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缘系新白】新白娘子传奇续篇《新月奇缘》《再会断桥》连载！！

完颜济见状，似有触动，起身站到一边，默默的看着仕林万般忧伤的模样，他也在心里好奇着他们的故事，甚至想了解，这种奇怪的想法就萌生在她说对不起之后。虽然之前有所耳闻，但全当坊间传言不曾轻信。
一边，固安与禄王对战，啸山加入，联手合击，俘虏了他。由于部下人多势众，很快就将禄王手下等人杀的寥寥无几，剩下几个也缴械投降。
“你们这群以下犯上的狗奴才，胆敢冒犯本王，等我回营，一定叫你们人头落地。”禄王与剩余兵将被啸山他们重重包围，刀枪抵着，进退不得。
“王爷，得罪了。”啸山的剑对着他胸口，使他不敢硬来，见媚娘为救完颜济而遇刺甚是得意，又见行刺的手下被完颜济杀死，让金兵拖出来，掀开面罩，居然是雷勋，便恼羞成怒的对着仕林吼道：
“许仕林，快叫他们放人，没有我的解药，任凭你医术再高超，也救不了她，到时候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快拿解药来，谋害皇亲，罪加一等。”啸山回击。
“想要解药，就马上退兵。”禄王吼得大声，媚娘扯住仕林衣袖，紧捏他的手，布满冷汗的额头轻轻摇动。
“不……不要！”她艰难说着，呼吸越发困难，又一股血从口中流出，仕林抱紧她，闭上眼感受到她肢体传来的强大意愿，立刻会意了。
“啸山，退兵吧，救人要紧。”固安焦急喊道，啸山犹豫着，禄王毕竟手握兵权，如果退兵就等于放虎归山，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但不退兵，媚娘就性命不保，真是左右为难。
“不许退兵，立刻飞鸽传书，且听圣旨。”再睁开眼，仕林突然命令道，字字艰巨，痛如剜心。
“爹！”固安诧异的吼道，完颜济与禄王也出乎意料的同时看向他，仕林神情肃穆，坚决中参有重重怒意。
完颜济突然明白仕林与媚娘放弃解药是为大局着想，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多生事端。想到媚娘已奄奄一息还那么坚持，眼中充斥着泪，朝禄王吼道。
“赵睿，再不交出解药，本王马上就杀了你。”
“哼，都戴了绿帽子了，还在为别人铺床，济王爷好耐性啊。”禄王嘲讽道。
“你这个卑鄙小人，不许你侮辱公主。”完颜济气得欲冲上前去，被扎隆拦住了。
“她不是什么公主，她只是宫里找来的一名绣女，和许仕林有着暧昧不清的关系，两人早就狼狈为奸，把真正的四公主不知道弄去哪儿了，又下了圈套让本王钻，你也清醒清醒吧，不要再为这对***丢了你皇家的颜面，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禄王猖狂的咆哮，先前听仕林唤着媚娘，原来她就是民间传说中许仕林背后的红颜知己，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世，他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会将那些绘声绘色的传言放在心上，只是听着耳熟，才想起这媚娘是何许人也。
没有理会儿子的叫唤与他人的争吵，仕林看向怀中已逐渐平静的媚娘，气若游丝的她浅点着头，又努力抬手触摸他的脸颊，睁大眼微微笑着依恋的看着他，两人目光缠绕如丝，交织着不舍与相惜，无需任何言语，彼此静静的看着对方，一秒，两秒，三秒……他握住媚娘的手腕再诊脉，泪水翻涌中胸口的疼痛袭来，且在心里有了决定。
“回家，仕林……回……家……”一念执着，太累太累，伴着太多委屈与辛酸，终于可以在这一刻放下，疲倦得没有力气呼吸，慢慢闭上了眼，泪水跟着溢出。天上落下了雨，冷冷打湿在仕林呆滞的脸上，与他的泪混合。凉意渐入，失了力，那曾相执不离的手就这样不由人挽留，松松落落的滑下，敲碎了一地浮沉似梦的过往。
雨越下越大，素贞抬头望天，见嫦娥隐于空中，手持药杵往下抛，引着一缕香魂化成白烟缓缓上升，耳边轻轻传来：“玉兔归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禄王听得有些失控，忘记脚伤，竟站起身来往前质问，啸山和手下仍旧举刀限制他。
“你问我四公主在哪里，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她早在和亲之前，就已看破红尘，自毁容颜，断了青丝，出家为尼了。”看着禄王惊讶的表情，仕林捂着胸口，继续说道：
“她说，看到母亲孤独而终，只恨自己身在帝王家，命不由己。为不受和亲屈辱，不如落发，以求解脱，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害人终害己，不但毁了你一世功高，还连累无辜的人受罪，现在你满意吧，机关算尽又如何，终究是人去楼空，黄粱一梦。”仕林说完，禄王再也支撑不住内心的沉重与突然的打击，摔倒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当时得知四公主出生，就派人打听她的生辰八字，闻说是早产，但推算之下却是吻合他与殷氏的遇见之时，当时就有怀疑，现在更加确信，四公主就是他与殷氏的女儿，难怪殷氏拒与他相见，是为保护孩子，这番苦心他到现在才明白，可是与亲生骨肉还未相认，却已尘世两隔，上天待他真不公平，如同丧女的悲痛让他复尔愤怒的仇视着仕林。
“因果循环终有报，多行不义必自毙，禄王爷，你收手吧。”
“收手？本王岂是这么容易认输的人吗？今日你们如此待我，他日本王必要双倍奉还，许仕林，你等着吧，我一定让你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本王要你们都付出代价，就算死也要一个个的先咬死你们。”禄王发狂般的咆哮，在仕林眼中如同一个受伤癫狂的猛兽，张扬着利爪，肆意吞噬。天亡其人，必先令其狂，此因必有一番过程，怕又会冤冤相报，血流成河。反正已无多日，不如让自己一次了结，再不累及他人。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仕林用力抱起了媚娘，胸口已剧痛难当，为时不多，就快要解脱了，他强忍着看向怀中尚有泪痕的媚娘，低声道：
“媚娘，原谅我，我们……回家去。”说完，他环视了所有的人，大家也同样看着他，最后的眼神落在固安身上，深深的凝望。
“爹……”固安唤着，见仕林神色有些游移，说着要回家，却不让他搀扶，心生异样，又不知其意，只听着仕林继续说道：
“固安，啸山，你们后生可畏，国家有所指望。我已完成大任，了无遗憾，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但愿所有的恩怨纷争都能就此消失，平息人心，安定天下，保重！”话音落，仕林抱着媚娘快速冲向右边的山崖，然后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
“爹！”
“仕林叔！”众人始料不及，看的惊呆。固安似被千金巨石砸中，脑中一片空白，拔腿朝山崖边奔去，扑倒在地，啸山及部下也跟着冲上，一眼望不到底的山崖下，是茫茫江河，速度极快的已不见人影，固安伸长着手越加往外，触到的却只有苍凉的空气。
“固安，快别这样，危险啊。”啸山边流泪，边拉着他，将他往里拖些。
“爹……清月……你们回来，回来啊。”固安歇斯底里的大叫，悲痛欲绝，经不住这双重的打击，突然昏厥过去。禄王也惊住了，万万料想不到一向清高不凡的许仕林居然会自寻短见，这算什么？殉情？先走一步吗？听他最后的话，明显是针对自己，连个复仇较量的机会也不给他。连死也要和本王争，许仕林，活该你不得善终，客死异乡。
“固安，固安！”啸山抱着固安，拍打他的脸，又命令手下带人下山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正当众人手忙脚乱之时，一股白雾泛起，好似屏障，挡住了山崖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五更峰下，一股白光乍起，素贞出现在鸳鸯湖边，手持佛珠默念，脸上滑落两行清泪。突然停了转动，泣声说道：
“时辰已到，逃不过的宿命。仕林，你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为娘一定会助你度过这场劫难。”正从袖中拿出一枚拴着红绳的金色小秤砣，忽见一阵青光乍现。
“姐姐。”一声亲切的叫唤，许久不见的小青已出现在面前。
