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她走了，留下一儿一女，儿子是他的，女儿是她和Ta的。他为人师，亦为人父；他爱儿子，更爱女儿。他把所有的温柔宠溺都给了女儿，留给儿子的只有严厉的苛责与无尽的黑暗。
他想得很简单：不让儿子走自己走过的路，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封死了儿子身后的千万条路；他始终都是爱儿子的，可是他恨自己，恨着恨着就把怨气转移到自己的孩子身上。父债子偿，他是负债者，也是债主。
“黎时瑾，你是我藏都藏不住的骄傲。”欠你的青春，我用后半生补给你。
　　

chapter1 瑾
1.1
　　他叫黎时瑾。
瑾者，美玉也。而他，也许是一块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的顽石，如果非要说特别，那就是特别的笨，特别的傻；有人需要便踩在他的头上，当垫脚石、没人搭理他也没有什么抱怨，反倒觉得省事安心……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普通得甚至有些卑微。放眼整个A中，他应该是食物链最底层的那个。是的，从小到大，他听到过老师们形容他用的最多的词就是踏实。“踏实”，说白了就是笨。他自己明白他不聪明，无论怎么努力，怎么下功夫，成绩都不会很拔尖。或许真的，除了别人口中的踏实，他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会进一中，也许这就是命。不，他不信命，从来都不信。
九月，踩在夏天的尾巴上，秋意就显得有些黯淡。清早的风很凉，夹杂着还未完全亮透的天气，淡淡的光照在男孩身上，依稀可以看到：少年身着A中校服，灰白色帆布鞋，背着看上去都不是很轻的双肩包，急匆匆向学校跑来。请注意，不是这个年纪男孩子喜欢的“挎”，而是“背”。
　　没有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朝气，男孩认命的踏进校园：这所多少学生挤破脑袋想往进钻的学校，于他而言，却是一所“监狱”，一所有进无出的“监狱”，……这是他在这所学校的第一个月，却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也许，他踏进去的那一刻起，就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5：20起床的，踩着风火轮跑进学校时已经5：50了。他一直都是第一个进教室的，因为男人说过：笨鸟就应该学着先飞。早上是英语自习，男孩庆幸，还好昨天晚上背了单词：那种普普通通的一个单元单词，一般60来个。快点儿的同学二十多分钟就可以背完，慢一点儿的四十分钟也绰绰有余；他不行，不打瞌睡不走神，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有时候，有些差距，是要承认的。他总是告诉自己：没关系，不就是记性不好嘛，多花点儿时间总归是能补回来的。
　　英语老师是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很有气质，衣品很好，也很漂亮，但是……就像他读初中那会儿，那时候的物理老师吐槽过的：“咱们学校英语老师，水平没多高，事儿一个比一个多。”直到上了高中，黎时瑾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简直……无法言喻。
　　只要抽查单词，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他。凑凑合合背完单词，挨到早自习结束，他的眼睛早就要眯成缝儿了。他告诉过男人想坐后排，可是男人不同意，男孩便没有再提过……早读结束，凑合吃了点早餐，紧紧张张的，又到上课时间。

1.2
　　第一节课是语文，这种东西，他倒是听着不困，所以一整节课还算清醒。第二节……物理。昨晚一点半睡的，现在这会儿，早都困的不行了。站起来？肯定会挡住后面的同学；不站？他实在是没有能力控制自己。自己都感觉到睫毛沾在眼睛上了，他下意识咬了一下手指，修长的中指上刻上了一圈牙印。偷偷把凳子从屁股底下抽走，半蹲式盯着黑板，最要命的是物理这个东西，他还什么都听不懂，直到——
　　两双眼睛对在一起，一瞬间，一股神奇的力量从瞳孔穿过，随着骨髓直奔身体每一处神经。男孩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下一秒，他脑子里涌出两个字：完了。他完了，这节课也完了。于是，男孩再也感觉不到半点儿想睡觉的念头，更没有什么心思去听课，而是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办，他该怎么解释……
