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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缘系新白】新白娘子传奇续篇《新月奇缘》《再会断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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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复看媚娘,多少曲折历经,命运折磨不休,她还浑然不知,依旧贞静。太后不禁恻隐心动,一想她与许仕林的过往,忙又调整心态,继续道:
“皇儿,你先退下,哀家有话要和清月姑娘说。”
“母后?”
“你退下。”太后面色沉重,雨胭已感不妙,却奈何不了,直望向媚娘,她也紧张的看着自己。
“母后,儿臣……”
“有话一会儿再说,退下吧。”太后不给她任何说话机会,雨胭没了法子,只得退出,掩上了门,便心急如焚,脑子里乱哄哄的静不下来,又不敢离开,只得在外厅等候。
一炷香如一年之久,雨胭绞着手里的帕子,越发烦躁,想喝口茶却滑了手,杯子落地,心里莫名一惊。宫女伏地收拾,她也跟着捡。突然,门开了。太后从里走出,见此情景,愣了愣,她迅速站起。
“母后。”
“怎么了?”
“没事,儿臣不小心打落了杯子。”
“嗯,哀家回宫去了。”太后边说边往里看,继而道:“你也回府去吧。”
“陆公公。”
“奴才在。”
“送公主回驸马府。”
“是,奴才遵命。公主,请。”
“母后,清月呢?”
“这里没有清月,只有安龄公主,你记住了。”太后使着眼色,手轻拍她胸口。
“不,母后,让我见见清月,我要见她。”雨胭心急,拔腿就往里冲,太后扬手,几个侍卫拦住她。
“会有相见的一天,等公主大婚,哀家准许你送嫁。”
“母后,不可以,不可以。清月是无辜的,求母后开恩。”雨胭挣开侍卫,跪倒在太后跟前,泪流不止。
“雨胭,你胡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母后不必向儿臣隐瞒。清月是我的好姐妹,她只是个普通人,不能代替四妹,求母后另选,放了她吧。”
“是她自己愿意的,不信,你进去问她吧。”太后示意侍卫让道,只见媚娘走了出来。
“清月~。”雨胭迎了上去,紧抓着她的手。
“太后说的没错,是我自愿的。雨胭,别担心,我不会有事。”媚娘也握紧了她的,强忍着眼里的泪,却遮不住哭红的眼和满脸憔悴。
“可是……可是为何非要你去不可呢?母后,不能另选其人吗?就算选我,我也愿意。”
“雨胭,你不要再胡闹了,哀家若有别的法子,也不至于这么做,你该识大体才对。”
“可是清月她……她……许”雨胭一时难以自控,差点呼之欲出,媚娘忙拉过她,喝止道:
“也许这就是命,命该如此,避不开、逆不了。为国家、为亲人,牺牲小我又如何?清月何德何能,有幸担当,他会明白的,终有一天,会明白的,你懂吗?”媚娘重重的摇晃她,眼里的透彻令雨胭恍然大悟,顿感四肢无力,抱住媚娘无奈痛哭。
“清月,你不该来,不该来……”
“来人,送安龄公主回玉霞宫。陆公公,护送大公主回驸马府。”太后吸了吸气,正色道。
“奴才遵旨。”
“雨胭。”几乎哑然失声,媚娘不舍的看看她,便转身跟着内侍走,雨胭想追,陆公公上前挡住了她。
“清月……清月……。”
凄厉的叫声传得很远,几只黑鸟飞过“哇哇”附会,仕林抬头,灰茫茫苍穹一片阴冷,前方紧闭的侧门,迟迟未开,他动了动脚,**感刺痛全身,努力迈开步子,却见一顶蓝轿从侧抬来,将他接回府。
第二日天翻鱼肚时,金丝收于无形之内。雕花衣架上挂着成形的喜袍,领子、袖口、围摆都镶着金丝绒捻的滚边,彩凤呈现其中,双翅展于袖上,摆尾散开。左侧有分裂,实为那损坏之处,媚娘将右侧也剪开,绣成了碎羽,似零星掉落,坠在尾后。
平日冷清的玉霞宫因两日后的婚礼热闹起来,却也因此成了禁宫,没有太后命令,谁都不得随意进出。宫门内外,红绸围绕、灯笼高挂,院内花草、盆栽全部焕然一新。公主卧室,早就一改素色,粉里透红,喜字装点。首饰、发带、宫花、朱钗堆满了桌,嫁妆在外排成长龙,织造处早早侯在殿外,等待换试新娘嫁衣,里三层外三层的喜服由内侍捧着,进入殿内。
媚娘由宫女伺候,外加织造处的裁缝一同,换上了嫁衣,厚重感承压于身,令她不适。却如同木偶般的配合着,任由裁缝比量、调整。想起当日自己为安龄公主量裁,她的心灰之情更糟于自己吧,此时如临其境,感同身受。
装点完毕,太后万分满意,果然非寻常女子,国宝穿在她身上,才可将华彩之处彰显得淋漓尽致。于是,她从袖内掏出一根翡翠簪子,递于媚娘。
“这是哀家送你的贺礼,年轻时母亲所赐,你现贵为公主,就当作陪嫁吧。”拿过簪子细看了看,将它插于媚娘发间。
“簪子挑人,连我都不宜佩戴,却偏偏挑上了你,衬得很。那金世子好福气,人财两得,你说世上哪有这样好的命呢?”
“太后此言是为何意?”
“他不该有这样的命。你,也不该让他有这样的命,懂吗?”太后又拔下簪子交到媚娘手里,紧紧的看着她,看得她心慌,看得她跌坐在地,硬生生掉了两滴泪。
“正如你先前所说,这都是命。你的命、驸马的命、许大人的命、本宫的命、我大宋朝的命皆在于此了。”隔着簪子,捏紧了媚娘的手,呼吸凝聚,两个女人的心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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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府
得知仕林即将随军远赴边关营救,公甫也执意要回钱塘,姣容扭不过他,碧 莲和晓柔只得收拾包裹,好在孩子们乖得很,不曾吵闹,挤在一块儿睡觉。晚膳过后,仕林独坐书房,未点灯,借着一席月光,盯着香炉里溢出的妖妖娆娆的烟,如山里旁晚燃起的炊烟,总是他归家的指引。
这天,一如往常,背着诊疗箱,从百姓家里出来。忽听到一阵叽里咕噜声儿,低头望向扁平的肚子,便加快脚步。近家门,他习惯性的抬头,未见囱口出烟,佳人笑迎。而是一排兵将站立在外,将院子围了一圈。
“媚娘。”他放下箱子,直往里冲,兵拦住他,刀对着。
“仕林,你回来了。”媚娘从屋里奔出,紧紧拉着他的手臂。
“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有,碰见几位将军说要找你,才开了门让他们入内等候。”
“找我?”见她无事,便松了口气,看了看周围的兵,心里疑惑起来。
“许大人,末将有礼了。”
“是……田将军。”
“正是。末将今日奉皇上旨意,特来找许大人,有要事恳请,不知许大人是否方便说话?”田飞瞄了眼旁边的媚娘。
“请将军里面说话吧。”皇上派来的,必有要事,仕林立刻随同进屋。
媚娘奉了茶就退出掩上了门。田飞将来意及详情向仕林道明,劝解一番后便带兵离去。许久,媚娘再次推门而入,室内一片静默。
“要走了?”
“明日上京。”听之,她垂下了眼眸,转身入了里屋,仕林轻叹一声,呆坐了片刻才起身进入,媚娘已在收拾包裹,他停住她的手,停了会儿,有两滴泪落在他手背上。
“媚娘……”
“衣裳都收拾好了,路上冷,记得多穿。还有些银子你带着,还有……”未说完,被仕林揽入怀中。
“你要照顾好自己,等着我回来。”
“仕林,我想……”
“不行,你就呆在这,哪儿也不要去。”
“可是朝廷有意,我不去就是抗旨。”
“你并未在诏文内,不算抗旨,我已经回绝田将军了。”
“可是固安和啸山等着公主救命,我去绣彩锻,也是去救他们,我要去,让我去。”媚娘抬起头,抓着仕林双臂,殷切恳求。
“天底下不止你一个会刺绣,你不去,他们还会找别人。”
“我在行,救的是我至交,更要去啊。”
“媚娘,我不是不让你去救人,只是路途遥远又太危险,进宫不知吉凶,安儿和啸山生死未卜,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懂吗?”仕林反抓住他的手,捏得过劲,媚娘忘了疼,伴着泪随他一同纠结在心。
“我不怕,再多危险我都不怕。”
“别说了,总之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仕林突然毫不犹豫的打断她,眼神异常坚定,令媚娘不再争辩,缓缓垂下手,无声的踱出房门。
‘媚娘,对不起,就算是死,我也不能再连累你。’等她走后,仕林才暗暗说道,又深深的叹着长气。
那夜,雪下了整整一宿,积得有两尺高,走路十分困难。军队不能耽搁,前排的士兵用刀挥雪开路,其余则上马,仕林来不及向媚娘告别,拿起包袱就上路了。行至半山,他掀起车帘看窗外,忽见远处树丛里有白影晃过,疑是眼乏,揉了揉,再望去,即刻大喊:
“停车,快停车!”
