。
遖宿的使臣来到瑶光之后，直接去了典客署，大约是跟毓骁说了什么话，没过多久，毓骁便亲自写了封拜帖命人递了过来。
慕容黎接了拜帖，同意了毓骁进宫之请。
毓骁看着慕容黎的肚子比之先前圆润了不少，眼神闪烁，“萧将军之事，太师派使臣与本王说了很多。”
“你打算如何站队？”慕容黎问。
毓骁道，“毕竟此事遖宿有错在先，殃及瑶光，也并非本王所愿。谁能想到周渊吃了败仗，便在家中自刎而亡，否则本王定会找他秋后算账。”
他面露不愉，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似是因为没能亲自处置周渊而不太开心。
慕容黎道，“人心隔肚皮。”
这次他没有听信谗言，找他算账，算是进益了不少。
毓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本王只是想知道，遖宿与瑶光能否重归于好，恢复通商？”
“国与国之间的贸易，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慕容黎道。
毓骁看了一眼慕容黎，又很快收回目光，垂首道，“本王知道了。”
说罢，也没有多留，转身便走了。
十天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慕容黎难得没有上朝，在慕明台待了整整一天，可是没有任何执明的消息。
他挺直脊背，怅然若失，轻声呢喃，似是叹息一般，“你没有来。”
小腹处倏地传来一阵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让慕容黎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他紧闭眼眸，额头不停流淌着汗水，“方夜……”
“陛下，你怎么了？”方夜一脸惊慌。
此时，慕容黎意识还算清醒，强自忍耐着疼痛，“将医丞唤来，寡人大约是，快生了……”

屋内人影晃动，一盆盆地往外端着血水。
起初慕容黎还能闷哼几声，到了后来，嗓子都哑了，喊不出声了。
整整过了三日，里头才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陛下，你看这孩子的头发。”方夜的视线一旁摇篮中双眼紧闭的婴孩。
小小的，像一只小小的团子，头发长又黑，隐隐能看到一缕紫色的胎发夹杂其中。
慕容黎道，“也有小小的一束紫毛，和他有些像。”
“陛下可算是苦尽甘来了，”方夜笑道，“等皇夫回来，看到这个孩子，软软的，小小的，该会多开心啊。”
方夜本来想抱抱小希儿的，可是觉得这个可爱的小团子又软又小，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轻轻摇晃着摇篮。
又过了数日，还是没有执明的下落。
医丞告诉慕容黎，“这孩子天生体弱，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慕容黎怀孩子的时候，身体并不好，也间接导致了这个孩子身体也跟着不好。在刚出生没几天，便发起了高烧，脸颊红扑扑的，就像熟透了的小苹果。
由于孩子太小、太弱，一些药医丞压根不敢用。
慕容黎道，“请大人务必全力以赴救治好这个孩子，若是出了一点闪失，寡人忍不住变会生些气。”
“微臣定当全力以赴。”医丞额头泛着密密麻麻的冷汗。
慕容黎看着摇篮中小小的红团子，忍不住地抱了起来。
这长夜特别的漫长，慕容黎抱着孩子，哼着父后在年幼时为他哼唱的小曲子。
“陛下都抱了三个时辰了，”方夜道，“还是换属下来抱吧。”
“无妨。”慕容黎道，“无论结果如何，寡人都陪着他。”
奇迹还是发生了，医丞口中“天生体弱”的希儿，在长夜过后，渐渐地退了烧。
慕容黎总算稍稍放心了。
只是在一日喂孩子牛乳前，慕容黎本能地先闻了一下碗中的牛乳，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方夜问，“陛下怎么了？”
“这牛乳中有毒。”慕容黎沉着眼眸，眼底氤氲着滔天的怒意。
方夜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谁会对这么小的婴孩下手呢？”
“这世上，胆子大的人多了去了。”慕容黎道，“他们既然不仁，那就莫要怪寡人不义。方夜，派人好好的查！以后王子希的饮食起居，要更加留心才是。”
方夜道，“是。”
出了慕明台，微风吹起了阵阵凉风，让方夜精神一振。
从送牛乳的宫人一个个往下询问，并无一人敢招，就算用了重刑也丝毫没有用。
方夜冷淡地道，“既然如此，那便通通满门抄斩，黄泉路上，你们也不算孤单。”
终于有人泪流满面地开了口，“小的并非有意这么做，是他们给了小的十万两银票，被小的藏在床底下的暗盒中。小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此人正是日常照料孩子的小黄门。
他磕头如捣蒜，“方统领，小的不过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请方统领饶了小的家人。”
“谁让你这么做的？”方夜冷眸盯着他。
“是……是典客署的那位使臣刘大人。”
查出了幕后源头，方夜不敢有丝毫松懈，亲自去了一趟典客署。
可是，线索却再次中断了。
方夜告诉慕容黎，“原本查到此事与遖宿时辰有关，可是等属下赶到典客署的时候，却看到那位刘大人悬梁自尽了，身体还热着，可是已经气绝而亡了。仵作说，他是先被人勒死，后被人悬挂在梁上的。”
“嗯，知道了。”慕容黎道。
方夜又道，“此事无论如何都和遖宿脱不开关系，是否和……遖宿王有关？”
“不是他所为。”慕容黎顿了顿，解释道，“他的手段并不会这般下作。大约是有些人，看不得瑶光与遖宿通商。”
后面的话，慕容黎并没有再说，只是将视线落在了摇篮中沉睡的小团子上。
慕容黎觉得自己的身体差劲了很多，每日睡着，都会有一种自己永远醒不过来的错觉。
可是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还想见执明最后一面。
又过了几日，夏侯煦来了瑶光，带来了尚在昏迷之中的执明。
却见执明双眸紧闭，脸色苍白，额头垂落的那缕紫毛正恹恹地耷拉在脸颊的一侧。
“怎么会这样？”慕容黎问。
“我不过是路上捡到了他，具体情况还是等他醒来再问吧。”夏侯煦颇为潇洒地摇晃着手中的折扇，想起了在华山脚下遇到了浑身是伤的执明。
彼时执明的意识已经不清了，红着一张脸，发着高烧，眼眸暗红，强撑着一口气，呢喃道，“你一定要把这这些纸交给阿黎。”
这可不是寻常的纸，是人人争抢许久的《六壬残页》剩下的那几页纸。
夏侯煦其实早就已经知晓《六壬残页》的线索，派了好几批人去了华山之巅，可是始终没有线索，正想亲自去看看，谁知道就捡到了执明呢。
执明总算是保全了一条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夏侯煦从暗格中拿出了几页纸章，“你且看看这个。”
慕容黎狐疑地接过了夏侯煦手中的纸，这些纸似被浸染过一大片血迹，干透后有些脆脆的。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神情微变，“这是《六壬残页》剩下的那部分内容？”
“我将这几页纸交给巫仪看过，巫仪说，是真的。”夏侯煦道，“原来阿黎现在所受之苦，皆是因为执明。”
其中一页纸上明明白白地写道:集八剑之力，可让灵识穿越时空，逆天改命。代价便是:所爱之人，香消玉殒，不得好死。
但凡改变天命，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这一次，慕容黎却成了该承受代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