　　“少年心动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这是木苏里《某某》里的心动；少年心动，有时也可以是因害怕畏惧而引起的心跳加速、惶恐不安。
　　下课，不用别人说，他自己去了老师们的办公室，找他。黎简，刚奔四十，A中知名物理老师，高一（3）班班主任，也是这个少年的父亲。同学们都叫他“简哥”，是他自己偶然提起的；只有这个男孩子，从来都没有这样叫过他，不只是因为乱辈儿，还有他妈。
　　“报告。”A中实验班办公室很是恶心，六位任课老师在一起，口头说是为了方便工作，实则是更方便开集体“批斗大会”。
　　男孩进来，一一问好，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简老师。”
　　男人愣了，居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简老师”这个称呼，他还是第一次听。
　　“讲。”男人垮着一副眼镜，休闲服，身上带着成熟男性特有的气场。少年竟罕见的嗅出来一种属于父亲特有的味道，不是错觉。
　　“老师。我今天物理课睡着了，对不起。”少年低着头，眼睛瞅着自己的鞋底，一双灰白色的帆布鞋，是青春特有的感觉。男孩子长得很精致，不同于那种阳刚之气，更不是什么阴柔之美，只能说是那种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感。
　　“昨晚几点睡的。”男人食指敲在桌子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男人嘛，总得有属于自己的气场。
　　几点……要不要说真话……男孩沉默了，一番思想工作过后，他小声回答：“一点半。”既然错都错了，那就不要再错上加错，男孩安慰自己。
　　“回去写检查，要求你知道。”他还是那样，既不咄咄逼人，也不矫揉造作，一句简单的话，都可以让他说出属于自己的感觉。

1.3
黎时瑾算是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在这里。就像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爸爸也不想吧……他这么差劲，说出来也不过是丢他把的人，怎么混进三班的，他大概可以猜到。
　　写吧，不就是检查吗，总比在一办公室老师面前丢脸来的好。从哪里开始下笔呢……昨晚写物理作业，不会写，又不能去抄，耗尽精力去搞，搞完就已经十点了；写完数学和化学就熬到十二点，一个单词背完，不知不觉就一点多了……问题出在哪里了呢，他也不知道……
　　其实这样一好，至少今天剩下的几节课，他都心有余悸，保持清醒。直到中午回家拿起笔写检查，那个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画面……
　　十岁的男孩跪在地上，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流着，男人脸色不是很好看，在孩子眼里，更是显得阴森恐怖。
　　——“大声念，我听不到不许起来。”孩子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小男孩儿哽咽着，手里捏着一张写着字的白纸，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纸上，黑色钢笔刻下的字迹有些模糊。
　　“食不言，寝不语，教必听，错必改；
　　坚如石，立如松，德立身，品行正；
　　衣冠必整，行为必慎（zhen），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尊敬师长，勤俭节约，守时守信，自尊自强。”
　　想起来也是好笑，那时候，字都认不全。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是怎样读完这些文字的，只知道，自那以后，这些东西就像一把把利剑，时不时抽出一把，刺在自己身上，也刺在心上。男孩苦笑，没事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次。今晚，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
　　已经开学近一个月了，他还是在纠结，自己为什么会进A中，为什么会呆在那个班——