“许大人,出什么事了?”张骥闻声走近询问。
“快点停车,快停!”
“停车!”田超发令,马车刚停稳,仕林立即跳下,往外冲。
“跟上去。”张骥得令,带着一组人追在后面。
仕林踏入厚雪中,急得用手扒,连奔带跳冲入树丛,一把拉住那白影,激动的有些生怒。
“媚娘!”
“仕林?”媚娘惊讶的看到他,呼着团团热气,脸色竟有些微红。
“你为什么要跟来?走了那么多山路,你真是……哎!”见她绣花棉鞋上染了淤泥,裤管儿沾着雪,他重重叹气,甩开了她的手,媚娘自知不该,生怯不敢抬眼,只轻声说道: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此话无拒,热抚过心,仕林再无辩驳之力。
“仕林,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绣完彩锻,我就走,保证不会有麻烦,好不好?”
“可是……这太危险了, 你快回去吧。”
“那我一个人走山路回去就不危险了吗?这里,可是会有野兽出没哦,现在我又了法术,手无缚鸡之力的,万一天黑了,遇到个什么豺狼虎豹的,咦……,怪吓人的。”冻得发红的小手不禁抓紧了手里的包袱护在胸前,面露胆怯的张望周遭枯枝横岔的荒凉山林。明知是她故意撒的小性儿,也已引得仕林颇为紧张。
“没有万一!你……哎!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不由得露出无奈笑容,顺手接过她的包袱。
“好啦,我们快走吧,别让人家久等。”
“雪深,我背你过去。”
“这……不太好吧。”她四处张望,几个三大五粗的男人正盯着,脸刷一下的红了。
“那让他们背你?”仕林见她这副可爱摸样,忍不住打趣儿,故意凑近低声说道。
“你敢!”轻打他的肩头,惹出几声笑,半扶着,跟在他身后步出。张骥会意,带着士兵先行。仕林蹲下身,背起媚娘走在前方踏过的道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足印,她回头看了看家的方向,终究还是离开了。


2026-01-20 05:5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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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府
许仙看着宝镜中碧 莲焚香祷告,呼求援救,便急急望向素贞。
“是碧 莲,孩子们有难了。”
“我已经知道了。”素贞拨着念珠,面色略显平静。
“那有什么法子能帮到他们?”
“没有佛祖旨意,我们不能插手。”
“看碧 莲如此着急,不如你用未卜先知,算一算吧。”素贞继续拨动念珠,片刻手指突然停在某一粒上,叹出一声惋惜。
“怎么样?孙儿他们会不会有事?”
“这场考验他们必须自己闯过去,是天意,逃不掉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考验?天意?是仕林吗?是不是仕林?”许仙也顾不得礼节规矩,抓着素贞的手急问道。
“……”素贞不语,只是摇头,许仙脸色骤变,推算乃不祥之兆,两人皆愁眉深锁。
“我不能再说了,否则就会害了他们。”
“这么严重?”
“嗯,那都是当年仕林自己的选择。我也有责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怎么能怪你呢,凡事有因必有果,仕林堂堂男子汉,该知道后果。我刚才一时心急,差点扰乱了你,实在惭愧。”他松开手,无奈的摇头。
“不,官人。再怎么说都是骨肉至亲难以割舍。我的心里也很乱,暂时想不到什么法子,小青又在闭关修炼,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素贞放下念珠,起身走到一棵杏果树旁,盯着透亮的果子,觉得着实可爱,便伸手抚摸,谁知却引来一阵孩童笑声。
“好痒。”
“是谁?”
“是我……”奶声奶气的音正是从那颗小小的杏果里传出,素贞回头却见许仙缓缓靠来,附耳嘀咕了几句。
“你呀,这么大胆,居然敢把它带到天上来养。”素贞低声责怪,却并不生气,许仙笑笑,继续说道:
“那次跟着陀老巡山,发现了它,被风吹得折了枝条,向我求救。见它可怜就偷偷带回,接在这颗树上养,吸收天地灵气后,它长得比先前大很多,着实可爱。”听许仙津津乐道,眼里露着温和,犹如慈父,思儿心切。再看那小杏果玲珑娇小,异常脆弱的摸样,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里流浪居无定所的时光而心生怜爱。
“爹……爹……”小杏果儿甜甜的喊,一声声的令人越发喜欢。素贞扬指,泛出白光,片刻,杏果儿又长大了些,颜色变得红润,渐显人形。
“谢谢娘……谢谢娘……。”它欢快的笑着,晃动身子,素贞听得脸色微红。
“小杏果,你在这里乖乖的,不能顽皮哦,不然被发现,到时谁也救不了你。”素贞如慈母般的教导,令许仙看得痴呆,忆起当年她哄仕林的摸样儿,温柔依旧,心里不自禁的怀念起来。
“知道,知道,我会乖乖的。”小杏果儿答得更欢,素贞终于露出笑容,许仙也跟着笑,似乎暂忘却了烦恼担忧,从中找到曾经失去的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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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野树林,一地黄叶,绕过半个山脚,坐落在驿馆的后方。沿岸,是长长细流,日晖洒染下,眨着光晕。因昨夜的北风,刮得鸟兽倦不离巢,空荡荡的林间小路,三个身影从远处走来,踩着叶子清脆咋响。
“叫我们来,怎么不说话?”宝山凑近仕林,撇嘴示意前方,小声嘀咕道。
“再走走吧。”仕林注视许久,并不想打破此时的平静。跟着走着,便想起二十年前,他们的初识。
‘宝山,这位就是前几天我跟你提过的胡兄胡子轩,我娘多亏有他帮忙,才好得这么快。’
‘原来你就是胡兄。在下戚宝山,替我兄弟仕林多谢胡兄的仗义相助,以后只要用得到我宝山的地方,尽管开口,在下一定效劳。’
‘哪里啊,宝山兄不必客气,我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仕林常跟我提起你,听说你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太有缘了。’
‘是啊,我们还是不打不相识呢。胡兄,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如果也和我们同一天,那就更有缘了。’
‘我?……’
‘宝山,你怎么能随便问人家生辰呢,多失礼啊。’
‘这有什么,都是男子汉,又不是姑娘家,得遮遮掩掩的。胡兄,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是辜月里十五生的。’
‘辜月?好啊!古人常曰:十一阴月,欲革故取新也。’
‘你还知道这些?’
‘我这位兄弟知道的可多呢,满嘴文邹邹的,他一说子曰子曰,我宝山可就要呜呼呜呼了。’
‘哈哈哈,你也有你的长处啊。’
‘我的长处?’
‘嗯~,宝山的长处可是说也说不完的哦~喏,前面有家馆子,不如我们坐下来慢慢的说,怎么样?’