“小青，你怎么来了？”虽觉突然，却也喜出望外，经过清修的她，又脱胎换骨，越见清新脱俗。
“我修炼完就赶过来了，这么大的事，姐姐怎么也不和我说，以为能瞒得了我吗？”
“不是我不告诉你，你尚在修行，我不能连累你。”
“姐妹是作假的吗？既然你说过，我与许仙不分轩轾，那么有他的，自然也少不了我。”
“小青，不要胡闹，兹事体大，若让菩萨知道你私自下凡，一定会惩戒于你，赶紧走，你的心意姐姐领了。”
“你自己不也是私自下凡，可想过后果？”
“不管后果是什么，仕林总是我的骨肉，做娘的怎能见死不救呢？”
“对，仕林是你儿子，可在我心里，也是视如己出的，他有难，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就让我帮你吧。”
“小青~”素贞无奈，拗不过她，望向那边山头，小青跟随她的视线望去，有两人纷纷坠落。
“仕林！”素贞惊声大叫，随即飞出白绫托住两人快速下坠的身体，减缓落水时的冲力。只听“噗通”，湖面捡起层层水花。
“让我去。”小青欲跳入湖中，却被素贞拦住。
“万万不可，你不知道这湖水的厉害，它不是普通的水。来不及了，快替我护法。”说着素贞纵身跳入。
“姐姐~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着你闯。”小青不加犹豫的跳入。刹那间，湖面泛起橙色的亮光，湖水汹涌翻腾。片刻，浪花溅起三米高，一青一白两条巨蛇冲出湖面，硕大的身躯分别卷着仕林与媚娘飞向空中，腾于云层里。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指向天空，啸山与醒转的固安立刻抬头，见青白两道光芒闪过，方向该是从崖底而来，白蛇速向二更峰上口吐白雾，一道白色幕布遮住了世人的眼。
“一青一白，莫非是……”啸山突然反应道。
“嘘，爹有救了。”固安心知肚明，一定是天上的祖母有知，下凡来搭救父亲。心里稍感安慰，爹，希望你平安，奶奶一定会救活你的。

不更了吗？

第三十二章
在一处绿野青葱、烟雾缭绕之地，开着各色奇异的花朵散发着淡淡香气，吸引着翩翩彩蝶争相飞舞。放眼望去，一片万里无垠，星辰弥漫，犹如世外桃源。
“天界，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仕林看着一块石碑上的两个大字发愣。
“天界？天的尽头？那不是媚娘说过的地方吗，难道我已经……”方想起自己刚才跳下山崖，这是回到了天上吗？那媚娘呢？她在哪里？四处张望，不见有人，也不敢叫嚷，便往前走。一路观察周遭的环境，鸟语花香、幽静清雅，不禁在心里感叹，此景只因天上有，如诗如画已成绣。走着走着，看见前方尽头坐着一个人，身穿白色交襟长衫，梳着高高的抓髻，侧脸清秀，眉宇轩昂，正手持书柬凝神细赏着。
‘这一定是哪位神仙吧，不知可否认识我父母，待我前去询问。’仕林正要上前，就听见一阵银铃从后至脚边清脆响起，一只色兔子从身边蹦跳而过，停在那人旁边，他放下书柬，对着兔子莞尔一笑，觉得其小巧可爱，便伸手抚摸，触到了兔子颈间挂着的木牌，就拿来翻看，后悠悠道：
“你也到这天界来看日出吗？”兔子未语，也未走开，只静静的呆在一旁侧耳倾听。
“见你闷闷不乐，也不敢抬头，是为这脸上的疤痕而心生自卑吗？”
“不用担心，将来会有一个人陪着你看日出，带着你浪迹天涯，看尽世间美好的一切。不过那个将来很远，你要耐心等待，等到他的出现。”
‘好熟悉的话语，这不是媚娘先前对我说过的，在天上的尽头遇到过一个人，偶尔在梦里那人对她说了这番话。难道就是这个人吗？这玉兔，是媚娘？’正诧异着，后方又来一个人，驾着云彩，对那人召唤道：
“文曲星君，我家师傅太乙真人有事相邀，还请速速前去。”
“好，告诉你家真人，我随后就到。”那人站起，看着地上的兔子还未离去，便笑着说道：
“小玉兔，有缘再见。”那人手指一朵祥云，飘逸离去。
‘文曲星君，他就是文曲星，原来媚娘遇到的人就是我，对她许下将来的人也是我……’仕林惊讶万分，还记得当时媚娘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原来她心里一直藏着这个秘密，正如她所说，是不想扰了我的心。媚娘，你用情至深，几次舍命，就为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将来与我这个愚昧无知的有缘人。现在我都知道了，可你又在哪里呢？’
‘对了，玉兔。’他急忙走到尽头处，四周寻找，也不见那兔子，顿时心生悲切，恍若幽魂似的看着前方，一轮红日隐在云间，染得霞云嫣红柔亮，忽有两只凤鸟比翼齐飞，羽翼周围闪着点点金光，追云逐日，相绕嬉戏，那份自在情境令他突生羡慕之心，如果自己也能如这比翼鸟那样，与心爱之人无拘无束的在天际遨游，不受任何束缚与世俗烦扰，那该多好。刚想到这里，便往回走，脚下触物，低头发现一个铃铛，旁边系着块小木牌，拿起一看，‘广寒宫，子轩’。
‘子轩，胡子轩，真的是媚娘。她变成了玉兔吗，对，她本就是天上的玉兔，广寒宫，先去广寒宫。’仕林刚跨出一步，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随着塌陷的山石快速下坠，无所依附。正在惊吓之际，有一朵白云飘过，将他托起，他坐在云上，好奇的摸着，看似轻薄绵软，却能承载自己的重量，太神奇了。不知不觉，白云将他载到一座宫殿门前停下就消失了。他缓缓走近，金光万丈，紫气萦绕，琉璃造就的宫殿巍峨显现。过长桥，两边丹顶仙鹤飞舞，到正门，左右仙禽异兽守护，异常威严。往里远观，玲珑剔透、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站着很多人，抬头一看上方匾额，闪光的四个大字“灵霄宝殿”刺入眼帘。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那不是玉皇大帝所在之处吗？” 大殿之上，玉帝高坐，万圣天将分站两边，气氛安静肃穆。仕林悄悄靠近，躲在一旁的雕龙廊柱后面观望，这阵势与他平日参加早朝也无多大区别，只是群臣仙气缭绕，神秘莫测。忽有一阵风从身后吹来，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从旁经过入了殿内，下跪行礼。那人身穿黑色官服，身材魁梧，浑身黝黑，手持笏板，一脸严肃且稍带怒意。
“臣参见玉帝，今有事急奏。”洪亮阴沉的声音传来，让仕林打了个寒颤。
“阎君请起。”
“是。启奏玉帝，现下界有一青一白两条千年蛇妖作祟，几次三番劫走酆都要犯，扰乱阴司秩序。又因贪恋凡人，水漫金山，伤害无数生灵，造成我冥界冤魂厉鬼剧增，关押不及，未拘索定判者尚遗留在外，恐生事端。因白蛇受南海观世音菩萨点化，在人间有报恩之责，臣与属下尚不能对其制约。若再任其肆意妄为，恐怕会危害人间，也干扰我阴司。故奏明玉帝，待请示下。”仕林本想趁无人发现前溜之大吉，但听得阎王一席话，就定住了脚步，原来他是告我母亲一状的，听说他是我朝的包拯包大人，到了天上还这么铁面无私，我母亲也常济世活人，难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正想着，又听玉帝说道：

“媚娘？”仕林蹲下身子轻唤，刚想伸手触摸，那兔子撒腿就跑。
“媚娘，是我，你不记得了吗？你要去哪里，快回来。”仕林紧追其后，跑了很久也没追上，便气喘吁吁，胸口泛疼。
“娘子，你看他这是怎么了？”许仙见仕林双目紧闭，眉头聚蹙，呼吸加剧，一副缓不过劲的样子立刻叫了素贞。
“不好，快把灵芝仙草给他服下。”素贞立刻扶起仕林，将小秤砣系在他脚腕上，许仙将汤药从他嘴里慢慢灌了进去。素贞竖起手指一点，顺而覆在仕林胸口，掌间白光四起，她闭上眼运功，并在内心呼唤：
“仕林……回来……”
“仕林，仕林……”突然，后面有人大声呼唤，仕林回头却不见人影，便又去追那兔子。
“仕林……仕林……。”那声音又响起，细听之下，像是母亲的声音，仕林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娘，是你吗？你在哪里？”
“仕林，跟娘回去。”
“可是媚娘她……”
“快跟娘回去，否则你就永远也看不见我们了。”仕林恍然想起文曲星的话，犹豫几分，看着兔子跑走的方向已无踪影，便循着声音传来之处走去，没过几步，脚下似踏了空，整个人往下坠落。
“啊~~”仕林手舞足蹈，大声尖叫。
突然眼前一亮，他睁开了眼睛，却见上方一片素青色床帐，似曾相识，手触到柔软的被褥，自己是躺在床上，再侧脸一看，素贞正将手掌按于他胸口处，闭着眼运功，待收了气，睁开眼既欣慰一笑。
