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蜜藏书阁吧 关注:230贴子:12,111

回复:【转载】《十二国记》 作者:小野不由美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雁州国,关弓山。贯穿云海的山顶像海中的孤岛,山顶的玄英宫孤立在未明的海中央。将沉未沉的月亮下,平静的海面像是一张巨大的织锦,以银丝织出涟漪。
    距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玄英宫一侧的仁重殿里已经挤满了小吏,特别在主殿卧室的周围围了十重二十重的侍官和女官。谁也没有特别做着什么,只是毫不放松的紧盯着周围,笼罩着浓重的紧张气氛,在门口和窗边伫立的小吏更是个个屏气凝神。
    时间悄无声息的缓缓流动,终于东方现出曙光,高亢的钟声应时般的响了起来。
    各处的小吏猛然行动起来,打开门窗,让亮光照进屋里。小吏们挤满了房间,涌向卧室的女官们气势汹汹打开豪奢的床榻的门,雪崩般的进入。
    “台辅,请醒一醒!”
    女官的一人扬声说。床帷中有挣扎的气息,两个女官左右拉开帷幄,一个人影逃似的往衾褥里钻去。此时有人拿来水桶,换好衣架上的衣物,把整理仪容用的器具摆在桌子上。床榻之中因为全员行动的女官毫无立足之地。
    “是起床的时刻了。”
    “请起来吧。”
    女官的一人拉开衾褥,另一人拉过从床上跳起的主人。第三个人脱下睡衣的同时,第四个人展开官服,做好着装的架势。
    “等等!就起来,我就起来嘛!”
    六太挥开那些女官的手,慌慌张张抱着枕头向床榻深处逃去。床榻周围挤满的口口声声催促起床的女官就像墙壁一样,而且这面墙壁似乎正向床榻上崩塌过来。
    “台辅,请起床。”
    “请换装。”
    “请整理头发。”
    “现、现在就起来!总之大家先镇静下来。——啊?”
    一国的宰辅以枕为盾落荒而逃,还是自己先镇静下来比较好吧。
    “来,台辅,快些。”
    “时刻已经到了。”
    “起来,现在就起,马上就起!”
    “来,——台辅。”
    “起来老实去朝议就行了吧!”
    Ⅱ
    内殿宽阔的庭院洒满了清凉的日光,其上是澄澈的青空,吹过带着云海波涛的声音和潮水气味的风。
    六太恨恨的看着充满秋意的景色走向外殿。因为早起而憔悴的六太进入外殿,就见到了持同样憔悴风情的主人——雁州国国主,延王尚隆。
    “唷……”
    “今天早上也又见面了啊。”
    尚隆无精打采的打招呼。只有装扮称得上威风堂堂的尚隆,不管是声音还是表情,都没有一丝作为国王的尊严。
    “虽然今天其实一点都不想见面啊。”
    六太说着,不动声色的拉开和随从侍官的距离,和尚隆并肩走着低声说:
    “喂,对这个乱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不要对我说。”
    国王低声说到,声音充满苦涩。
    “你是这个国家里最伟大的人吧?凭勅命做点什么啊。”
    “你还不知道谁是雁最伟大的人吗?”
    “……帷湍。”
    六太轻声说,主从同时叹了口气。
    “都是因为尚隆做了奇怪的事情。”
    延王尚隆即位以来已经过了百年以上,内政已上轨道,改年号为大元后四年,尚隆提议调动上级官员。
    “你不也同意了吗?”
    同一官吏长年执掌同样职务的话,政治就会走上歧途。即使本人没有意识到,政务中有所谓癖好的存在,经过较长的时间,难免积蓄起来。
    为了避免执政的偏颇和僵化,同时扩展官吏的视野,尚隆主张不论功绩有无定期改变官吏的配置,这确实有一定道理。
    “……那个,虽然同意了,但为什么帷湍是大宰呢?”