‘好啊,不过今天让我来做东,咱们三个好好的干一杯,走。’宝山说着顺手揽起两人的肩膀朝前走,未留意身边的胡兄那稍显尴尬的表情。
朗朗笑声,言犹在耳,斯人依旧,诸事皆非。前方身披紫色丝绒斗篷的身影,而今沉默,慢慢走了十米远,停在岸边。风牵起发丝,空气里充斥着一股不知名的花香,这个季节还有花吗?仕林寻思着,却见媚娘转身,笑意淡若芙蓉。
“宝山、仕林,我们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一块儿说话了。多久了呢?二十年?……不止了。”她环视上空,几朵流云浮入,落眼苍白,她弯了弯唇,继续道:“记得那时候,我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妖精,和采因两个下凡来,本想在山中清修,过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没想到,只因一念之差就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所有发生的点点滴滴我都还记得,像是一场梦,做了很久很久。或许这就是天意,一切都是命定的。所以,我想告诉你们,这一世能再度重逢,我觉得……很感激。”一语定在仕林脸上,她垂下眼,忙用帕子抹去滴出的泪,又抬眼笑望,看得两人心里泛酸。
“媚娘,是我太自私了。早就知道你已经转世,还瞒着仕林,我……我对不起你。”宝山沉不住气,从仕林出走后,他便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诸事皆因我而起,却苦了至亲至善,连累了大家。”
“仕林,不要说什么连累,我们几个今生今世,都是分不开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对!还有**和采因,我知道采因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我也常常想着她。以后,我也会想着你们,想着今天,想着这片林子,想着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这样,多好啊。”媚娘喃喃自语,脸上展露越多的笑,很深,也很痛。宝山则坚信不疑,重重的点头。仕林不语,细细听着每个字,那是她在道别。
“我祝你们明天一切顺利,父子团圆。”媚娘伸出手,仕林迟了迟才覆上,最后宝山用力握住二人的,凝聚了许久也未松开,过往的一幕幕和即将到来的分离,使三人的心紧密的连结在一起,多少不舍、多少无奈,包裹在层层温热中,各自默默的祈祷。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见已无多时,宝山一扫二人,抽走了手,独自离去。
姣容自从回钱塘后,就感染风寒,加上思儿心切,便卧病在床。**和公甫忙着请医问药,晓柔照顾两个孩子,他们便不让她进屋接触,以免传染。
“娘,再喝点药吧。”**端着药坐到床边。
“不喝了,再喝也好不了。”姣容半躺着,神色虚弱,是不是的咳嗽。
“别说这种丧气话,大夫说娘只是着凉,喝了药多休息,很快就好了。”**凉了药,盛起一勺喂于姣容。
“我知道自个儿的身子,到头了。但是,只要有一口气在,我会等,等着仕林和安儿回来。”
“娘……,别胡说,您会长命百岁,他们两个也很快就要回来了。”
“嗯,会回来的,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咳……咳……咳……。”**忙放下碗,替姣容拍背,自己也忍不住偷偷抹泪。
待回房,她立刻跪到了佛像前,合十祷告。
“爹、娘,求你们保佑我娘早日康复,保佑哥和固安早点回来。”她边磕头边哭泣,连日来的劳累加之担心,令她心力憔悴。
“娘,你怎么了,快起来。”晓柔刚巧进屋,将之扶起,奉了茶。
“娘,你不要太担心了,外婆一定会好起来的,爹和固安也会平安回来,你要保重身子。”
“我知道,没事了。孩子们呢?”
“都睡了,媳妇儿过来瞧瞧您。”
“多亏有你在,不然这个家就更冷清了。”悲伤处,她又哽咽。
“娘,我是许家的媳妇儿呀,自然要留在家里。”
“难为你了,晓柔。”婆媳两泪眼相对,互取安慰,又各自忧虑。
“娘快别这么说,媳妇儿应该的。”
“哎。”**擦干了泪,随晓柔去探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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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积着厚厚的落叶与秋草,阳光烘得暖暖的,仕林、媚娘席地而坐。对岸,丛林密布,隐约透见金国驻地,旗子肆无忌惮的飘,仿佛在召唤明日的婚礼。熟不知几人期待,几人恐惧,几人心灰意冷。
“别掩了,早看见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仕林移开手,袖边开了一道口子。
“这么大的人,还这样粗心,让人看见,该笑话了。”媚娘自腰间荷包内取出针,捻线穿引后,拉起他的袖口缝补。
“不知何时漏的线,我也没太在意。”他仍是尴尬一笑,脸红到耳根,抬眼见媚娘专注的神情,暗想当年,她曾冒险绣下西湖十景,暗示雷锋所在,用心之苦怎可淡忘?那双历经轮回的手,纤尘不染,依旧为自己忙碌,何德何能?他想紧握,便紧紧的握住了,可他想的是,一辈子。
收了线,低垂的眸子已是雾气蒙蒙,快要坠落的隐忍,让她无法相视。仕林抬手,提起她的下颚,泛着晶莹的双眼凄凄的看着他,憋得泛白的唇微微发出极弱的呼唤:仕林。未等泪落下,他心疼的将她抚过,靠在肩上,十指深入发间,紧紧缠着彼此,沉默着,依偎着,无力的呢喃。
“明天……。”
“明天回去,要活着回去,答应我。”刻意堵了他的话,明显感觉手里渐松了下,又紧了,媚娘直起身子,见他眼眶泛红,眉头聚蹙,急得伸手想去抚平,却又被他握住,按在心头。
“我是说你,你以后,哎……。”放开她,仕林站起身,走到树旁,一手拍在树干上,便放开了嗓门怒吼着:
“上天容我这几年光景,早该知足。我欠许家的,就算要我死,也毫无怨言,哪里还想有以后呢?”媚娘跪坐在地,盈盈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湖面,仿佛要把所有委屈全体沉入。
“自从上次醒转之后,你总是这样自责,好像自己命不该有,可知你前世行善积德,历经磨难才有得今生,怎么不为自己好好珍惜?你纵然是为我,可瞧瞧我,都做了些什么,千方百计的找你,又把你害到何种地步。你如此的与世无争,却因我再次被俗事牵连,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泛险,什么也做不了,天何苦要这样罚我,这样折磨你。我恨天,恨它既施仁于人,又要把人逼到走投无路,非要活活的拆散才肯罢休?”他涨红了脸,青筋爆出,隐忍之力发在指上,掐进树皮缝隙里,恨不能撕开命运这张看似风光实则虚空的假面具。忽又使了全力击打树干,奔溃得将压抑已久的满腔苦楚倾泻而出。
听得锥心又惊心,泪水已蜂拥夺眶,媚娘踉跄着飞扑到他身后,双手紧扣住他的双肩,梨花带雨的脸贴在他背上。
“仕林,别说了,这是天意,是我的劫数,我们争不过天的。当年你爹娘没有逃过一劫,何况是你我呢?就算我是凡人,依旧是伦理不容,你无法遮住世人的眼耳,也不能一直不回家呀。其实我心里很内疚,好怕自己误了你,在未触怒神明之前,让我安心的走,好不好?”
“不……不好。”仕林转过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环住那娇软的身子,整张脸埋进了她的发间,由外至内,不争气的泪渗透入心。
“仕林,听我说。世间情缘聚散无常,红尘岁月终有时尽,天涯海角,我们就这样彼此想着,念着,直到发白、苍老、归土。到了阴曹地府,不喝孟婆汤,不经轮回,我要永远记得,生生世世不忘,这样与你的厮守才是长长久久。”这番深切的话,如软韧绕心,揪扯得他更无力反驳,只怔怔的望着。
“为何我就拗不过你的固执,对错都要依你呢?就算不喝孟婆汤、不经轮回、奈何桥上,也是我们一起走,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不可以,你是天神下凡,受天命、担重任,要正道归真。即使我们终究神鬼殊途,只要能想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媚娘突然紧张的抬起头,汪汪泪眼惊恐无助,抓着仕林的衣服拼命摇头。刚一说完又被他深深的拥入,那几乎碾碎的呼吸令四周越发寂冷,炽烈的心跳交缠着不愿分离。
“媚娘……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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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升,炊烟缭绕,林子迂回着离伤淡雾。紧紧牵着的双手,一前一后,步出道口,她将那枚珠花握在了他的手心里,一手抚上他的脸颊,微红的眼弯如明月,流动着几世的眷恋推出一丝笑意。仕林双手覆上她的提至唇边吻着,又吻着,才轻声道:
“为了我,保重自己。记住,你不会是一个人。”
“嗯。”媚娘重重的点头,烙印在心。抽刀断水谈何容易,亦如当年舍命那般,毫无犹豫的抽出了双手,转身奔出了林子。
瞬间,仕林软了身子,大脑一阵晕眩,魂追着前方已模糊的背影,四肢不受使唤,定定的站着,看着她又一次的从自己生命中离开。脑中想起了多年前失去她的那个夜晚,素贞的一番劝慰。
‘她走了?’仕林看着素贞递来的珠花,了然于心。
‘嗯,这是她留给你的。’仕林缓缓接过,仿佛还带着温度的珠花,几番辗转,又回到了手中。物在人在,此情不忘,媚娘的用心良苦他又何曾不知,在历经了生离死别后,一切好似周而复始的梦,相遇、分离、轮回、再度失去,即使苦苦挣扎,也只想看到她在另一个地方活得安然,难道是这份奢念被上天洞悉了,才遭遇这般活生生的折磨?
‘仕林,听娘一句,缘分将尽,莫要强求。你与她纵有三世情缘,可天命难为,终是镜花水月,何苦执着又累及他人?媚娘如此顾全大局,你也该释怀,就算是为了她最后的心愿,不是吗?’