“仕林，你醒了？”充满母性的温柔嗓音传入仕林耳中，令他颇感迷惑的神情有所舒缓。
“娘~”
“官人，仕林醒了。”
“仕林。”许仙端着药进屋搁在桌上，急忙凑前探视儿子，又提起他的手腕诊脉，片刻后微微点头，拿起汤药用木勺翻搅，轻轻吹着气。
“爹，你也在？”仕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先前那来去匆匆的环境还未忘记，难道刚才是在做梦吗？他又看看素贞，再看看许仙，眼眶泛红，泪水已满盈快要溢出。
“爹，娘，真的是你们吗？还是我在做梦？”
“这当然不是梦，你看这不是你的家吗？”素贞指向四周，仕林顺势看着，衣橱、书桌、洗漱架、小圆桌，简洁、整齐的陈设一览无遗，这里是昆仑山？
“是啊，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不是在？”他支起身子，靠在床头，却发现自己脚上挂着一个金色的小称砣，一脸不解，又思路交错，转眼间从先前的五更峰到了天界再到了昆仑，连续轮转让给他一时思路有些混乱。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好好休息吧，爹娘会在这里陪着你。”素贞见他已安然无恙，便解下他脚上的秤砣收于怀中，抚着儿子消瘦的脸颊，岁月悠悠，经年而过，当年新批状元服，塔下跪救母亲的少年郎也已近不惑。
“先把药喝了，你受得伤不轻，要慢慢调理。”许仙端了药靠近，父子相视，多年才见，竟是这番场景，彼此都红了眼。仕林接过碗，看着晃动的汤药，落下泪来。
“爹娘，对不起，让你们担心，儿子不孝，辜负你们的期望。”
“傻孩子，无论你怎么做，爹娘都不会怪你，是我们对你有所愧疚，这些年也无法陪伴在你身边照顾，让你一个人在外经历考验。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爹娘永远为你骄傲，因为你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当这番衷心温热的话从许仙口中说出时，素贞和仕林都泪流满眶。自出生来就与爹娘分离，后知道身世就发奋备考，中了状元救出双亲后，也未能与他们团圆，从未听过父亲说出如此动容的话，素贞也看着许仙显露慈父的模样，二十年修行曾让他少言寡语，鲜少表露内心，与之前判若两人，如此似乎又恢复了性情，顿感内心安慰。
“爹~娘~”仕林甚是感动，拉着许仙的手，拥着素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隐隐啜泣。一家三口就在此时紧密的团聚在一起，无可分离。

第三十三章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一片霞光笼罩在昆仑山头，染得大朵大朵的云彩形态各异，慢悠悠的漂浮。农家小舍燃起了炊烟，飘出饭菜的香味，引着放牛的娃儿赶着回家。许仙喝着茶，在桌边看书，仕林仍守着媚娘寸步不离，素贞和小青在灶间做饭，姐妹两一个切菜，一个烹煮，很久都没有过过这种寻常日子了。
“姐姐，你有多久没吃过我烧的菜了？”小青边说，边掀开锅盖，一股香气冒出，她用勺儿浅尝了一口，便开始装盘。
“按在人间的时辰算，真是很久了，还是仕林小时候，一大家子人在一起那会儿吃过。”素贞将蔬菜放入碗中回想到。
“记得我上次下凡救仕林那次，到了钱塘，姑老爷还对我做的鸳鸯蛋念念不忘呢。”不一会儿，一盘热腾腾的鸳鸯蛋就呈现在桌上了，她撒了点葱花增色，瞬间香气四溢。趁着热锅，又拿起素贞切好的菜倒入锅中翻炒。
“我也甚是想念，可惜现在不能吃了。”素贞上前，看着小青挽起袖子熟练的炒菜，一时感慨万千。
“那尝尝看这豆干味道怎么样。”小青忙将菜盛出，拿了筷子，夹起一些盛在碗里，递给了素贞。素贞浅浅的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见素贞放下，她急急的询问道。
“当然好吃，只要是你的心意，姐姐都喜欢。小青，我真为你高兴，不仅脱胎换骨，还悟到了修行的真谛，能有此番修为实属不易，能在菩萨坐下修炼，是我们长久期盼的，到时候，我也会将自己的功力全部传给你，助你早日正道归真，这是我心里一直有的想法，所以你要答应姐姐，千万不要轻易放弃。”素贞拉着小青的手，恳切的说道。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今后我们还要一起在天上修行的。”小青的话让素贞面露迟疑，想了想就拉起小青的手说道：
“实话跟你说，姐姐怕是不能了，这次为救仕林，已是逆天行事，触犯天条，到时候天庭问责，我是难逃惩处的。官人是凡人，他会被贬下人间，落叶归根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那你呢？会怎么样？就算是私自下凡，也是为了救子，天庭或许会念及仕林的身份，网开一面呢？”
“岂有这么容易，以前在雷峰塔私自出塔就已经差点永世不能翻身了，更何况现在已位列仙班。本来这次仕林他轻生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却也是犯了天庭大忌，死后要押送酆都城重判，我身为亲母，怎能眼看孩子受罪而见死不救？只要让他能活下去免受地狱之苦，就算豁出我自己也是值得的。”
“你早就算到仕林会有此劫，所以早有准备？”
“是，我私下凡间，逆转他的命运，为保护他的魂魄不被拘走，出手伤了黑白无常，就连那定颜珠也是我央求官人私炼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种种罪证，天庭会轻易的放过我吗？”素贞眼中畜泪，严肃的神情毫无隐瞒的将事情脱口而出。
“什么？你不要命了？”小青万分惊讶，无力的松开了手，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想到素贞私下里居然做了这么多违反天条的事，平日里的严于律己一碰到孩子的事就全忘记了。
“嘘，小声点，别让官人听见了。”素贞忙向窗口张望，见无人便放下心来。
“他早晚会知道的，炼丹不报，罪名不小，就为了那个胡媚娘？”
“是她痴情感人，为仕林又一次的丧命，我岂会无动于衷，当年也是我的不忍心，留下她记忆，才会让她承受了这么多苦难，为她留一条生路也是应该的，我不想让仕林以后活在遗憾和痛苦中，他们两人的缘分早就注定了，生死共存，我也改变不了。”
“那你自己呢？这么做还会有活路吗？许官人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会很伤心的。”小青听了素贞的全盘托出，想到逆天行事的可怕，眼里掉出泪来，双腿已觉酸软。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就由我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后果。在决定这么做之前，我就已想好最坏的打算。官人这里，能瞒一日是一日吧，好在还有时间，至少在这三天里，我想安安静静的与官人和仕林好好相处，那孩子……我欠他太多。至于以后，只要他们平安，我别无所求。”素贞一脸凛然，甘愿赴死的神情让小青明白了她意已决，是难动摇。
“真是冤孽，为什么这么多年修行，你始终看不破呢？”小青忍着哭泣，难掩心中伤痛，她也知道，姐姐虽在天上修行，可心始终都在人间，割不断的骨肉亲情怎会在一念之间就消失呢？只是她这般牺牲又有谁能救得了她，不仅千年道行毁于一旦，可能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难道活着的人就不会为此痛心疾首吗？姐姐，你真是太傻了。
“命中注定吧，从我遇到官人的那一刻，就已经不会有得道之日了。二十年前出塔救子，二十年后我也一样无怨无悔。”素贞眼中坚定无疑，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为了丈夫和孩子，从来不会顾及自己。现在事已至此，只有将计就计，我会帮你求菩萨，希望你们母子情深能感动上苍，求得奇迹出现。”
“小青，谢谢你，每次姐姐有难，你总是在我身边相助，修行中最大的收获就是有你这个好妹妹。答应我，你要继续修行，就算是代替姐姐完成，等你正道归真，姐姐在黄泉之下也会深感欣慰。”
“快别这么说，我与姐姐早已密不可分，没有你当年的收留就没有我小青的今日，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小青，姐姐很感动，只是还有一事相托。”