　　中考那段时间，黎时瑾分析了近5年A中的录取分数线，掐着手指头算的分。按道理，他不可能是在A中啊……可一切似乎都不会按照他的想法而来：A中每年录取1000人，加上两个保送名额，1002人。他掐着点儿，故意做错了一个数学选择题，按理说千名开外，可A中今年，破天荒招收1005人，也就意味着中考全市前1003名可以进入A中，而他，就是那个全世界都羡慕的第1002名。换句话说，他是整个年级倒数第二名。他不开心，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一点儿也不……
　　想着想着，思绪又乱了。“检查”这东西，和数理化有的一拼。以前写过的都有备份，种类质量一应俱全——他犯错，黎简每次有事没时间理他，就会打发他先去写检查。他也没有去抄的打算：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写检查这种东西，他似乎习惯了，有了自己固定的格式，比起数理化，这样的公式套起来更简单、不是特别费脑。卡到1000字：太多黎简懒得看，太少肯定又说不够深刻。一来二去，中午又没睡觉……还好下午只有一节正课……
　　风还是九月的风，他还是从前的他，走着自己都找不到方向的路，看着自己都看不清的远方，过着自己也解释不清的生活……黎时瑾，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你真的愿意一辈子都这样卑微的活着？不，当然不是，他一直都在偷偷努力着，一直都在……

chapter2 时念
　　2.1
　　黎时瑾是一个很守规矩的孩子。他怕一个人面对黎简：上高中一个月时间，他见到黎简总是选择绕道而行——能不用和他单独相处就尽量避免，能少说两句就尽量一个字也不多说。尽管这样，有些东西还是不在他能力范围之内，比如学习，再比如打瞌睡，比如自己都不知道将会发生的某些“意料之外的意外”。
　　写检查当然有检查的好处，这样一来他的问题也算分析清楚了，主要两条：①、上课睡觉。②、没有按照规定的作息时间睡觉。再说简单点儿，就是睡觉问题，把晚上睡觉的时间挪在了课堂上。没事儿，问题不算大——黎时瑾的心态，一向不是很不好，否则也不会活到现在。
　　黎简的晚自习几乎从来都不会见到简哥本人，因为他要回家照顾闺女——以前不用的，但是这一学期开始，不一样了。黎时瑾很努力的调节自己的情绪，还是浑浑噩噩度过了一整天……下午的自习课看完了今天学的各科教材，但貌似并没有什么用；晚读背了背化学，仿佛也没有记多少东西；晚自习写了语文英语和生物作业，九点半准时回家，带着自己的检查，还有自己的人，外加自己还没写的数理化作业回家。他有点慌，虽然告诉自己早都习惯了，但还是会怕，很怕很怕……
　　那段路他仿佛走了很长时间，因为怕，因为不敢面对。平时回家是九点四十，今天晚了两分钟，九点四十二。黎时念睡了，小孩子嘛，都睡得比较早。
　　黎时念，黎时瑾的妹妹，八岁，读二年级。小姑娘特招人喜欢，眼睛水水的，留着小马尾，有事头发都是黎时瑾给扎呢。仔细想想，自己才上了一个月高中，和那丫头相处的时间已经那么少了，万一他俩的关系因此受到影响怎么办……黎简屋子的灯还亮着，他11点会准时睡。
　　黎时瑾很快洗了个澡，掐着点儿，拿着自己的检查敲开了黎简的门，10点整。算算时间，一个小时，应该够了吧……
　　“爸。”男孩将自己手中的“检查”双手递到了男人桌前，顺势后退了几步，这是本能的条件反射。
　　在家里，他自然不会闲的冲着自己的父亲喊“简老师”，这个自己听着都十分别扭的称呼。
　　男人微微撇眉，眼睛落在那份检查上，扫描完毕，用了不到一分钟。黎简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怒不形于色，这也是黎时瑾最怕他的地方之一。
　　“总结的倒是挺到位，我都插不上话，这么厉害怎么没见你拿个什么金牌编剧的奖啊？”
　　黎时瑾从他爸的话中听出的不是生气，而是嘲讽，赤裸裸的嘲讽。“爸……”男孩虽然听的不是很舒服，又不敢说些什么反驳，显得有些尴尬。

2.2
　　“黎时瑾，我记得家规有一条叫守时守信，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每天12点之前必须睡？”男人凳子转了过来，眼睛盯着黎时瑾，那是两双有相似之处的眼睛。“你知道必须是什么意思吗？”
　　“对不起，我错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一般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作业布置多了？”
　　“没有。”
　　“没有你写了两个多小时？”
　　黎时瑾选择了沉默，他认为不说话总比说错话好。屋子还是熟悉的屋子，他妈妈在的时候的风格，清新阳光。他的母亲，是个极有追求而又清新脱俗的女孩儿。
　　“说话，别静静站着。”黎简不用吼，也不用生气，便足矣震慑这个孩子。