‘只要她平安,我别无所求。可是娘,我与她是缘分将尽,但命运真的就这样放过我们了吗?’仕林含泪的眼直盯着素贞,如透明的光照得心事一览无余,这过人的预知和痴情的梗最是令她担忧。
握着珠花的手心同样传来刺骨之痛,现在想来,心头的预感是要应验了吗?难怪当时母亲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紧紧的抱住自己,生怕失去的迫切感让他怀疑母亲是有所隐瞒的,可他没有再问,无论结局怎样,这是他的决定,必将由自己来承受。
药师府的垂幔帐子外,千年杏树开了花,浅粉色蕊瓣布满枝头。微风过,成片晃动,又晃了晃,飘下几朵,惹来一连串银铃似的笑声。
“呵呵……”小杏果摇动身子,猛力挣扎几下,拧断了藤蔓,呱呱坠地。红光乍起,她弹跳着进入屋内,躲在幔子后面,光晕渐大,从后探出一张粉嫩的小脸,忽闪着铜铃似的大眼偷看里屋书桌前作画的许仙,小手捂着嘴,轻轻的靠近。许仙刚一抬头,她便飞速躲到镂花门框边。
“出来吧,我早看见你了。”
“爹~”小杏果高兴的蹦到许仙面前,被他抱起坐在膝上。
“这是谁呀?”她指着画中的人问道。
“是……”
“仕林哥哥,对不对?他在哪里?”
“在这里。”许仙拉起她的小手,放在胸口。小杏果感觉到心脉律动,兴奋的扬起脸袋。
“在这里?就像我一直住在树上吗?”
“对。”
“唔~~,我也要住这里。”小杏果嘟起嘴,点着许仙的胸口,摇头撒娇。
“好,你也住这里。你……,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名字?”
“嗯……改一个字,就叫心果。”
“心果?”
“心果,心中因果,知善积厚,避凶、化吉。”他盯着画纸上,仕林的摸样碎碎道,执笔写下了这两个字。小杏果似懂非懂,拿起纸用稚音读出:
“心果、心果。”
许仙低头看她,天庭饱满、眉清目楚,五官精细。发系盘团小纠,坠几条丝带,一身淡粉色半臂襦裙,胸前佩戴着一块白玉佩,宛如菩萨身边的童女,好副剔透、无邪的摸样。在天上,有这样一个玲珑活泼的孩子做伴,让他思儿的心绪稍感宽慰。
“来,爹教你写。”
门外,素贞见此温馨一幕,眼中泛酸,深知许仙抱憾在心,便退却了脚步,暂不去打搅。手指一朵祥云,驾去了广寒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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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玉狮兽,抬眼一望窗外,满月当空。未逢十五,怎也如此圆润,莫非老天乐见明日之喜?为何人人步履千斤,愁容遮面,恰遇云层蒙月,灰灰、深深的,不再现。
“恩师,绍允有负重望,实不敢违背遗愿。自古忠孝难两全,还望恩师谅解。”
“启禀将军,许大人求见。”外屋通报,樊坤蹙了心,附声应允,转回到座位。门帘掀起,仕林入内,和手敬礼。
“深夜叨扰,失礼之处请将军见谅。”
“许大人不必客气,我也无心睡眠。不知大人到访,是为何事?”樊坤起身,引着仕林侧边就座。
“并无大事,只因棋瘾上身,若将军暂无歇意,可否痛下几盘?”
“久闻许大人棋艺超群。今逢良辰,有幸得此邀约,末将岂有不陪之理呢?”樊坤自一路保送,与仕林相谈甚少,一则避嫌,二则旁观。见他循规蹈矩、淡漠寡言,除了每到驿站,就叮嘱随行太医为公主请平安脉以外,只近义兄宝山,其余则无任何异常。
“谢将军赐教。”
“许大人,请。”
樊坤礼让,仕林黑子先出。子时末,局才过半,樊坤竟不知所以然。明明对方显胜,落子后,白子即无气将提。而仕林却执子下落他处,樊坤补救,致双方无气,各自提子,呈和局。
“许大人,这是为何?”樊坤不解,突虎下脸来质问。
“将军莫怒,无胜乃在下本意。”仕林作揖,面带微笑,樊坤更为不悦。
“许大人未免太过自负了吧,就算不是棋逢对手,也不必如此轻藐,恕末将不能认同。”
“樊将军误会,在下并无轻藐之意。谁人规定,下棋必要定胜负?在下看来,观局、观策、观转机才更能领略棋中要道。刚才,将军若是败于我,便不能得到转机之处。我若胜过将军,便不能求和。得不到转机、求和不成都是一个“败”字。不如另辟新道,方知出路。”仕林点点棋盘,樊坤并不在意。怒气未消的他起身大喝:
“在末将的棋谱上,从来只有胜负,不胜则负,负可再胜。连家中三岁小儿也知求和便是无能、无为之举。许大人贵为翰林榜首,为何连孩童都不如?末将不得不为大人汗颜。”樊坤甩手背对,此举并未令仕林尴尬,反到畅怀一笑。
“樊将军说得有理,在下确实当愧。连区区孩童都懂得的道理,而你我却身处此时此地,究竟是何为呢?”
“你……”一语击得樊坤无言以对,只愣愣的看着仕林撤下一子。
“汗颜与否,全凭将军定夺。”仕林目光慎重,以礼散会。
待其走后,樊坤立刻观看局面,停顿数秒,脸色煞白,像发现怪物似的盯着棋盘,黑压压的联合一气,竟走成了金国驻军地阵图。那撤下的黑子点即是云海山关口,占者,为胜。心头及其震撼,那许仕林下的不是棋,是战略。
“果然天降奇才,名不虚传,只可惜锋芒尽露遭人忌。”樊坤此时顿悟,方知仕林用意,破敌良策皆在盘上。一时热血愤涌,猛地打散了子儿,棋盘见空,心也清了。
“恩师,绍允谨遵遗命。”他走到窗口,仰天抱拳,零碎几颗星在闪烁,映入眼里,有一颗特别的亮。
是日,素贞来到药师府,许仙未在。杏树旁,她伸手摸摸小果儿,仍是一声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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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残阳烧融天破幕,莽原断桓临江渡。镶金龙头船五艘,二十一门礼炮齐发,彩绸飘舞、漫天烟尘。樊坤率军兵分两路,护守东西口岸。仪仗队上了前二艘,百余抬红木箱装满后三艘,车载斗量。安龄公主新嫁盛装,红袍披身,难掩一脸萧冷。登船时,众人跪拜,金国使臣前,公主凤仪万人之上,皇家典范,尊贵无限。她一路走过红毯,目不斜视,底下俯首的,绫罗锦簇,唯有那身靛蓝朝服白领子令她斜睇驻足,千丝万绊尘埃定,终究一去,落轻叹。
虽在边关荒蛮之地,仪式却无半点简陋,未等停靠,对岸已炮竹轰鸣,礼乐奏响。仕林站在船头,手捧锦盒,沉甸甸的议书盖有宝印,加注的耻辱,压得他身心麻木,万事具空。御史还有职责在,救国、救民,踏入金土,后无退路。他重新振作,酷似许仙的一双浓眉鹰挺不屈,目光直射驻地大殿,城门敞开,已有使臣相迎。司仪官高喊,夹杂着钗环叮当作响,他垂首敬待,眼下一袭红色如血,刺在心里泊泊的流。新娘坐定,八人抬,他绕至前方,引着花轿,如履薄冰。
“御史大人一路辛苦,王爷特别交代,请大人赴偏殿稍歇,随后召见。”
“有劳。”他侧身,让花轿先行。绢纱窗内,目光交叠的几秒缠作乱麻,硬扯不断的生疼,凝成珠子,狠狠的砸碎同行的最后一程。
使臣将仕林带往议政厅,花轿队伍入了后殿,幸而红得刺目,风起时,还看得清,润珠递进了喜盖。
樊坤等馆外守候,个个面容紧绷,察言观色,环视周遭,驻地重兵,不露刀枪,滚金的喜字处处张贴,红绸绕梁,一派喜庆,看似祥和却摸不着完颜济会使什么花样。
日头火快要烧尽,依稀几颗星亮闪,完颜济的副将扎隆前来告知樊坤,人都在渡口等候,即可返程。樊坤只纳闷,短短两个时辰,太过顺利,可也无法多想,便进屋与公主禀告。
“臣等护送公主抵金,感谢皇天厚恩,大任已成。现,议书合璧,两国交好,明昭天下。臣等即刻随大驸马、许大人还朝复命。逢良辰吉时,贺公主大婚之喜,与完颜世子共结连理,千岁千岁千千岁。”樊坤俯身行大礼,公主扬袖,他恭敬而退。
“樊将军。”公主扯下蒙着的头盖,颤颤的走下榻,润珠赶忙搀扶。