“姐姐，你说。”
“等仕林回去后，我就回天庭认罪，到时候请你替我照顾官人和仕林。告诉他们，素贞此生能拥有人世间最珍贵的情感，已无悔无憾，一切甘之如饴，能恢复他们的平凡生活，是我最大的心愿，所以要好好的活下去，那样我也会觉得很幸福。”素贞再次拉起她的手，郑重的嘱托道。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给转告他们的。姐姐，我好舍不得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我也宁愿不要成仙，只要姐姐平安。”听不得素贞说这些，小青紧紧拥抱着她，不知有多少年未流过的泪，瞬间夺眶而出。
“小青……”久别重逢的姐妹两双双止不住哭泣，想到吉凶未卜的明日，各自心里都犹如诀别。
“好了好了，别哭了，一会儿让官人看到我们两个眼睛红红的，会起疑的。你要帮姐姐瞒住这几日，千万不能漏出马脚，知道吗？”片刻，素贞直起身子，边说边替小青擦眼泪，释放过后，压抑的心情有所缓解。
“嗯，我知道了。”小青擦拭着泪，随后将饭菜摆上桌子，素贞收拾着碗筷。
“对了姐姐，你说那湖水不是普通的水，果然一下去就现了原形，按理说我们的道行也不浅，怎么也抵挡不过呢？”
“那个地方本来没有湖，是王母娘娘路经过此地，不慎掉落鸳鸯玉佩所致，故而也叫鸳鸯湖。再加上龙王三太子引下雪山之水，因此，便有了灵性。那湖水对于凡人来说，是生活耕作的普通之源，对于我们而言，就如同照妖镜，一旦入内，便会现出原形，好在恢复的快，只是随便现行，怕会得天庭怪罪，所以之前姐姐不让你救人，又不及说明，希望菩萨不要怪罪你。”
“原来是这样，不伤功力就好，所谓不知者无罪，菩萨知道我是急于救人，一定不会怪罪我的。”小青故作轻松，打破了先前伤感的气氛，素贞听了抿嘴一笑。
“饭菜都弄好了，我去叫仕林和许官人吃饭。”
“你辛苦了，还是我去吧。”姐妹两都相视一笑，把烦忧都暂压心中。熟不知窗外墙边，听得捂嘴红眼的许仙，颤颤发抖，忙快步离开。

他奔回隔壁屋内，见素贞先去了对面媚娘家喊仕林，便跌坐在横榻上，一手支着脑袋，拼命忍住溢出的泪水，回想着黑白无常说的话，的确句句属实，素贞显然是很清楚自己会遭遇的后果却还要独自背负。刚才她与小青救仕林回来的时候，脸色略有苍白，只说是劳累，原来是现形所致，即使功力再深，遇到生克之物，也是无可奈何的。天庭的发落，怎能抵过，娘子若回去认罪，必定束手就范，天条律令之下岂有生路。手拽得衣角泛皱，默念佛号来平压心中巨浪，忽听见门口有人进来，他赶紧用袖口抹了脸，开门相迎。
“爹。”没想到进来的是仕林，一见儿子完好无恙的站在面前，他突然体会素贞甘愿牺牲也要救子的用意，其实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只要孩子平安，做父母的再怎样也是值得。一朝修行，一心皈依，终究也取代不了血脉至亲。
“身子好些了吗？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人都瘦了。”他拉起儿子的手把脉，记得小时候将仕林抱在怀里，那肉嘟嘟的小手总会抓起他的手指紧紧不放，如今掌间已是苍劲有力，多了岁月留下的茧，一晃又是二十年，父子间聚少离多，把最好的光阴都错过了。
“谢谢爹的关心，有你和娘在，儿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儿心中担忧，此次你与娘下凡救儿，可是得了菩萨的应允？听青姨说，娘为了救我冒了很大的险，问她总说无碍，可儿心中却有不安，不想因为自己累及爹娘，所以请爹如实告知孩儿。”仕林说着就跪在了地上，许仙心中一热，忙扶起他。
“快起来说话。”
“爹不告诉我，儿不起来。”仕林倔强的跪着，许仙内心惊叹，果然是母子连心，娘子那几分愁容难道被他看出了端倪吗？既然娘子矢口否认，那我也装作无事，既来之则安之，一家人好好过完余下的日子，只要看着仕林平安回去，我与娘子也此生无憾了。
“仕林，你命中有此一劫，你母亲早有所知，下凡救你是有违天规，但你的大任尚未完成，故而……暂时无碍。”为让儿子安心，许仙不得不打了诳语，心中暗暗忏悔。
“是真的吗？暂时无碍，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眼前你且养好身子，莫要胡思乱想，否则可比天规戒律更伤你母亲的心。”
“是，孩儿知错，爹娘为何都不责怪孩儿？”
“人无完人，孰能无过，即使是神仙也会犯错。何况你有你自己的缘由，只要心中无愧，我们必然相信你。身为父母，救你是天经地义，所以不必过于自责，珍惜往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心中放不下过去的情缘，但自古忠孝难以两全，钱塘的家人也在为你担忧，一家老小盼着什么呢？该面对的始终要去面对，强求无益，明白吗？”
“谢谢爹教诲，孩儿自当谨记。”明白父亲所言何意，自己又何尝不牵挂家人，不知固安现在是否已经踏上归途，是否在为自己的轻生而悲伤，朝廷内外得到消息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还有钱塘家里，希望他们不要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才好，否则年迈的姑父姑母及**怎能承受。当初自己如此选择虽然极端，却也是为保家人安全的唯一办法，又因媚娘遭遇不测，自身重伤难治下而万念俱灰，没想到父母会下凡来搭救，留得残命，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好了，起来吧，与我一同去用饭，别让你娘久等。”许仙扶起儿子，带着他去了伙房。刚才自己的一番劝解仕林一定能领悟，不管那胡媚娘能否醒转，三日后仕林一定会有所决定，但愿他能减轻心中的伤痛，重燃信心。

一餐饭，摆在院中，简简单单四个菜，借着月光，点了灯笼，四个人围坐着，虽各怀心事，却格外珍惜好久未有的团聚，眼前色香味俱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舍不得张口，仕林一声问候才开始动筷。
“爹、娘、青姨，吃饭。”
“大家吃饭，仕林，来尝尝我做的鸳鸯蛋。”小青夹起一个放入仕林碗中，又夹了些茄子给许仙，
“谢谢青姨。”
“这是你青姨的拿手好菜，功夫可深呢，在你满月的时候做过一次，让你姑爹记挂到现在，所以你一定要尝尝看。”
“听姑爹提过，上回青姨来家里，我就想尝一下了。”
“那这次你要多吃几个，里面的肉馅儿可是好不容易跟邻居换来的，专门给你补身子。”小青见仕林解开愁眉，打开了话匣子，便也跟着多聊。
“谢谢青姨费心，你们也吃。”仕林刚想夹起蛋往素贞碗里放，却被她推辞了。
“你糊涂了，我们都不沾荤腥，你多吃点，别辜负你青姨一番心意。”素贞边说，边往儿子碗里夹菜，看着碗里已堆满了菜，仕林心里哄热哄热，已有多少年没有这样与父母一同进餐，竟忘了规矩。面对三位长辈的关爱，让他觉得人生若有缺失，只在时间太短，相处分秒渐失，等待不知几时。此情此景曾盼了多久，尽管内心仍然伤痛难愈，可有这样的机会已是不易，有种被温暖包围后想哭的冲动。他吸了吸鼻子，浅浅一笑，端着碗扒起饭来，见父母脸上安心的笑容，便犹如品尝了山珍海味般满足。
“慢吃点，别噎着了。”素贞见儿子大口进食，便也放下心来。她往许仙碗里夹了菜，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而笑。
饭后，小青泡了茶，一家人坐在院中，月光照下，映着仕林苍白的面色。他手捧杯子，呆呆的望着天上那轮被云层遮住的半月，上面似有不成形的斑斑痕迹，企图拼凑着媚娘的身影，哪怕只是一晃而过。
“清波幽涟映月茫，红烛暗泪锁夜怅。”轻轻低吟，浓浓牵挂。媚娘，此时此刻，我已回到昆仑，与父母团聚。你若在天有知，心可安已。请千万牢记，在人间，你并非一人，我会一直等，直到你回来的那天。
“仕林，如果累了，就去休息吧。”素贞见儿子餐后闷闷不乐，总盯着月亮看，便催他回屋。
“不，陪爹娘喝茶怎么会累呢？”
“你刚恢复，还是少吹些风，免得着凉，快进屋吧，去看看她。”许仙放下茶杯，示意他去媚娘屋子。
“爹？”仕林颇感意外的看着许仙，又见素贞对其点头，便知父母是理解自己的想法，心中自是感激。他忙起身向三位长辈鞠躬行礼，后离席。
“小青，姐姐还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姐姐你说。”