　　男孩眼神有些迷离，他看得出黎简的心情，但总是看不透。“爸，我错了。”这个时候，反正说什么都是错的，那就按套路来。
　　“错哪了？”黎简有些愤怒的不是他上课睡觉，而是他的态度，那种透着脸就能看出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爱咋咋地”的样儿。曾经有带过的学生吐槽过，高中生不配睡觉，谁说不是，黎简当了八年老师，高中辛苦他当然知道，但这绝不能作为他纵容儿子上课睡觉的理由；三班课跨度大，但既然已经进了三班就要想办法适应，不是一味去想怎么从这个集体逃出去……他的儿子在想什么，他心里清楚。
　　“我，上课不该走神，晚上不该熬夜。”
　　“完了？”
　　一般情况下，他说着两个字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事。黎时瑾大脑飞速运转，但真的想不起来还有什么，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哦，完了。”
　　黎简还是他的招牌动作，食指有节奏的在桌上敲着。“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了吗？”男人看着他，盯得他头皮发麻，神情慌乱。
　　他告诉自己：黎时瑾，冷静点，这是你爸，又不是你杀父仇人，你慌什么慌……
　　“没有办法。”不是没有想到，而是根本没有办法。能怎么解决，作业不会做他又有什么办法，背东西背得慢他能怎么办，就长了这么一个脑子，拿什么和别人比？踏实吗，或许初中那会儿还有些用；上了高中，靠踏实远远不够。
　　“那我教你。”男人显然是有点生气的意思了，黎时瑾的话里，不难听出有几分委屈。一个人成长的路上有那么多困难，这点儿小事若是都能阻挡他，以后又要怎么走向社会。黎简说话很有男人味儿，四十年的沉淀积攒下来的是成熟男人所俱备的一切……
　　你教我吗？用棍/子教，我都懂。少年自己趴在了地上。软木地板，脚感舒适，使用安全——这是黎简专修房子时怕黎时念走路不小心磕着碰着专门定制的。少年双手撑地，标准的俯卧撑姿势，这个动作相对来说舒服一点儿，未等男人开口，他就自作主张决定了。
　　这就是他所谓的懂吗……其实，黎简只不过是想告诉他，物理题不会可以先来找他，好好的资源放在家里不知道用，非要一个人死磕着。既然孩子理解成那样，那就按照那样的方式来吧。

2.3
　　黎简站起身，走向书架，伸手在最顶层拿出一根八十来厘米的檀木棍，那东西上下粗细一致，锡纸摩擦过后上面明显多了一层光泽，掂在手里有点儿份量。
　　黎简足足有一米八几，儿子身高自然也不是很矮。少年身体平坦，双腿笔直，不难看出他强劲的腰部力量和臂部力量。刚洗过澡，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拖鞋穿着不太方便干脆直接光着脚趴在地上，宽松的裤子下面，露出的一点儿小腿上的肉很结实。
　　“我该罚你多少下？”
　　“这不是我应该考虑的问题，一切都听爸爸的。”
　　真乖，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黎简少有的感觉到自己似乎还有点儿小失败。“晚睡按小时算吧，15。上课睡觉……其他课睡了吗？”
　　男孩又一次愣了。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开口。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其他课没睡，就你那节困了吧……
　　“我没……没敢睡。”犹豫半天，才说出了一个自己可以打九十分的答案。
　　有那么可怕吗……男人心想。
　　“这是算第一次，10下吧。不能有下次，你知道我的规矩。”规矩就是，第二次翻倍。第三次倍数加一，以此累计。
　　“是。”黎时瑾知道的，黎简这次已经相当仁慈了。九月的天气，说热不热，说冷也不冷……
　　“自己报数。”
　　“是。”
　　痛感来的很快，隔着睡裤，钝钝的疼。男孩已然做好了准备，还是难逃棍子落下来的威力，他睫毛耷拉在了下眼皮上，“一。”
　　屋外月光清冷，屋内静的要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口中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二”。男孩手指不自觉地往回扣，胳膊肘还是保持最初的四十五度。
　　黎简打得不快不慢，下手的力度也控制得很是到位，这么多年了，在这个孩子身上练出来的吧……就像这个孩子的性子，不骄不躁。
　　“以后晚上回家来这里，我教你写物理。”
　　男孩懵了，一个脑子一边感受着刺激的疼，一边还要思考着刺激的事，这不是让他来找死吗……物理这个东西，不是他想学就能学会的。
　　“我……能不能不来。”一不小心，又犯规了。