“公主有何交代?”抬眼,惊见一张苍白如玉的脸,微红的眼盈盈覆水。
“莫要停留,一路有劳将军。”嚼着泪的声音异常坚定,樊坤立刻会意。
“是!公主放心,请务必珍重,臣……去了。”樊坤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门缝里依稀几声叹息,他也是个有儿女的人,这种别离最是伤怀,哪怕金枝玉叶,也不过柔弱之躯,日后流于异乡,无亲无故。钢铁男儿的心,竟也百般不忍。
桨离岸,水推波,樊坤松一口气,又压三分入腹,站在船头观天,几层浮云盖月,灰蒙蒙的,正应景。仕林、固安、啸山三人在舱内坐,均沉着脸,各怀心事。
“完颜济绝非等闲,这么轻易的就放了我们,一定有鬼。什么议和,全是掩人耳目的勒索,那些黄金白银进的怕也不止他一人的口袋。”固安打破沉默,低声怒道。
“哼,明摆的事情,谁从中作梗,通敌卖国?害无数将士枉死,害朝廷损失惨重,连公主都……,可是残兵败将,矛头指向的是我们,回朝遭人鄙夷的也是我们,他禄王置身事外,毫发无伤,这招真毒。”啸山重拳闷扣在桌面,仕林颤了心,发下狠话。
“够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金国的船,不在宋界。你们既然明白,怎还不知天高地厚呢?”仕林从未这样动怒,一语震得二人脸红,愧不作声。
“快看,对面有人。”舱外,樊坤突然大叫,三人具闻声而起,冲到了船头。
远远的,有抹红隐在对岸,单薄的身影因为风吹而衣衫飘动,好似燃烧的蜡炬,定定的靠着树注目。船绕着对岸行驶,渐渐地靠近了,视角愈加清晰,一阵光正追随着,仕林的眉头拧起,有什么逼到了喉咙口,说不出来。
“是公主。”樊坤又嚷道,啸山和固安瞪大眼使劲的瞧,已经很近了,那身影也连连后退,虽嫁衣在身,却再熟悉不过。啸山盯着看,突呆在一旁不知所措。与雨胭成亲多年,后遇多事之秋,他常随军征战,四公主只见过一两次。记得在先皇寿宴上,她抱着古琴,静静的弹奏一曲,脸上没有笑容,弹完就告退了,都说她孤傲,不得圣宠,谁都难接近。眼前这张面容绝不似那冷若冰霜之相,难道是自己眼花?
“天,这不是……”固安瞪如牛铃,清月二字呼之欲出,仕林忙按其肩头把话盖上。
“公主深明大义,舍己下嫁,你……该跪下谢恩。”仕林的眼神近乎哀求,手劲加重,传达的讯息让固安既明又惑,却被催眠似的单膝跪地,额冒青筋,只不说一句。仕林拽着衣袖,缝补过的痕扣在手心里,如锋利的碎片,刺得心生疼。
几名侍女挽着公主,半催半拉的带离,润珠掰开她们,将其护在身后。公主倚着树,整个身子软软的颤抖,望着远去的风帆,从此长夜孤寒,生死不问,异地何处寻断魂。再韧的泪不及念想,连根拔起,碎得满地残花。纤指掐进了树缝里,愈深愈痛,若抽离,顷覆坍塌。水潺潺的流,潺潺的拉长,几只乌鸟飞过,哇的开了嗓,如泣如诉的哀怨,一发不可收拾。固安见此欲起身,仕林一手加重压力,阻止已按耐不住的儿子,一手拦住啸山,樊坤不动声色,只嘱咐属下缓速。
“爹!”固安脚底使劲、企图挣脱,仕林不知何来的蛮力,死死压制,啸山手足无措,欲推不能,三人纠结在一起,凝成无声的呐喊,传于对岸,很久很久。密林暗处,一双冷冽的眸子,将这场送别尽收眼底,寒光乍现,唇线弯得姣好,手中的枝条折了两截儿,抛在了风里。


2026-01-20 05:5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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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金凤冲天,绕月舞。
嫦娥临在楼台边,晃晃金光,在脸上扑闪,蹙了眉心的红。她望向一边空置的药杵,只摇头,久久叹出一句:
“玉兔,何苦再作茧自缚。”
想起紫薇仙登门造访,本无往来,见其心切,便开门相迎。
‘小仙见过嫦娥仙子。’
‘紫薇仙免礼。你我初次相见,不知找本宫何事?’
‘素闻仙子,久居广寒。小仙初登天界,未曾拜见,还请仙子见谅。’
‘不必多礼,有事不妨直言。’
‘……,小仙惭愧,的确无事不登,且属有因,望仙子相助。’
‘到底是何事,你慢慢说来。”
‘实不相瞒,小仙此行,是为我那苦命的小儿。’
‘你是说,文曲星君?’
‘是。还有……”素贞知嫦娥素来冷傲,恐直言冒犯,便欲言又止。
‘玉兔。’
‘仙子你?’
‘她的事我自然清楚。’嫦娥果然沉下脸来,肃静的气氛让素贞愈加忐忑。
‘小仙惭愧,不该提此不情之请。只是明日,彩凤映月,素贞斗胆,希望仙子莫要阻拦,一切后果自由素贞一人承担。’
‘你可知那彩凤映月不同天狼食月?我广寒宫虽属天界禁地,却也是御赐神址,不容下界轻戏。冒犯我者,当自食恶果,是福是祸,不由我定。或许,你该去求见广目天君,收了天眼,不呈玉帝。’
‘素贞知道冲月之举,乃属犯忌。可凡人无辜,不知者无罪啊。仙子若有法补救,恳请相助,素贞感激不尽。’
‘凡人?她岂是凡人?明知我月宫戒律,硬要铤而走险。’
‘她……她已转世为人,即使前生记忆犹在,也是无心触犯,仙子能否念及其昔日善行,助她一臂之力呢?’
‘自从她被贬下界,生死已与我无关,当初执迷不悟,才会有今日,你千年修行,怎也不明就里。’嫦娥瞟了眼玉杵,孤零零的,离了主人,已尘封了很久。
‘她纵是执迷故犯,也不是她的错。一切都是素贞造成的,是素贞当初不该心软,留她记忆。如今,她与小儿危在旦夕,作为一个母亲,素贞就算毁了修行,也不能袖手旁观。’
‘你这么做也无济于事,触怒天威,你可知后果?’
‘为亲儿,就算死无葬身之地,我也义无反顾。’素贞眼中擒着泪,强硬不落。在天上,还能看见眼泪,嫦娥觉得自己独处太久,竟不习惯人间的至情至性。
‘你走吧,此事莫要再提。’她转过身,背对素贞。
‘仙子,胡媚娘好歹曾是你门中人,念在主仆一场,若不能相助,还请留有余地,素贞就此谢过。’嫦娥转过脸,姣好的容颜已布上愁云,因为动容,所以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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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互不相让,打得难分难解,小兵们索性观战,也不知如何出手。几轮后,固安仍像大力神附体,斗志饱满,招招快过啸山,眼见他一脚踢飞啸山的刀,出掌将其打倒在地,自己趁势逃出大门,正小获胜利时,突然凌空飞来一脚,他灵敏避过,又一把大刀袭来,他则侧闪,刀近再退,一步步的,被逼到了门内。他愈加气愤,挥刀对峙,但刚与啸山打斗,气力耗损,来者功力强劲,几招便将他兵器离手。
“这是军营,岂容你放肆。”樊坤见他徒手,便缓了招式,只阻不攻。
“我非军中之人,不以军令约制,请将军放行。”
“在我军中,只要是思行不端者,本将军都有权以军令处置,当然也包括许公子你。”语毕,樊坤的刀已抵在固安胸前,两人均停下。
“你军权在握,却是非不分。你百万雄师,却练而不战。枉费你驰骋沙场,赫赫战绩,也不过是无能到要用一个弱女子来换取虚名的乌合鼠辈,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行军令。”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伤及无辜,去救一个已成为金国王妃的弱女子呢?”
“我……我……”有什么卡住了咽喉,使他费力在颈部生滚,下腹,便又有了余力:“你们可以为保命无视他人的牺牲,理所当然的班师回朝,粉饰太平,我不能!”
“好,就算让你去,我百万雄师任你指挥,你且告诉我,你要用什么身份去救?你是公主什么人?皇亲、将臣、还是当朝驸马?”