“你马上去一趟边关宋军营地，找到固安，告诉他仕林没事，三日后的辰时让他在白龙山道上等。”
“好，我现在就去。”小青嗖一声的消失了，许仙替素贞又添了杯茶，现在对这种来去无影的状况已经见惯不怪了，有时候自己也会用上一招半式，但仅限于在天上腾云驾雾。对于法术，他甚少研究。
“官人，这次下凡，你好像变了一个人。”素贞饮了一口，擦了嘴说道。
“哦？哪里变了？”
“似乎很了解仕林的心事。”许仙听后，莞尔一笑。
“知子莫若父，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看到现在的他，就想起以前的自己，那时候你被法海带走关于雷峰塔中，我走投无路，绝望无助，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对天发呆，好像心突然被掏空了，什么也做不了，如果没有仕林，可能我也会想要轻生。”
“官人……，你受累了，都是因为我。”素贞听他提及往事，脸上仍有忧郁，便心疼得将手覆上他的手背。
“别这么说，正因为有你，我才觉得此生无憾。”许仙也覆上了她的手紧紧握住。月光轻柔，双目交汇，蕴含着多少情深意长，风雨共度不离不弃，年华易去斯人犹在，幸予相逢终无悔。许仙起身，牵着素贞走至院子旁的老槐树下，一手摸了摸树身，一手揽着素贞，极为认真的说道：
“娘子，不管前路是顺是逆，为夫会像这棵树一样，为你顶着天，永远与你在一起。”心中早已决定，无论今后如何，自己将会追随素贞，生死相依。
“官人……”素贞难掩激动，泪速溢出，她靠进许仙怀中，一手抚在他心口，隔着胸膛，听到他澎湃的心跳声，如此真切。这个怀抱温暖如昔，今生还能拥有，即使飞灰湮灭又何如。
流云遮月，星光稀疏，周遭寂寥得恰逢时宜，可以摒弃所有干扰与杂念，暂时忘却烦忧与戒律，她只想静静的感受，多少年来空白已久的时刻，许仙的双臂紧紧将她围绕。

第三十四章
夜清幽得太美好，让人不忍心打搅。一处雅致的闺房内亮着烛光，引魂灯上的火依旧微弱，只要有一点光亮，便是仕林心中的希望。他坐在床边，握着媚娘的手，静静的凝视。定颜珠在媚娘的体内暗暗散发，使她的身体虽然冰冷，却不僵硬，眉眼唇齿并无异样，如一朵睡莲，安然沉静。
一路相伴至今，媚娘所承受的一切远远重过自己，她更能看清结局，所以不顾自身的为他设想周全，而自己永远那么后知后觉，直到最后才幡然醒悟，媚娘对他说过的话，一一印在脑海，此时多想她能再说几句，哪怕是责怪，是生气，是什么都好，只要她能回来。
‘仕林，这是天意，是我的劫数，我们争不过天的。当年你爹娘没有逃过一劫，何况是你我呢？就算我是凡人，依旧是伦理不容，你无法遮住世人的眼耳，也不能一直不回家呀。其实我心里很内疚，好怕自己误了你，在未触怒神明之前，让我安心的走，好不好？’
‘不……不好。’
‘仕林，听我说。世间情缘聚散无常，红尘岁月终有时尽，天涯海角，我们就这样彼此想着，念着，直到发白、苍老、归土。到了阴曹地府，不喝孟婆汤，不经轮回，我要永远记得，生生世世不忘，这样与你的厮守才是长长久久。’
‘为何我就拗不过你的固执，对错都要依你呢？但是，不喝孟婆汤、不经轮回、奈何桥上我们一起走，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不可以，你是天神下凡，受天命、担重任，要正道归真。即使我们终究神鬼殊途，只要能想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仕林，你知道吗，在天上的时候，我也曾跑到天的尽头，看过日出。’
‘天的尽头？’
‘嗯，那是天界，是个能看到天以外的地方。在那里，我还看到一个人，也在等着太阳出来。’
‘哦？他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对我说，小玉兔，将来会有一个人陪着你看日出，带着你浪迹天涯，看尽世间美好 的一切。不过那个将来很远，你要耐心等待，等到他的出现。’
‘所以……’
‘所以我拼命的修炼，不管有多久，在他出现的时候，能一眼看到让他喜欢的样子，可是第一次见面还是令他失望了。’‘那个人……就是我？’
‘我在奇宝山上还遇到过第二个许仕林吗？’
‘为何从前没告诉过我呢？’
‘我怕扰了你的心，你始终是要回去完成大任的。我不能耽误你，不能……’
‘傻瓜，你这般等待，受尽折磨，我既许你一个将来，就绝不负誓言。’
‘仕林……，我的将来已经看到了，我终于等到了。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我，让我拥有从不敢奢望的红尘岁月，我真的很知足。所以请你答应我，要平安的回去，还有很多人惦念你、视你如生命般重要，你的父母、妻儿，一家人，他们才是你的将来，这是天意，无论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媚娘，你总是为我着想，把每一件事情都细想周到。可是，在我的将来里，你要把自己置于何地呢？你知道我心里并不是……’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是我不敢奢求太多，上天已经给了我一个很美很仁慈的梦，所以我不能再贪睡，不能渴求太多，否则就真的要害了你，更会牵连到许多无辜的人，让他们跟着伤心，我会一辈子心里不安的。所以，你要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不然下辈子，我就不会再记得你。’
‘回家，仕林……回……家……。’
“不……，媚娘，你不能不记得我，那个对你许下将来，那个会让你遇见的人就是我，前世今生，我已经全知道了。你怎么可以忘记，广寒宫又高又冷，你真的愿意呆在那里永不见我了吗？还是气我不遵守诺言？你说话，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媚娘，你听见我在喊你吗？媚娘！”他双手握住她的手，紧贴自己的额头，深深地闭上眼，出现的都是点滴回忆和她的一颦一笑，他相信此时媚娘一定心有感应，或许被困在天上回不来，或许三日期限还未到，只要耐心等待，她一定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般守候，不知过了多久，蜡炬烧过了半，夜已入了亥时，山里的气温有所降低，素贞替熟睡的许仙掩了掩被子，便下床拿起衣衫出了门。当她端着一碗面进入媚娘的屋子，只见仕林仍守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看着媚娘，从那落寞的神情就可知，媚娘的魂魄没有回体。按理说，她虽回了广寒宫，却无肉身可依，嫦娥仙子也不会将她锁住，只是暂时收留而已，若是寄居在某处，是可以根据引魂灯的指向，回到自身肉体上。再看那引魂灯，火光虽弱却无灭意，这说明此时她的魂魄十分安好，没有回来或许也在挣扎思虑之中吧。媚娘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人，自然会有她的决定，若此番不回，仕林也会明白她的一片苦心。素贞推门而入，仕林也未察觉，她放下面，将衣服盖在了仕林身上，他这才反应过来。
“娘，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我知道你也没睡，所以煮了点东西，夜里凉要多穿件衣服，来，先过来吃点，饿了吧。”素贞替仕林整理了衣衫，系上结子，拉着他桌前坐下，将碗端到了他的面前。热腾腾的冒着气，清汤葱花，加了煎蛋和青菜，香味扑鼻。仕林呆呆的看着，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只要是娘做的，我都喜欢。”第一次吃到母亲做的宵夜，即使觉得饱腹，也让他有动力一尝而尽，连汤都全部喝完。看着儿子吃得津津有味，素贞内心欢喜，替他倒了杯茶，又用帕子帮他擦去嘴上的水渍，像个全心照顾孩子的母亲，每个环节都做得细致周到。
“谢谢娘。”仕林接过杯子，喝了口茶，暖流入体，满口余香。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床边，替媚娘盖好了被子，将她的手放入被窝，掖了被角又坐回到素贞身边，倒了茶给她。
“娘，如果三日后，媚娘的魂魄没有回来，那她的肉身是要送去广寒宫吗？”
“你都知道了？”自己并未告诉仕林媚娘的魂魄在哪里，他怎会知道？