　　“现在是你说话的时候吗？”
　　“对不起，请您加罚。”他真是蠢死了，冲动太可怕了，黎时瑾后背不自觉发凉。该，你也不知道长点脑子，挨着打呢还说什么话，没疼爽啊？
　　“十八”。臀间火辣辣的疼，男孩的身体已经快挨在地上了。明明已经习惯了，可是每一次，他还是都会疼得死去活来，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的，比如疼。
　　他尽最大的努力不让身体乱晃，手指绷得很紧，骨节处显得异常用力。身后的疼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男孩，你要想办法改变，你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

chapter3 那时年少
3.1
　　“单词很难背吗？”
　　“我背的慢，要提前准备。”是难背，难背能怎么办，还是要自己想办法解决。男孩说话声音微微打颤，饶是可以感觉得到，他的体力已经不支持他再撑这么长时间了。
　　“你要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学习策略，不要总是死学，当老师的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学生。”黎简当了八年的老师，在自己儿子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教了。
　　“十九”。黎时瑾还在报数，因为不想听黎简的话。那些老师之中也包括您吧……黎时瑾自顾自想。不难看出，他的眼睛里闪过了多多少少的失望。
　　男孩脸上的已经渗出了不少汗，脖子上，手心里亦是如此。他尽量控制自己的小腿抖得不要太厉害，但堵不住胳膊暴起的青筋。许是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寄托在了胳膊上，整个人显得异常的难熬。要咬嘴唇吗……没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了吧……
　　“呃……二十……五”最后那几下，黎简一口作气。突如其来的加速把那原本就疼的责罚的痛感提升了好几个度，男孩半趴在地板上，呼吸声愚见加重。好在今天黎简破天荒心情好，并没有要加罚的打算。
　　“起来吧。”男人继续用锡纸擦那根棍子——他认真起来的样子简直无可挑剔。“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上课再瞌睡的时候，想想现在的你。”
　　男孩慢慢的，很慢很慢的起来。“爸——我……我可不可以换座位？”这是这一学期，他第二次向男人提出这个要求。以他的成绩，不配坐在那样的位置。
　　“我要的是你靠自己解决上课打瞌睡的问题，不是靠外力。再说，你蹲着都能睡，真的有把握站着不睡？”黎简说话，总是能用很少的字便说到重点。
　　他当然没有那份把握。
　　“那爸，您早点休息，我先去写作业。”他想离开这间屋子，有点压抑，也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为什么总想着躲我？”黎简开口。
　　黎时瑾没想过他会问的这么直接，以至于他的第一反应是犹豫了一下：我真的总在躲着他吗……答案是肯定的。“我……没有躲您的意思，只是有点儿怕您。”说完，未经允许，他自己出门了。身体真疼，一走路过去，汗和水一样往下流。今天作业该怎么写，又成了一个难题。
　　凑凑合合回自己屋，用湿巾擦了擦汗，下意识掏出了物理作业。头疼归头疼，作业还是要写。男孩看了看时间，10点45。今天写作业时间又少了一个多小时，不熬夜又不可能了。

3.2
不就是v—t图像和x—t图像嘛，小爷才不怕。他心里想着，站在桌前，弓着腰开始做题。今晚肯定是坐不下了，那就将就站着吧……好的一点是明天语文自习，他们还没有开始文言文的学习，背诵不是很吃力。
　　夜很静，静的出奇。直到他身上的汗掉到习题上，他才意识到，已经11点40了。黎简自己推开门进来了，男孩却毫无察觉。
　　“几点了？”男人的声音进入他的耳朵，传到他的心脏。
　　他条件反射般抖动了一下身体，随机回答，“爸，您怎么还没睡？”黎时瑾有些意外，难道这次挨完打还有特殊待遇？
　　“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写作业的。”男人能够感觉到这个孩子心底的紧张，紧张的拿着笔的那个胳膊肘都在发抖。
　　果然，物理还差两道题，数学化学还一个字都没写。
　　意料之中。