“住口!不许你污蔑公主。”
“你能堵我一人之口,能堵住众多悠悠之口吗?我告诉你,最没有资格救公主的人,就是你。因为你的命,是她救回来的,你非但不好好珍重,反而要再入敌手、鲁莽送死,如此辜负公主厚意,你怎还有脸去救她?这不是救,是害她取义不成,白费苦心,如果因此造成两国失合,战事迭起,必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你让公主情何以堪?”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固安丢了刀,双手掩耳,因羞愤而颤抖,樊坤的话击中内心要害,清月如今贵为公主,又成了王妃,他算什么?凭什么去救?仅凭知己、朋友吗?说出来,便是揭开惊天秘密,不说又是痛苦难解,越想越气结,突跪地,仰天长啸。
“啊……”一声声划破长空,震得人心惊肉跳,啸山抹去嘴角的血,起身走至他身边,想安慰却无从下手,自己也情绪失落,恨不能救。见固安酒醉发狂,焉知他岂是一触即发,冰冻三尺,心病早已根深蒂固。
不知何时,小兵提来一桶凉水,樊坤一把举起,对着固安当头泼去。夜风凛冽,冰凉刺骨,瞬间沁入四肢百骸,他猛打冷颤,才止住了叫声,软下身骨。
“该清醒了,扶他回去吧。”樊坤令下,几个小兵架着固安,还有那个受伤的士兵,跟着一起回营,固安像幽魂似的毫无表情,浑身湿透,分不清脸上是水、是汗、还是无以回答的过往,暗淌在崎岖的泥石小路,终被无情的沙尘弥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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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金营后方,是新建的府邸,完颜济对金宋边界势在必得,于是大兴土木,按照京都王府的规格所建,战争长年累月,他不亏待自己,该有的待遇,一样不少。因为和亲,新府张灯结彩,红绸绕梁,花草滋养得玲珑有致,连仆人也穿红戴绿,处处春意盎然。
“王爷大喜,娘娘大喜。”两名侍女见新人进屋,跪地恭贺,一抬头脸便齐刷刷的红。
“都下去领赏。”完颜济目不斜视,直盯着手中抱着的新娘。龙凤烛照得亮,令他更看清了那羞怯、娇柔的面容,大步走向喜床。
“谢王爷。”侍女看这情形,前所未有,也不顾合卺礼仪尚未完成,就识趣的掩门退出。
媚娘被小心翼翼放在花团锦簇的被褥上,手指触到如丝顺滑的缎子面儿,本能的后撑,身子往床边上靠。完颜济喜形于色,俯身逼近,近到无路可退,气息相抵,便不再近,只抬起她的下额,细细欣赏因为紧张而有些渐白的脸。卷曲的睫毛一颤颤,遮盖着粼粼净湖,两片薄唇间,任何细微的蠕动都极具诱惑。南方养人,江南女子,水一样的柔情,吹弹凝脂,秀里藏娇。何谓月出佼兮,佼人撩兮,对他而言,简直如获至宝。笑,是从心里而发,每一寸靠近都似浪尖轻舞,再也避无可避,她半开的眸子做了最后挣扎,在他袭来前,重重合上。生已无望,便不再有奢,手里捏着玉瓶,她想不会痛苦太久,心瞬间的释然了,既无增减,则静若兰芷。一双陌生的手抚上自己的发丝,突然一轻,她睁开眼,是温和的笑容。
“戴了一天,太沉了。”完颜济卸下她的凤冠,轻拔去脑后发髻上的玉簪,如瀑长发散在肩后,她一惊欲拿回簪子,手刚碰触,便缩了回去,完颜济笑在眼中。
“这玉簪很特别,是公主最喜欢的吗?”他拿在手里端倪,自然而然的往床边挪开。媚娘没有回答,只迅速端坐,将长发移到了胸前。
“虽是尚好的翡翠,但色泽太过暗沉,像是有了年头的,公主平日不常戴吧?”
“太……母后赐的,怕挂心。”她的声音很小,仍压低着头。完颜济并未打算归还,拿着簪子走到梳妆台边,抽出一格。
“那自然是很贵重的了,我替你收好,以后有我,公主不必再挂心。”完颜济将簪子放入,推闭抽屉。又走到桌旁,夹起水晶枣泥糕盛在小碗里端去。
“来,尝尝这个,贵朝师傅做的,特地为公主准备。”他挑了一小块,递于她唇边。媚娘抬眼,见枣泥陷裹着薄嫩的皮儿,里呈暗红,内有小小核尖儿冒出,她怔怔的看。
“不喜欢吗?明儿我换个厨子,再做来。”
“不!请王爷放他们走。”她突然站起身子,直直的面对他。
“今儿不说这些,怪煞风景的。”瞧着她严肃的小脸,不禁伸手想揽过来,媚娘后退,几次躲开。
“请王爷放他们走。”固执的重复了一次,完颜济刚上前,媚娘便双曲跪地,令他一震。
“新娘子,还有这规矩吗?”完颜济还想去扶,媚娘倒退两步。
“不是规矩,是请求。妾身已嫁入王府,便不会有想回去的念头,可送我的人、护我的人,今日为我张罗、做这糕点的人,他们无辜,亲眷在外,思乡情切,东西固然好吃,也比不上家人亲手所制。盼着团圆,又有何错?王爷议和,停战休兵,为世人所乐见。若是,有那么一点点……因为妾身的话,何苦再造分离?惹人怨、得人恨,妾身宁愿一死。”媚娘无所畏惧,一席话将完颜济悬在半空的手僵持不下。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居然牛犊胆大,语出惊人,不过半日,竟能洞悉他的心思,留簪留人,防范又患失,难道是自己做的太明了?是啊,不过半日,已对她到如此地步。只是,千金之躯,忍辱下跪,如此倔强,谁人值得?他想起了白天那一幕。
“是为了那个跪在船上的人吗?”此话一出口,只见她脸色更白,他即后悔。
“……”
“不说,本王就视作默认。”越后悔,就越想听,即使承认,也好过沉默。
“妾身说了,王爷会信吗?”她斜过眼,停在他的脸上,泪水强硬的盘转在内。
“信与不信,我只想听实话。”他背着身,摒弃所有杂音,全神贯注的集中耳力,等待自己想要的答案,为何迫切、甚至略显迫切,他自己也一时难解。
“是。一船的人,我的家人,大宋子民,千秋万代,为他们,我不该吗?”她紧着一双眉,急出一连串。
“也包括他,是不是?”他转身,已有怒火迸出。在他完颜济面前,如此倔烈的,她是第一个。
“是,我责无旁贷。”
“在我府中,说这话,该是死罪。”他几乎控制不住,一把捏紧她的胳膊,痛得她咬住了唇,使劲挣扎。才发现,她竟如此瘦弱,却拼了力想甩开,他终松了手。媚娘未揉,只正了正身子,还是不起。
“妾身刚才就已经说过,宁愿一死,王爷大可一试。”
“你在威胁本王?”
“不敢,妾身句无诳语。”她复又合上眼,泪即滑出,绝然的样子,冷得令他身心一震,攥紧的拳头,关节骨吱响,不问倒好,一问平添怒气,较往日早开了杀戒,此时对着她,再大的怒,竟无一用,他暗自嗟叹。
“就这样以死明志?妄想拯救一船人吗?”