“嗯。方才孩儿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天界，看见了玉兔，应该就是媚娘的前生。”他低下头，略有停顿后继续说道：
“她好像完全不认识我，只是跟着文曲星。后来我才知那是文曲星还未投胎之前，所以媚娘也不知道我是谁。可是孩儿有一点不太明白，文曲星君既是自愿下凡造福万民，玉帝下旨的时候为什么说是将功赎罪呢？”
“你真的想知道？”这个梦做的蹊跷，并非素贞用法术为之，难道天庭已经知道仕林的情况，故意在提点他？是要恢复文曲星的身份吗，还是该将真相都告诉他呢？
“是，还请娘告知孩儿。”仕林急盼的模样令素贞不忍拒绝，命运已转，告诉他实情也无妨了，于是喝了口水后说道：
“我与文曲星素无往来，先前也只是听说，人间疆土动荡，国情不稳，百姓为战役而苦，他的确曾向玉帝请旨，愿意放弃仙籍，下凡造福，这份善行感动天地。也正是因为善念，让他在天界对玉兔的小小关心之举被广目天君发现，禀报了玉帝。玉兔被嫦娥赶出广寒宫，配到瑶池当差，由西王母监管，文曲星的请缨也因此搁置，留待发落，机缘巧合下，就投入了我的腹中。二十年后，天将大任于你，造福万民为责，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若不是阎君在玉帝面前告发母亲，也不会有自己乃星宿转世之说了，梦中的一切将前世的来龙去脉还原得清清楚楚。既是将功赎罪，那无论媚娘醒转与否，这条完成大任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就如媚娘所说，再怎样拼命，始终都争不过天意的安排。
“仕林，仕林！”素贞见他若有所思，便推了推他的胳膊，仕林木然切回了思绪。
“娘说的和我在梦里看到的极为吻合。我虽没有文曲星的记忆，却和他的命运是相连又相斥，必须放下一个才能完成另一个，否则就是无止尽的循环和对他人的伤害，这于我而言是最大的惩罚，我都明白了。”仕林边说边看向依然毫无生息的媚娘，泪又从眼眶里掉落，素贞见他满目凄楚，心疼至极，深知儿子长期以来肩负的重任，并非是他内心真实所愿，却因身份而放弃自我，做父母的只能愧疚在心，却爱莫能助。她覆上仕林的手，柔声劝慰道：
“遵从天意，是我们一辈子要记在心里的生存法则。即使是凡人，也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更何况是受天制约的我们。娘很惭愧，不能给你一个平凡的人生，即使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也无法让你得到真正的快乐，孩子，让你受委屈了。”一直埋在心里的话，说到深处，她也不由得落泪，一手抚上仕林的脸颊，抚摸着那因连日来的疲累和折磨而凹陷的两腮与眼眶，尽管已见细纹，但在她心目中，眼前略有沧桑不失俊朗的儿子，依旧是昨日那抱在怀中的婴孩，那般爱不释手。

“不，娘。孩儿不委屈，只可惜今生不能与爹娘长聚，侍奉左右。如有来生，我还要做你们的孩儿，承欢膝下，共享天伦。”仕林也握住了母亲的手，从她温润欣慰的眼神中看到了过去父亲曾对他说的一番话：
‘你的娘其实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她慈祥贤淑有情有义，她是天下少有的贤妻良母……。’想来，父母之间的感情是如此深刻，即使分隔了二十年，再见时仍然始终如一，彼此信守至今，才换得长久的相守。命运既捉弄又眷顾，聚散离合，人生本就如此。只有心里的情怀，看似失去，其实一直都在。
“好……好。”听得儿子说着心里的话，素贞稍有激动，不停的抹泪，又替仕林擦去脸上的泪水，不管有没有下辈子，这一生有夫有子如是，心已足以。母子两相视笑着。稍稍平复了心情，素贞复又握住仕林的手说道：
“仕林，娘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娘请说。”
“我和你爹再过几日也要回天庭去了，不管媚娘是否能回来，娘都希望你回家去。朝廷之事，奸人当道，作为臣子你有义务协助天子将其平定，这是你还未完成的大任，只要心怀正义，就没有人可以难倒你。还有就是……，你的姑母和姑丈在不久后将会相继离开人世，作为子婿，你要回去尽孝送终，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说到此，素贞又红了眼眶，生老病死乃人生定律，即便是预知，也避免不了这种分离之痛。
“什么？”听此消息，仕林颇为惊讶，自己外出多年，甚少侍奉，想来真是不孝，如今还想弥补，却已来不及了。
“嗯，人始终都逃不过三界轮回，你姑丈姑母都是善良的好人，算是寿终正寝，死后也必有好的去处。这是天机，不可声张，等他们往生了，代我和你爹上柱香，磕个头，记住了吗？”
“是，孩儿记住了。”母子两都泛着泪，忍住哽咽，半宿说不出话来，素贞抽出帕子拭泪。
“还有碧 莲，总是你的结发妻子，这些年独自照顾一家大小，任劳任怨，我看着也心疼，你若回去，要好好待她。”仕林听着，点点头，离家数月，时常牵挂，自己确实有负于**，她并无半点过错，多年的相敬如宾、理解与迁就，深厚的夫妻情分尚在，只可惜能给她的也只有这些。
“至于媚娘……，三日后如果她没有醒，就让你青姨将她的肉身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照顾，这反而对她有益。如果她醒来……你就自己打算吧，我不会干涉你们，娘相信在经历与明白了许多事情之后，对于将来，彼此都会有一番妥善的安排。于你、于她，去留随缘，莫要强求。”
“谢谢娘，仕林谨记。”紧握母亲的手，万分感激她的宽容和理解，周全的安排与相助又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和希望。母亲的告诫他完全领会，心中也已知晓几分。既然活了下来，朝廷至亲都是责无旁贷的，回去是已成定局的事，自己必须再度扛起不可推卸的重担。无论媚娘何时醒来，只要她还有回到人间的机会，哪怕是分离，他也会遵照她的意愿，遵守他们的约定，等待着。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不忘今生，殊途同归。

第三十五章
第二日午后，许仙父子两背着竹篓出门，直到黄昏前才回到农舍，将满满一筐野菜鲜果交给素贞。仕林到了媚娘屋子看了看她，用棉棒沾了水轻轻湿润着她干涸的双唇，又握起她柔软的手贴在面上，喃喃的说道：
“媚娘，今天我带着爹一同上了后山，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九转龙回草，爹说普天之下，根本没有那种草，只是传说而已。可是，我们不也找到过紫韵龙王参吗。所以我相信一定有九转龙回草，找到它给你服下，是不是就能唤你回来呢？就算你不愿再见我，我也只想看到你好好的活着。爹还说，他在天上见过参老，就是孙爷爷。他把我们为找宝参替姑母治病，拔了他胡须的事都告诉我爹了，后来他们就成了老友，还送了胡须给我爹呢，你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呢？”他边说边吸着鼻子，粗略的擦过快溢出的泪，将媚娘的手放下，静静的看着她。那已抚平的眉梢慢慢舒缓开，唇角也微微上扬，他相信自己说的一切她都能听见。
伙房里，小青不在，素贞便自己动手做起饭来，许仙在一旁打下手，将洗好的菜摆在砧板上，刚要拿起刀来切，素贞便上前阻止。
“你放着，让我来，这些你哪里会做呀。”
“这有何难，以前在药铺里不也经常切草药，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做，免得伤了你的手。”许仙拿起刀，执意要做，素贞只好由着他。不料，刚切了几下，就险些碰到了手。
“怎么了，没伤到吧？”素贞紧张的拿起他的手指检查，许仙摇摇头。
“没有没有。”他转动着手指，确无大碍。素贞仍是抓过他的手轻轻揉着，见无碍才放心。
“好了好了，你去看看仕林，这儿让我来弄，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我可以的，我会小心的。”
“好了，快去吧。”素贞半推办拉着，把许仙赶出了伙房，没了妨碍，自己拿起刀熟练的切菜，烹煮，亲手为儿子下厨，就算是粗茶淡饭，也热在心内。
入夜，仕林吃完饭陪父母说了会儿话，就去了媚娘屋子。许仙做了晚课，就早早的休息了。一觉醒来，发现屋子还亮着，他掀开床帏，看见素贞在桌边做女红，便下了床。
“娘子，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做什么？”他走到素贞身边，见她飞针走线的正忙活着，望了眼窗外，月牙儿高挂，夜已入亥时。