　　“今晚又打算熬到几点？你现在直接告诉我，明晚直接来找我领罚吧。”黎简没有在开玩笑，他不喜欢别人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那我这会儿睡明天起来再写行吗……”黎时瑾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些话，只是那种疼，他不可能连续感受两天，那样他可能会死。
　　仔细想想，黎简好像，没有规定过他必须几点起。所以照目前的形式来看，这的确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不过——
　　“写吧，今晚我陪着你写，不过没有下次了。”
　　黎时瑾再一次愣住了。黎简转性了？绝对不会这么简单。抬起身子，身后的疼又叫嚣着，每次都是这样，打一次疼半个月……这次还好一点，黎简没有真的生气，下手也很有分寸。
　　他看出来了，黎简今晚真没打算走。黎时瑾掏出数学作业，提起精神准备做题。
　　许是不想要黎简等的时间太长，今天的黎时瑾作业写得特别快，数学化学两科也只用了一小时二十分钟。折腾完，还是已经一点十分了。
　　“为什么不愿意找我问题，宁可空着耗着也不问吗？”看他准备收东西，黎简才开口说话。
　　“您很忙，我不想打扰您。”他说的云淡风轻，黎简却听得有点儿不是滋味，他什么时候忙的连给自己的儿子讲一道题的时间都没了……
　　“不愿意就算了吧。”他是有点儿失望，不过只有那么一点点。
　　黎简准备回去了，坐在孩子旁边一个多小时，坐的脖子有点儿酸，可能真的是时间长了没熬过夜，不太习惯，竟然有些困了。孩子一直站着，应该也挺累的吧。
　　“快休息吧，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熬夜。”黎简心平气和地讲，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么矫揉造作。
　　“好，您也是。”男孩早就觉得自己要散架，不熬夜那是不可能的，当着黎简的面，他当然不会说这样讨打的话。
　　等黎简走了，他才敢脱掉睡裤，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疼都不正常：屁股肿了，那是肯定的；有些地方黑了，那也是常见的；不抹药，那是必然的。上什么药，黎简之前说过的，没有他的允许，不许上药。

3.3
　　睡吧，睡着就不疼了。许是真的太困，黎时瑾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在疼痛交加的时候，还能两分钟之内睡着，想来还真是半个奇迹。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很早，疼醒来的。突然记起来好久以前的事，他又不自禁的苦笑……
　　那是三年前，他读初一。
　　黎简抱着四岁的黎时念走在前面，黎时念拖着重重的购物篮紧跟在后面。三十六岁的男人，风华正茂时，走在哪儿都能招来一些倾慕的目光。妹妹看见什么要什么，黎简眼睛都不眨就往后面箱子里扔，那种温柔足矣融化十一月的雪。黎时瑾想，这种东西，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了吧……
　　男孩子不吵不闹，不闻不问，紧紧跟在后面。他不敢向妹妹一样想要什么就拿什么，黎简也从来不会主动给他买什么，他的任务就是拎好他的篮子。十三岁的男孩子，已经有几分少年感，黑色t恤，拉着篮子的背影，相当帅气。
　　黎简学校有事，出了超市门就去学校了，于是黎时瑾便负责带东西和妹妹回家。一手提着大大的袋子，一手拖着四岁的妹妹，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感觉。好在妹妹很听话，听他的话。两人慢慢吞吞进家门，黎时瑾进了书房写作业，留小时念一个人在客厅玩。
　　“啪……”
　　不知什么东西碎了，小时念“哇”地一声便哭了。黎时瑾急急忙忙跑出来，看到的是碎成渣的玻璃片和躲在桌角哭成泪人的黎时念，外加一把躺在地上的椅子。
　　男孩想都没想，冲上去，抱起了妹妹。“时年别哭，哥哥帮你吹，吹吹就不疼了。”他虽不怎么会哄小孩子，但绝对足够温柔。
　　“哥哥我怕……”小女孩儿还是一个劲儿的哭，眼泪鼻涕抹的到处都是。
　　“别怕，有哥哥在。”再下一秒，他看到的，是黎简最爱的青花瓷碗，不过现在，已经碎成渣了。男孩当时，自己也怕了，他把眼泪紧紧锁在眼眶里，他告诉自己妹妹还在呢，他绝对不能哭。
　　“时念别怕，爸爸回来，你就说是我打碎的，然后你就躲进屋子，别出来，听哥哥的话，知道吗？”他像一个小大人，看似镇定的蹲在角落里，看着两眼泪汪汪的妹妹，自己心里却慌如乱麻。
　　“不行……哥哥真的不行……”
　　男孩好说歹说把小姑娘骗进屋子，在她的腿上涂了软软的药膏，自己又回到客厅扶起凳子，连地上的碎屑都没来的得急扫，黎简就回来了。
　　那个回眸的瞬间，黎时瑾可以记一辈子。