“救不了,绝不苟且。”
“要改变本王心意,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
“……”她缓缓睁开眼,一字一句都入了心,该怎样做,她懂。
“起来吧,吃点枣泥糕,凉了,就不香了。”他压下情绪,扶起了她。转手拿过小碗,递到她面前。媚娘诧异,不知完颜济到底是何意,未动。
“弄疼了没有?”他欲触及,媚娘警觉的小步向后。
“你我才成亲,别生啊死啊的,不吉利。你看,今晚月亮真圆,人……也该团圆。”他笑着抹去她脸上的泪,拉起她的手,将碗置于其中,话音十分温柔。这算松口吗?媚娘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瞪着大眼睛望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注视完颜济,金人特有的大辫子紧贴耳旁,瘦长脸颊,额骨突出,轮廓分明,眉宇挺拔轩昂,双眼炯炯有神,只多了分浓烈,她不自在的低下头。
“不信本王?连我自己也不信。”他击掌两声,扎隆进入,他附耳几句,扎隆虽意外,却尊令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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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媚娘不知他们说什么,心中隐忧。
“放心,我说到做到。日后……也是。”他推了推她手里的碗,满脸笑意。媚娘见他眼中清澈,不像说假,才轻咬小口,便背过身去。
“怎么了?”完颜济绕至她前方,见她放下碗,手中似有物。
“你手里握的什么,让本王看看。”
“不,没什么。”她紧张的将手放到身后,完颜济更好奇,抓过就要看。
“不许瞒我。”媚娘无奈,又挣脱不了,只好摊开掌心,完颜济见了蹙起眉心。
“王爷,耔粒饱满,清香鲜美。您不要怪罪师傅,妾身”话还未说还,就被完颜济爽朗的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哈,好个耔粒饱满,清香鲜美!这是你第一声夸赞,赏!本王要大大的赏。”看着她疑惑不解的脸,完颜济心里的怒气荡然无存,眼中也放出光彩。不过是一粒未取出的枣核耔儿,竟能让他前后判若两人,实在阴晴难定,幸好有惊无险,媚娘在内心小嘘,怕生造次未敢多言。
“早前,听喜婆说,新房里摆枣泥糕,是早登新高。如果新娘子第一口就吃到枣核耔儿,是喜上添喜,你说本王该不该好好的奖赏呢?”他俯身,靠近她耳边低声说道,吸吐的热气扑在她耳根,热辣辣的暗示,刺得颊上顿现绯红,她侧了侧身子,想退。他岂容她再退,一把握起双手,轻啄在唇上,能感觉到刹那的颤抖,他便握得更紧。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彩凤映月下,那衬得嫩红的脸与曼妙的身姿,尽管没有笑容,也将他体内无数个蠢蠢欲动的细胞撩起。
“你的舞让本王前所未见,这身国宝与公主你,在这个世上怕是无人可及。你,愿意再为本王舞一曲吗?”完颜济松开了手,挪开身子,满腹期待。“不”字就要冲口而出,太后的话顿时响在脑中‘这都是命。你的命、驸马的命、许仕林的命……。’她忍着泪,起身移步到前方,张开双臂,缓缓舞动,只要他放过无辜,让他们早日回到国土,又何必拘泥于一支舞呢。只是这支舞,曾是她美好回忆的一部分,如今却如针芒,刺在心底足尖,痛得泪眼模糊,忘了步伐,眼前不断出现那个月光静好的夜晚,花香四溢,笛声飞扬,在农家小院中,她听得如痴如醉,情不自禁的飞舞着,旋绕着,缱绻着淡淡笑意,那吹笛的人,穿过了前世今生,不负誓言,终于来到了身边,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在绽放。思念欲浓的笛声充斥耳边,伴着醉人的回忆,一圈又一圈,她舞得忘我,不愿睁眼,不愿停下。
“好美。”彩凤嫁衣泛着点点金光,媚娘娉婷的舞姿看得完颜济目光呆滞,似有滚滚骇浪冲击而来,脚下已不听使唤,未待她反应,速将她横腰抱起,走向床榻,落了喜帐,怀中的人,微睁了眼,彩凤嫁衣飘然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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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处处熄灯,最后一盏,随风拂卷而灭,陷入沉梦。对岸,一样的漆黑如幕,霜露凝结,挂在人脸上,像石雕一样被放大,纹丝不动的朝着某个方向,整夜整夜。唯有行云流水的笛声从枯槁中飞出,时弱时强,时轻时响,因为吹笛的早已稳不住气息,乱了心扉,死灰一样的心扉,浸在泪海中,浮生不能。
“不动手了?王爷醉糊涂了吧?”副将乌赫青将刚带上的头盔摘下,一脸质疑。
“我还能假传军令吗?除非不要命了。”扎隆放下配刀,提壶倒茶。
“禄王那边还等着咱们给信儿,这会儿放鸽子,他们能依?”
“不依怎么办?有种去王爷屋里调兵。再说,本来就是咱们说了算。得了美人和钱财,还管那朝西不朝东的闲事儿。本来皇上有意招顺许仕林,才绕这么个大圈子。现在人给他放回去,已经很够意思了。出领地,他禄王爱干嘛干嘛,杀人放火,不插手才是上策。”扎隆说完,喝了口,吐出叶梗。
“我军已占上峰,杀个回马枪本就锦上添花,如果不议和,这片城池早就攻下了。”乌赫青一屁股坐下,扎隆忙添茶。
“哎哟~,我的乌赫将军,您是报国心切,尽忠职守。但仗要打,财也不可短少。以王爷的实力,拿下这区区边界小地根本不在话下。只是,人财两得,岂不更好?连皇上都龙心大悦,对王爷赞许有嘉,把公主都赏给他了,王爷势头水涨船高,将来指日可待啊。那个什么禄王,还有死了的曹相国,不过是图谋不轨,想某朝篡位,他们靠着王爷,吃里扒外的捞财夺势。王爷总还得掂量掂量吧,在咱们境内出了事儿,他到脱得干净,黑锅谁背?刚休兵,又打?哼,他喜欢,何不把这个机会留给他自己,有没有这能耐、得不得的了手,人在做,天在看。王爷,现在只看美人儿。”
“哈哈哈……,你说这话,不怕下辈子变王八,缺德。”乌赫青被逗得大笑,八字胡两边撇的老远。
“缺德总比缺心眼儿强,王爷此时难消美人恩,无暇理会别的,咱们再自讨没趣儿,不是找死嘛。方才我进去,看他见到那公主,如同蜂胶黏上了身,蜜一样的甜,两眼儿直冒星星,比日头光还亮,从来没有过的,就这样……”他边说边转动食指和中指凑到乌赫青眼前,随即两人放声大笑。
“猴崽子,胆大了。叫王爷知道,不打得你屁股蛋开花,你不嫌皮痒,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将军饶命,扎隆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干!”
红丝绢纱,流苏帐内,弥漫着不知名的香,吸入越多,越让人气顺醒转,这静得出奇的境地,她听到了平缓的心跳和浓重的呼吸。闭紧双眸,不,不要醒来,就这样睡死也不要醒来。望着眉头紧蹙,睫毛微颤的俏颜,完颜济忽然低头,在她的额发上轻轻一吻,惊得媚娘突然睁开了眼睛,如惊弓之鸟,刹那间四目相对。
“醒了?好些了吗?”完颜济单手支着头,侧躺在她身边,轻声问道。
“只身在外,不习惯,慢慢就好。”对上清浅起雾的眸子,不知如何安慰,竟有些词穷无措。
“刚才……以后你……”话还未完,见媚娘又闭上眼,撇过脸,眼角溢泪,不看他,也不说一句话。从前,违背他意、扫了他兴的女人会是什么下场?唯恐失宠、谦卑伺候、想讨得欢心的女人数不胜数,而对他的主动迁就竟然不堪一顾的,这还是第一个。完颜济沉默着,思量几番也想不出后话,才刚柔和的眼神变的急促起来,伸手捏起并转过媚娘的脸。
“本王确实喜欢你……你的舞,你也确实不同于那些寻常女子,虽贵为公主,但已入我王府,就与过去一刀两断。本王可以等,可以对你赦免包容,但不要以此来挑战我的耐性,也不要以为我对你无计可施,懂吗?”念在新婚,念在她远道而来,对于昨夜那种始料不及且不可思议的状况也不愿再提,便松开手起身走出寝室。
许久,媚娘睁开眼,用模糊的视线环视了四周,已空无一人,有种虚脱无力之感让她紧紧裹住被子,只觉得浑身冰冷,那早已与心灵脱离的身体,毫无知觉的动弹不得。仅剩的理智试图让自己接受早在预料中的事,当真要面对时,如撕裂般疼痛。不愿回想自己在旋转……旋转之后零星碎片的记忆,这份艰难让她头痛欲裂,泪也翻山倒海的涌出,再也无法控制。
晨亮,鸟鸣绕林,阳光穿过树缝,打在地上,引入几双脚步。仕林收了笛子,站起。
“爹,该启程了。”
“是该回去了。”仕林回头,乍见固安一脸憔悴,眼圈红肿,胡渣满腮,不问也知原因。
“弄干净了再走,别叫你娘担心。”他深叹,从袖内抽出一块帕子递给固安。
“仕林,没事吧?”宝山见他比固安好不到哪儿去,便关切道。
“没事,走吧。”离开前,他又望了一眼对岸,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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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匹骏马跨出金国驻地,鬃毛飘扬,四肢矫健,朝着五更峰飞驰。鞍上,完颜济护着媚娘,手里的缰绳提了提,马放慢了速度。循着山路,盘旋而上。五更峰,五座山峰接连而立,由高至低,越往上越难行,马上了第二峰,停在了半山腰。完颜济扶着她下马,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媚娘不语不挣,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跟着。早起洗漱直到用完膳,完颜济才命人来把她带到马厩,神秘兮兮的拉着她上马,到了这里。
“上来。”完颜济突然蹲下,对着媚娘指指自己的后背,她看着迟疑。
“来呀,这里又没别人,害羞什么?快点。”他催促道,媚娘提起裙摆,仍不敢提腿。完颜济后退几步,拉住她的手,往背上一带,顺势搁住她的腿,整个人就落在他背上,不但瘦,甚至太轻。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行。”媚娘有些不习惯,身子稍稍直起。
“别动,一会儿就到。”他的命令突令她不敢妄动,静静的伏着。
“把眼睛闭上吧,到了我会叫你。”
“……”
“听话,闭上。”他的声音在风中,极具说服力,媚娘立刻闭上眼睛,任他背着走,手也不自觉的圈住他的脖颈,思绪跟着起起伏伏。
‘你……哎!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啦,我们快走吧,别让人家久等。’
‘雪深,我背你过去。’
‘这……不太好吧。’
‘那让他们背你?’