“你怎么醒了？”素贞边说边笑着，未停下手中的活儿。
“现在和以前不同了，总睡不踏实，起来喝口茶。”许仙拿起茶壶到了一小杯，一饮而尽，凑到素贞面前，拿起桌上的一件衣服端倪，显然是仕林的。
“衣服破了口子，替他补上。”素贞道。
“既然补好了，那还在做什么呢？”许仙放下衣服，瞧她手中在做的似乎小很多，不像是仕林的。
“这是做给两个孩子的，等他们七岁的时候，应该就可以穿了。”素贞用手比着个儿，眼中闪过几缕憧憬，却在许仙心头蒙上一层阴霾，霎时没了笑容。好熟悉的场景，不正是仕林襁褓时，素贞没日没夜赶制许多小衣服，甚至到七岁时穿的，只为了她预知自己就要离开，争分夺秒的储存母爱，就怕来不及。如今，不也是如此吗？所幸的是，自己已心知肚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愚钝木讷，看不透妻子的心事。夜一分一秒的过去，看着她疲累，敖红了双眼，该催促她上床就寝吗？不，突然害怕一睡下，时间就过的太快，离别不期而至，不比四十年前的生离，这是无法预料的后果，若是再也不能看到素贞的容颜，那自己还会有活下去的勇气吗？再抬眼看着素贞如此专注，烛光橙亮，暖暖的映在她的脸上，黛眉若蹙，唇角微扬，嫣然低垂一幕好似初见那时，她的周身仿佛有一圈光晕，在眼里闪闪发亮，吸引着他想要靠近。不，不能，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出家之人曾能有如此贪念。许仙忙坐下，背对着素贞，取下手腕上的佛珠，边拨弄着边在心里忏悔，可越是如此，心就越乱，想到那令人畏惧的天谴，就再也无法平静。收了佛珠，他转身看着素贞。
“怎么了？”素贞感觉许仙的异样，也停了手里的活儿。
“娘子……”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想在此时谈及令素贞担忧。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是想说……，天色不早了，娘子你该休息了，这些明天再做，熬夜我可是会心疼的。”许仙起身，拿下素贞手里的衣物，拉着她到床上坐下。
“官人，我是想趁空把那两件衣裳做完，好让仕林后日带回去，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再睡。”原来他是想说这个，还以为有什么心事呢，这个傻瓜，总是少根筋，现在不抓紧赶制，怕是要来不及了，素贞欲站起，却被许仙拉住了手。一时，双目对视，无声凝望，她被许仙深邃的眼神牢牢的定格住，似是万般眷恋与不舍，犹如无数条洪流冲入她的心里，将她完全填没而抽不了身，这是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我想握着你的手睡。”许仙突然一语，素贞双颊泛红，任由他扶着躺下，侧脸一声轻吹，那桌上的红烛黯然熄灭。

山里无打更，不知已入几时。悄然无声的室内，许仙睁着眼空洞的看着上方。让时间过得慢些的最好方法就是什么也不做，陪着它一分一秒过去，但即使是这样，仍觉得它无情，不能再慢一点，停一些。握着素贞的手没有松开，侧眼见她双目紧闭，吐气如兰，岁月递增却未纤染她精致的容颜，一生最难忘的时刻就是西湖边那嫣然一笑的心动。一眼万语，万语难诉，诉不尽心头那份不曾减弱的依恋，哪怕是最后一秒，也要用尽全力，握住你的手。
眉头轻颤，素贞也未入睡，感觉到手被握紧，许仙的反常，另她不安，便在心里暗暗起局推算。
‘真是有心事，还是因为我。难道他在担心回天庭之后吗。对不起，官人，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希望在这仅有的三日之内，我们一家三口能度过人世间最平凡的时光，日后也能永远停留在你和仕林的记忆中，为妻此生就了无遗憾了。’一颗泪悄悄的从眼角滑落，在许仙毫无察觉之下，相握着的手里泛起了白光，一直蔓延到他的脸上，慢慢的，他耷拉着眼皮，困意渐浓，没过一会儿就缓缓闭上了眼，沉沉的入睡了。片刻，素贞轻轻松开他的手，坐起身来，见他一脸宁静还略带笑意，想必已进入梦乡，便痴痴的看着。数十年如一日，这张犹如初见的面容一直是她熬过无数磨难的动力，雷锋塔下二十年，潜心向佛，休习身心，终也淡忘不了前世的恩情与今生的相遇。不管多苦多艰辛，她仍觉得美好，岁月沉淀的细纹在许仙脸上，见证了他们一路走来，相携不弃的誓言。
‘不管今后为妻身在何方，我的心与魂魄将绕你左右，永不分离。’
清晨，空荡的触觉让许仙在一夜安睡后睁开双眼，素贞不在身边。回想起昨夜，明明没有睡意的，却还是不知不觉得睡过去了，猛地拍了一下头。
“哎，天又亮了，老了，不中用了，一宿也熬不过。”他扫视一周，屋内无人，料想素贞可能去了伙房，便下地穿衣，梳洗后，推开了房门，一阵阳光直射，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后张望着天空，万里无云，阴沉沉的，怎也亮得晃眼。
“娘子！”走近伙房，没有见到素贞，桌上倒是摆了清粥与两碟小菜，还冒着热气。大清早，素贞会去哪里呢？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在心里闪过，难道是……
“娘子……娘子！”他奔出伙房，屋里屋外，院前院后的寻找，仍不见人影。
千万不要是心里想得那种，素贞不会不道而别，不会没有交代的就离自己而去，不会的。于是，他奔出院外，跑到了对面，媚娘的家。院门敞开着，连房门也是，他直冲屋内，进了门厅，走向里屋，在卧室前停下了。一眼看见了素贞，便安下心来，又见小青在一旁，许是办事回来了。往下看，只见仕林半跪在床边，双手拉着媚娘的手阵阵低泣，视线才移至床边梳妆柜上那盏引魂灯，已没有了火光。再看媚娘，仍旧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犹如仙去，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媚娘，你终究还是决定不回，或许留在天上是最好的安排。你本就是玉兔，回到原点，至少以后的每日每夜，你是平安的。只要你不受伤害，我便感恩在心。若此时天上有知，请务必珍重，勿再惦念人间的一切，我会遵守约定，回朝完成大任，以慰你的一片苦心，媚娘，你安心的……去吧。”哽咽着再也支撑不住绝提的思念和悲痛，辗转轮回，几经离合，命运始终不解人意，拼尽已命，也依旧挽留不下想守护在旁的人，只叹情深缘浅，可惜心未灭，缘已尽。
“媚娘这番决定，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于你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放开彼此，让时间来沉淀一切，只要对方安好，又岂在朝夕。”素贞手扶仕林双肩，俯身安慰着，眼中也泛着红，早已推算得知了媚娘有此决意，才事先与仕林恳谈，让他早有心理准备，不至于太过茫然无措，好在仕林是理智的，似乎也预感了今日之兆，悲伤难免，能面对与接受才是重要。
“娘，我明白。”仕林低低的回应，小青也无奈的摇着头，许仙没有打扰他们，悄悄退到了屋外。他完全能感受儿子心里的苦楚，分离过才知别亦难，何况是这般无止尽的期待，终究该有个结果，他相信仕林可以自己处理。想着自己与素贞的结局，心中也暗自神伤起来。世间因缘，浮沉如梦，无关情痴，奈何离殇。

广寒宫一处角落旁，媚娘的魂魄，一身洁白，倚着捣药杵，直直的盯着盛水的玉坛里，那清澈的映像。几日来，看着仕林的哀伤与呼唤，她痛彻心扉，却说不出话来。忆起在人世弥留的那刻，心中惦念的就是想要他回家，完成大任。可当时脑中出现的却是昆仑的农家小舍，他们曾相互陪伴、比邻而居的家园，一生中最难忘的记忆往往会在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刻越发清晰，而仕林显然是明白的，万念俱灰下才会抱着自己纵身跃下山崖。然而，回到月宫，嫦娥仙子冷冷的一句告诫，彻底了断了她心底还抱有不忍和不舍的欲念。
“文曲星以命换你留在这里，好自为之吧。”
是的，只要他平安，我还有何所求?往后能如此长久的相望即是彼此拥有了，感谢上苍厚待。仕林，再见了。闭上眼，一滴泪落在玉坛里，打碎了画面，瞬间已无波澜。