　　话没多说，黎简走上前冲着黎时瑾便是一巴掌。男孩脑袋“嗡嗡”作响，一个踉跄便向后退了几步。三十六岁的男人动手，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够承受的住的。下一秒，便被摁在墙上了，男人抡起手边的皮带便往他身上打。
　　那种直奔大脑皮层的疼让他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阵阵惨叫。眼泪和水一样往下淌，孩子怕了，大声哭着抱住黎简的胳臂惊慌失措地喊：“爸爸，我错了，别打了，我求求你别打了……”那一刻，他是无助的，仿佛整个世界都不要他了，他被所有人抛弃了……
　　一开始爹的人设不是这样的，可能是真的写不出来那种感觉吧，所以就走一步算一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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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习惯就好
4.1
　　好在男孩知道，那个小青花瓷碗是妈妈留给爸爸的，它里面存着的是爸爸妈妈共同的回忆，不过现在，那个碗没了。
　　一下又一下的鞭打落在他的身上，黎简从头到尾，连事情的缘由都没有问，就他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这个孩子身上。男孩疼怕了，瑟瑟发抖，薄薄的t桖衫、短裤根本扛不住这样的打，红色的印子落在身上的下一秒就变成青紫色，胳膊上，腿上，背上，屁股上无一处不是。小男孩有了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想法：我今天是不是会被他打死……
　　他的哭求终是没有换来黎简的怜悯，男人下手还是那么重，每一下，都打在黎时瑾的心上。他好难过好难过，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一半是疼的，一半是难受的。
　　直到里屋小门被推开，冲出来一个小丫头，孩子抱住黎简的大腿，哭着说，“爸爸，别打哥哥了，不是他，是我……是我打碎的……”小女孩被吓傻了，眼泪鼻涕抹的到处都是，除了哭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黎简停了两秒，很快，他的手臂动了。他丢掉了皮带，大而有力的胳膊搂起了小丫头，弃掉所有的脾气，宠溺而温柔的讲：“时念乖，不哭不哭，对不起，爸爸错了，爸爸不该吓到你的。”他连刻意的伪装都没有，瞬间的温柔，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
　　小姑娘好怕，哭的话都说不出口。她听到哥哥的惨叫所以才跑出来的，看到哥哥的样子，她真的好难过……男孩躲在墙边，双臂抱住腿，他也哭，不过不敢出声，只是偷偷的抹眼泪。在他眼里，妹妹就是他的小天使，只要有妹妹，爸爸再大的火气也能压下去，他羡慕妹妹，但从来都没有过嫉妒和恨。看着爸爸抱着妹妹，他也多想爸爸可以那样来抱抱他，真的好想……他知道的，想想就够了，有些东西，求不来的。
　　黎简把女孩儿抱进了屋子，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黎时瑾。小男孩哭完了，看着满身伤痕的自己，突然也没有刚开始那么难过了……黎简抱着女孩哄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看着她睡着，才将她放在床上关门离开。自此，他告诉自己再也不会当着女儿的面动手。
　　而那个孩子……黎简不知道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扫完地上那堆碎瓷片的。男孩把自己关进屋子里，黎简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就什么也没说。三十多岁的男人嘛，偶尔冲动也很正常……那个小碗，是她在时最喜欢的，也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黎简看着窗边，点了支烟。碗没了就没了吧，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
　　那天晚上，黎时瑾发烧了，噩梦做了一大堆。他躺在床上，想着，可能在爸爸心里，他还没有那个碎了的碗值钱吧……自那以后，黎时瑾便不再愿意主动和黎简交流了，他们之间开始有那道他们必须承认的鸿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