IP属地:福建1134楼2009-11-02 22:46
回复
    尚隆本来推举帷湍为六官之长,冢宰。但是帷湍说不是大宰的话就很讨厌。如果不是做大宰就返上仙籍隐居起来,与其说是请求还不如说是威胁更接近事实。
        “六太不也说就随他喜欢吗?”
        “没想到他如此的深谋远虑啊……”
        天官长大宰主司宫中诸事。不管怎么说一直以内政为优先,没有整理王宫内部的闲暇,宫中的人和建筑都长年放置荒废到了极致,必须要进行整理了。——帷湍以此为由,为了首先端正王和宰辅的生活态度,开始了锐意的努力。
        “为什么一定要在天亮的同时起床,早上很早就开始写书经,阅览草案和上奏呢?”
        “不要问我。”
        “近来哪,天还不亮就醒了哦。已经来了吗?就要来了吗?战战兢兢一边想着一边等钟响,对心脏很有坏处啊。”
        “真是的。即便如此,如果在时刻之前起来的话,侍官就奔过来赶回床上去了。”
        “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好像失道了啊……”
        六太叹气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朝议房间的入口。
        “——一大早就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
        大门的前边站立着三个人。中央欢喜的说话的人就是传闻中的人物,天官长帷湍。
        “失道可不是听听就算的事啊。”
        “要是真的话就是头等大事,一定要请主上改正行状呢。”
        帷湍左右发言的是夏官长大司马成笙和春官长大宗伯朱衡。掌管宫中诸事的天官,掌管身边警备的夏官,掌管祭祀、仪礼的春官聚在一起,明确的说,不管是六太还是尚隆都毫无插手的余地。这三官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身边不可或缺的人物。
        尚隆小声说:
        “这些家伙,是合谋啊。”
        六太无力的点头。
        “早就觉得成笙想当司马很奇怪……”
        成笙本是禁军左军将军,虽说同属夏官,成笙本来是武官而非文官。帷湍以前是地官长大司徒,管理土地、百姓和国库,热心于指挥现场,获取实利,当全无实利的天官实在是不合性情。
        “朱衡的春官,觉得很适合就大意了。”
        “就是啊。——我们说不定……”
        六太叹口气,尚隆露出苦涩的表情点点头。
        “……被这些家伙给骗了。”
        Ⅲ
        “不错不错,不是进行的很顺利吗?”
        事态的首谋者帷湍正在自卖自夸。
        朱衡的宅院里流泻着雨季前清冷的月光。庭院一侧直面云海,波浪冲击着树木另一边的石壁,含着海潮的夜风和波浪的声音,伴着皎洁的月光冲洗着陶桌的表面。
        “虽然才开始到底被逃了几次,这两个月可是全勤。”
        桌子上并放着三个酒杯,朱衡轻轻的苦笑着。
        “就算是主上和台辅,被那样严密看管也会动弹不得啊。”
        “为了连动弹的念头都打消,正切实从早到晚紧抓不放。那样就疲倦得想睡觉而不能夜游了吧。”
        “……做到那种程度吗?”
        “随你怎么说,”帷湍还是喜气洋洋。