“哐当。”一声脆响，引起了众人注意，仕林低头一看，是那支陌生的玉簪从媚娘发间掉落，碎成了两截，也跌碎了残留的期待。心知她意已定，无可换回，仕林捡起簪子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床上冷若冰霜的面容，便如游魂般的慢慢步出了屋子。突然，乌云遮天，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如断线的珍珠，串成了帘子，迷蒙了双眼。他抬起头仰起脸，一滴一滴，落在脸上，温温的，都是她的泪。
“青儿，这里就交给你了。”素贞看着仕林落寞离去，又看了看媚娘，对小青说道。
“好，我会带去清风洞，交给五鬼照料，你放心吧。”
“嗯。”素贞点了头，走出了屋子。看见许仙坐在一旁的绣架边，盯着架上已完工的山水图发愣，眼神空洞，若有所思。她凑近了仔细一看，是西湖断桥。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美好如初。官人，你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在担心什么？素贞一手扶上许仙的肩头，他慢慢转过脸来，满眼愁丝，看得素贞心疼也红了眼，他的手一下握住了她的，素贞也覆上另一只手，紧紧贴合。
傍晚，霞光笼罩，炊烟升起，灶间里已忙碌开。素贞将菜叶与珍菇切碎了制成馅儿，仕林向邻居借来了面粉，三人聚在一起包起了饺子。素贞熟练的擀赶着皮，许仙和仕林挑馅儿包制，两个大男人摆弄着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都乱了方寸，包的是乱七八糟，小小的灶间一时热闹起来。
“这抓药包药我在行，包饺子还是头一遭，以前都是姐姐和娘子做得，今天实在是有些赶鸭子上架，笨拙的很。”许仙捏着一堆皮馅儿混杂不成形的怪物，咧着嘴傻笑。
“以前看碧 莲做过，不是很难，可我怎么就包得不像呢？娘，你看看。”仕林也感到手足无措，递给素贞过目。放下擀面杖，只见这爷俩儿都挽起了袖子，脸上沾着面粉，像个花猫子，一副专注又无奈的摸样，再看桌上几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菜馅儿外露的成品，着实让她忍不住发笑。
“你们呀，一个药师、一个御史，连小小的饺子都包不好，不是才教过吗？皮子放在手里，夹一点馅儿放进去，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多了会散开，少了又不好吃，然后沾点水涂在边上，两边捏合起来不就成了。这是最简单的一种包法，再试试看吧。”素贞边说边示范，又拿起皮子递给他们，父子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着头皮接过，看着素贞包的又试了几次，最后还是变成了两个人呆呆的坐着，看着素贞一人动手，入了迷，分了神，也各怀着心事。不一会儿就有了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饺子，一家人围坐着，暖暖的吃着。
“很久没吃饺子了，娘子包的更是味美。”许仙边吃边说着。
“那你多吃一点。”素贞笑着，往他碗里又添了几个，再夹了些到仕林碗里。仕林看着满满一碗饺子，不禁感慨，以前也是人多热闹，大家围坐着吃，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有父母在旁，才觉得有团圆的感觉，心内暖融融的，已是知足。
“趁热吃啊，怎么不动筷呢？”素贞见他坐着不动，催促道，仕林却拿起茶壶给许仙和素贞倒了茶。
“爹、娘，孩儿以茶代酒，先敬你们。谢谢爹娘下凡相救，让我还有机会与你们相见。也替媚娘，说声谢谢。”他一口饮尽，又满上了。
“明日，孩儿就要回去了，至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爹娘团聚，就让孩儿再敬你们一杯，愿爹娘今后事事顺意，岁岁安康。”说完又是一口下腹，虽不是酒，却见他神色迷离，似有浇愁之态。许仙与素贞也饮尽杯中茶，清香的山野粗茶冲泡出一股甘中带涩的味道，惹得人心里五味陈杂。
“仕林，你一直都是爹娘的骄傲，是我们在人世最深的牵挂，留你一人，也是于心不忍。幸而你温良谦恭，明理守责，我们也能远离尘世、安心潜修。今后，无论仕途或家业，你仍将继续担负大任，待天命完成后，可随你心意，海阔天空，寻你自己的世界，爹娘永远为你祈祷平安。”这番交代是许仙与素贞早就达成的共识，作为父母，将竭尽所能，还孩子一个自由的天空，以后仕林自会明白一切。
“是，孩儿谨记。“许仙凝重的嘱托在仕林看来犹如一道为他开启的门，释放了多年来的内心郁结，父母终究是了解自己的，这份包容与默许无比珍贵，也令他更觉惭愧，可此时心里却是轻松了不少，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会以自由之身再次投入到人间。
“好了好了，饺子都凉了，快吃吧。”素贞见那两父子表情都严肃得一模一样，赶忙岔开话题，端上了饺子汤给仕林。

关于这吃饺子，父子两到是有所不同，许仙喜欢吃水润润有味道的汤饺子，而仕林喜欢吃蘸着醋的干饺子，再配上一碗汤，素贞早就准备了两种，自己呢，则是随意的夹上几个在碗里。
“呀，馅儿呢，怎么没了？”仕林夹起一个，一口咬下，是空心的。
“全散了吗，我明明是捏紧了的。”许仙红着脸，看着仕林手上那奇形怪状的面团正是出自自己之手，怪不好意思的。
“哈哈，爹，你一定是忘了沾水了，怕弄湿了药材吗？”许仙那窘态惹得仕林终于放开了笑容，趁机打趣他。
“是吗？我也不记得了，那赔你一个。”许仙憨憨的一脸无辜样儿，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个饱满的给仕林。
“还笑话你爹呢，看你自己包的也好不到哪儿去。”素贞夹着自己碗里的怪物塞给仕林。
“嗯~还是娘包的最好吃。”仕林咬着许仙递来的，塞得满嘴鼓鼓的，无比满足得看着父母。
一顿饭碗就在这轻声嬉笑间和乐融融的结束，许仙自告奋勇的要洗碗，怎么也不让素贞动手，她只好作罢。便用油纸包好了剩余的饺子准备明日给仕林带着路上吃，与之前做好的衣裳一同拿去里屋，见仕林正在整理行装。
“娘。”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就几件衣裳和几本公文，其他也没什么要带的。”
“我给松儿和榛儿做了两件衣裳，你替我带给他们，还有这麒麟锁片，给两个小娃儿佩带身上，长保平安。这对玉镯是给孙媳的，上次去的匆忙，忘了交给**，瞧我这记性，也是大不如前了。”
“我替他们谢谢娘。”看着做工精细的衣物，仕林内心涌过一阵热流，母亲的细心让他感动，如果有机会能让母亲亲手交给孩子们，那该有多好，只可惜离别在即，不知他日还能否再见。
“不用谢我，应该的。你回去后也要多保重，以后爹娘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不要轻易放弃，有难处就找你青姨，记住娘说的话，知道吗？”
“儿记住了。娘~”仕林明白，这是素贞最后的叮嘱，明天过后，他将与父母天人相隔，越是逼近，就越难自控，便一把拥住了素贞。
“你与爹也要多保重，儿不求别的，只希望爹娘此次回去能安然无虞。往后不要再为孩儿的事冒险下凡，只要爹娘安康，我便知足。”
“好，我儿安康，爹娘也知足。”等回了天庭，怕是难见，想到此，素贞抱着儿子愈加不舍。
“仕林~”许仙抱着几本书推门而入，见到母子两依依不舍的样子，愣了愣。
“爹。”看到许仙进来，两人松开怀抱。
“怎么了？”见素贞转身抹泪，许仙心知几分，定是明日就要分别，母子两正伤心着，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没事，我拿点东西给仕林带回去。对了，还有点饺子明天带着路上吃。”素贞将一包饺子放在仕林的包裹旁，许仙也将手里的书递给了仕林。
“这是几本我日常记录的医书，里面有一些疑难病症的疗法，是和华神医研究所得，你交给固安，或许对他日后行医有所帮助。”
“这真是太好了，爹，娘，谢谢你们。”仕林接过医书，看着父母对自己千叮万嘱、关怀备至，里外上下都考虑周全，多少年来的骨肉天伦顷刻间浸湿了他的眼眶，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离愁，张开双臂将父母搂住，许仙和素贞也揽着他的背脊轻拍着，三个人静静的安慰彼此，温情满满得谁也不愿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