‘你敢!’
“仕林。”她不禁失语,完颜济径直往前,佯装没听见。第三峰的山路颇为陡峭,他顺着台阶,小心翼翼的行走,到底是习武的人,脚下劲足,只是背着人,刻意放慢,但片刻也登上了。
“到了,睁眼吧。”他蹲下身慢慢放下她,并将她往前带,离峰口两米远的地方,脚下便是万丈悬崖,身边有块大石头靠着,像块顽石,媚娘下意识的用手扶着。
“这里的景色不错吧。”完颜济指着前方,参差相连的山脉,青绿间错,一条银河环绕相依,放开心胸,视野千里,地阔天空。清新的风夹杂着花香,迎面扑来,媚娘有些微醺,脸色红润起来。
“这里好像……。”
“好像什么?”
“一个我到过的地方。”巍巍峨峨、缠缠绕绕,衔山抱水似有青烟袅袅的画面,不正像日夜思念的昆仑吗?
“那就好好看看吧。”完颜济见她如此出神,微微一笑,轻扶她的双肩转向另一面。
顺着他指引的方位望下去,山路清晰可见,森木梯田、农舍隐林,乍暖的风景一览无遗,的确是观赏的最佳视角。日光渐盛,浓而不烈,背投在媚娘身上,笼起淡淡一圈光晕,衬着袅袅身姿温和惬意,令人想要即刻拥入怀中。真的想,蠢蠢欲动,却又不自觉的后退,完颜济不忍打扰此时的宁静氛围,正是那颗纤弱的心所迫切需要的。他看了看天色,时候差不多了,悄悄退至一旁,靠在石阶上坐着。她的背影在他眼里,显得更微小,仿佛瞬间即化,又一点点的扩散,盘踞整颗心,即使闭上眼,也挥之不去。
从寝室回到书房,完颜济一屁股扎在横榻上,疲惫的揉了揉眼窝处。这个点天未亮,当值的侍卫前来奉茶,还没走出困意,忍不住打了呵气,继而听见了一声惨叫。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忍着手被热茶烫湿的疼痛,年轻的侍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该死的东西,敢传出去,要你的命,滚。”完颜济抄起身边的瓷器扔了过去,侍卫不敢躲避,砸在了脑门上,鲜血直淌。
“是,谢王爷,谢王爷。”他手忙脚乱又迅速的收拾起地上的碎片匆匆退出,保住小命已是开恩了。
侍卫退出后,完颜济整个人躺在了横塌上,周围除了虫鸣逐渐安静了下来,自己的心境也跟着静下来。这种时候一个人躺在书房,算什么?被人赶,还是对人不满意?只是一个柔弱又柔情的女人,说了些放空又放肆的话,跳了勉强又逞强的舞,在他最是得意的时候,突然晕倒在他的怀里,又剧烈的呕吐,之后……一片混乱。如此特别的洞房花烛夜,把完颜济在众人面前扬得高高的傲气轻易的就甩到了几万里远,任由丫鬟、大夫摆弄他的新娘,他竟然真的就无计可施的变成了旁观者,此时,还站在这个女人的后面,等待,可真是言出必行的在做啊。


2026-01-20 05:4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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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秃的山路,像条白色卧龙,躺在媚娘沉如深潭的眸子里。许久,毫无变幻,她仍目不转睛,死命的看,只因为像昆仑。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也曾有人经过。
‘张大哥!’
‘卢家妹子,等久了吧。’
‘不久,您一向守时,刮风下雨,从不延误。’
‘一年到头,盼的就是这个,抵过黄金万两呐,给。’信差从包裹里拿出一封信交给媚娘。
‘谢谢你啊。对了,家里头烧了热汤,您喝一碗,解解寒吧。’
‘不用了,还有几家要送呢,我得赶紧,天黑了山路难走,下回吧。’
‘那您走好,替我问候大嫂。’
‘好嘞,再见。’信差走后,媚娘拿着信进屋,拆开其中一封看完后,会心一笑,忙又出门。
‘请问,许大夫在家吗?’
‘顽皮,快进来。’仕林搁笔,起身迎接。
‘呵呵,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什么呀?’
‘喏,晓柔的信。’她将另一封未拆封的交给仕林,却被他抓住了手。
‘瞧,冻得通红,在屋里等不也一样吗?’
‘怕错过呀,我知道它对你有多重要呢。’
‘先喝口热茶,暖一暖。’仕林脸上一红,忙松开,倒了杯茶,塞到她手里。自己坐到一旁拆信,看完之后不禁深叹。
‘怎么了?晓柔说什么?’
‘家里的近况,大小均安。爹娘身体健朗,孩子们长高了。固安的药铺又扩增了一间,添了人手,还带学徒。不过,他准备随军出征,内支朝廷。晓柔,正为此忧心,希望我能劝解。’他放下信,沉了面色。
‘要打仗了吗?’
‘迟早的事。’
‘固安早就辞官,为何还要他去?’
‘虽不在职,但与啸山情同手足,加入援军队伍,我倒不觉意外。’
‘你是同意他去了?’
‘他已长大成人,有自己的选择,报效国家,本就是男儿所为,我不会阻止。况且现在,金兵作乱,朝纲不稳,皇上年轻事浅,皇叔觊觎权位。多事之秋,仅靠恩师一人之力,又有何用?如今内忧外患,苦的是百姓。固安和啸山此去,若能助大军取得胜利,解救黎明,我也感到欣慰了。’仕林说得惆怅,媚娘笑意顿失,若有所思。
‘朝廷需要用人,而你……本受天命,却耽搁在此,是我拖累你。’
‘胡说什么,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关你的事。’
‘可是我心里总有种负罪感,怕有违天意,于你不利。毕竟,你是属于朝廷、属于百姓的,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她起身走至窗前,倚扶着窗檐,昔日愁虑再无可避,这是内心一直不愿提起与面对的。
‘你看你,就这么希望我走吗?’仕林走至她身后,歪着脑袋,侧睨那精致的轮廓,眉头皱着也楚楚动人,不由得暗笑,很快便驱散了心中阴霾。
‘我……,如果你要走,我会尊重你的决定。’感受到他的靠近,媚娘偏不回头,紧靠在窗框上。
‘傻瓜,不许再说了。好好的,又为这个掉泪,存心要我心里难过,是不是?’他一听,忙转过她的身子,已有两行泪挂着,即后悔自己的失言,边擦边哄。
‘哪有。’媚娘推开他的手,拿出帕子抹去。
‘该说负罪的人是我,这些年,太委屈你。’仕林拿过,替她拭泪。
‘哼,那你可还不清呢。’她抢过帕子,搅在手里。
‘这辈子还不清,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还不清才好呢。’他握住她的手,凑近了打趣儿道,这才令她破涕为笑,抽出手来打在他胸口。
‘贫嘴。’
‘媚娘,这辈子与你如此,我知足了。感谢上苍,愿此情此景,能长久。’
那紧贴胸口的双手,那神魂相通的心扉,那坚若磐石的眼眸,又出现在她凄惶筹措的秋水中,一点点清晰渐近,黑滚滚的压过来。马队、军旗、兵将、蓝顶轿子,前呼后拥的占领白龙山道,明黄色面底,镶红边,正中黑字一个宋,被风刮得苍劲有力。霎时,越聚越多越引人入目,她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挪,之后便站着一动不动。风不大,未雨起雾,他们如此近,不过隔山隔水,她想喊,却隔山隔水,声音打了漂儿,冲不出喉口,只压回心上。
“仕林……再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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