    IP属地:福建1135楼2009-11-02 22:46
    回复
      2026-04-07 01:03:04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看国政已经稳定下来对他们宽大些的话,那对家伙就趁势两三个月的下落不明,在雁的各地见闻还算不上什么罪过,离开国境各处游荡,最后竟然在他国引起纠纷!这也是那两个应得的下场。”
          就是的,成笙颔首赞同。不知什么时候就不知去向,这边正慌张的寻找,那边主从已经到了遥远的奏国,混入市井最终惹出乱子被抓起来,正身明了后送来了亲笔书信。宗王情谊深厚,说是可以派护卫送回来。可实在不该太纵容,于是郑重的拒绝从雁去迎接。那个时候真是觉得脸上都要冒出火了。
          “怎么,那对是王和麒麟,有点疲累也不病不死。就这样管束直到他们切身明白为止吧。”
          朱衡听到成笙的牢骚,呆了般的说:
          “还在记恨奏那件事吗?”
          “当然了。设身处地的想想公主笑说‘雁也变得和平了,没关系’时,我的感觉吧。”
          那可能确实很讨厌,朱衡抬眼望向月亮。
          “打算一百年都这样下去吗?”
          “不那样那些家伙不能彻底明白吧。”
          “但是也不能不顾虑到内殿官员的辛苦……”
          什么啊,帷湍笑起来。
          “官员们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呢。怎么说每天各官府都会送来贿赂。”
          朱衡不由和成笙对视一眼。
          “……贿赂?你默认了?”
          “什么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哪个官府都认为自己当值的朝议停开了的话损名声,因此拜托多多费心的小钱横行起来,看开些嘛。”
          朱衡沉思起来。诸官从属于冢宰之下的六官府,天地春夏秋冬各官府顺次主持朝议六日,其后六官三公齐集一堂,巡视七日的公务。朱衡作为春官主持朝议的日子也不希望王或合辅缺席。不只是悬案不能进行,还要考虑到面对其他官府时的立场和心情。
          “原来如此……送给近侍小钱,拜托无论如何把他们叫起来送到外殿啊。”
          “用心过度了。不说如果送钱让他府当值的时候不要叫他们怎样,不用贿赂官员们就能那样尽心尽力才好啊。没有那样的手段是对付不了那对笨蛋的。”
          “……意外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不这么做那些家伙连朝议都不出席,有问题的是他们。”
          “确实是那样没错,”朱衡说道,“但是……我不认为那两位会这样老老实实下去。”
          “正是,”成笙放下杯子。“正因为是他们,不管怎样都一定会逃出去。”
          “我已命令小吏们时刻紧盯,即使展开众人的时候也要守在门口,绝对不能离开。”
          “他们还可以放手一搏,怎么说我们也不能对玉体出手。”
          “加重了五门的警备,不管怎样都不让他们出门。”
          “禁门呢?”
          “当然也一样,数倍增加了门卫。特别命令厩舍的人,一定要看牢他们,绝对不要让他们靠近乘骑。”


      IP属地:福建1136楼2009-11-02 22:47
      回复
        “有时会想,如果斡由到最后都只是追求美名而已的话——。实际上,斡由在美名之前不得不先保住自己领主的地位,如果他一直只是追求美名的话,或许没有比这更适合做王的人才了。”
            湘玉睁大眼。
            “真是说了不得了的话啊。”
            “是吗?”
            “玉座上已经有王了,所以才是大逆的吧?不能贯彻始终不就是没有王的器量的缘故吗?就算不是那样,斡由也必然缺了什么。不然台铺一定会选斡由为王的嘛。”
            啊,男子笑了。
            “原来如此啊……”


        IP属地:福建1141楼2009-11-02 22:49
        回复
          丕绪之鸟


          IP属地:福建1145楼2009-11-02 22:52
          回复
            “看上去比我年轻,其实年龄比我大得多啊。——哦不,我去年才成为官吏加入仙籍。听说加入仙籍后年岁就不会增加了。我听了很多遍,但还不大习惯啊。你的实际年龄是多少呢?”
                “这个——已经不记得了。”
                这说的是事实。丕绪被任用为官吏加入仙籍时还是悧王时代,记得是悧王即位十年左右的事。从那时起已经过了百数十年吧。
                “长久到记不得了吗。真了不起啊。难怪被称为罗氏中的罗氏。听说还留下了几段逸事呢。比如先王——予王刚即位的时候,直接赐言予你,之类的。”
                丕绪淡淡一笑。所谓传闻,总是体面地与事实有点差别。
                也许是误解了对方的微笑,遂良拍击摩挲着双手,破颜大笑:“是这样啊。”
                “你的才华不发挥可不行。”
                这么说着,遂良再次凑近,压低了声音说,
                “——最近新王就要登基了。”
                丕绪回望遂良,遂良点头道,“据说终于把伪王打败了。”
                “……果然是伪王吗?”丕绪问。
                丕绪所生长的庆国,现在并没有王统治着国家。先王在位不久就薨逝了。其后,妹妹舒觉不顾时机自立为王,宫中很多人都认为那是冒充王的伪王。
                本来,王是由国家的宰相——宰辅选出来的。宰辅的本性是麒麟,麒麟听从天意,让拥有天命的人登上玉座。无论是谁,未经麒麟选择而登上玉座都是不被允许的,没有天命的王被称为伪王。
                舒觉是真正的王,还是伪王呢——确切知道答案的只有宰辅。然而,最重要的宰辅当时却不在国内。为了调理在予王逝世前崩溃的身体,宰辅回到了可以称为麒麟生国的蓬山。宰辅未归,舒觉就自立为王,想要进占王宫。但没办法确定她是不是新王。众人商议的结果,国官们拒绝了舒觉的要求。
                其实丕绪并不能准确地了解这些事情。虽然勉强算是居住在王宫的国官,但要参与国家大事,自己的地位还不够格。罗氏这个职位原本就与国家大事扯不上关系。要论所属的话倒是归夏官管辖,但负责的只是与军事无关的射礼。射礼是祭祀时一种射箭的仪式,用在国家有庆祝事宜或者宾客临门之类的场合。为了举行射礼,奉射鸟氏之命制造陶鹊就是自己的职务了。所以不论从身份还是从职务上看,丕绪都不是了解国家大事的人。他所知道的这些,都是从王宫上方——字面上说也就是从“云上”泄露出来的消息,是从传闻中听到了事情的经过。
                据说真正获得天命、被麒麟选择的王即位的话,王宫深处会发生一些祥瑞之兆。但是,瑞兆并没有发生——所以应该是伪王吧,云海之上的人们如此判断。他们与意图进占王宫的舒觉对抗,关闭了宫门。勃然大怒的舒觉似乎在庆国北部集结阵营,叱责官员们霸占了王宫,不让身为王的自己进入。
                “不过,又有传言说宰辅好象主上身边。”
                不论如何宰辅好象在舒觉的阵营中——听到这个传言,王宫一度陷入了恐慌。如果舒觉是真正的新王,那么把王挡在王宫外的官员就要被追究责任。等新王正式进入王宫,严厉的处罚是逃不掉的。战战兢兢的官员从王宫逃出,不幸碰上舒觉的军队。遂良的前任就是这么消失的。
                “宰辅确实在的。各洲因此纷纷向舒觉投降,请求原谅。但果然说还是伪王。恐怕那时是出了什么差错吧。我们这些信任天意,坚持到底的人,现在终于是得到回报的时候了。”
            


            IP属地:福建1147楼2009-11-02 22:53
            回复

                  遂良感慨良多地说到,但他是否真的做了那样的觉悟就不得而知了。传闻舒觉是伪王,又听说人们已拥立真正的王与之战斗,对于王宫里剩下的高官来说,既然已经拒绝了舒觉,再接受她为新王是很麻烦的——这才是他们的真实心理吧。
                  “——可是个女王啊。”遂良歪了歪嘴。
                  “女王……吗?怎么又是?”
                  可不是吗,遂良的回答带着苦涩。这也难怪。庆国与女王八字不合,至少说最近的三代,接连着都是无能的女王。
                  “也罢,不管是不是女王,被上天承认的就是真正的王,这一点是不会错的。——新王很快就会与宰辅一同进住王宫,这样的话马上就是即位大典了。事情紧急,我想请你进行大射的准备。”
                  所谓大射,专指在国家重大的祭祀庆典上举行的射礼。射礼原本是把陶制的目标抛向空中,把它当做鸟一样射下来的仪式。这个陶制目标就叫做陶鹊。如果是宴席上举行的“燕射”,则只是相互比赛射中的陶鹊的数量,嬉闹的单纯的游戏。但如果是大射的话,规模与目的都与燕射不同。在大射中,失败被公认为不吉的象征,所以箭绝对不能偏离目标。对射手的技术固然有要求,同时陶鹊的制作也要使之容易被射中。不仅如此,陶鹊自身要做得美观,经得起鉴赏,而且能够优美复杂地飞在空中。被箭射中的话要发出美妙的声音,华华丽地碎裂。这些要求无不穷尽制造技巧的极限。甚至,利用碎裂的声音奏出音乐的事情也是完全可能的。——丕绪以前也曾做出过这种奏乐的陶鹊。为了正确投掷陶鹊,必需制造小山丘似的陶鹊机,请来的也都是著名的射手。只要按顺序射击投掷出来的陶鹊,碎裂的声音连在一起就能形成音乐。为了做出大规模乐团演奏雅乐的效果,竟需三百人的射手排成一排。五颜六色的陶鹊在御前的庭院中飞舞。将飞舞的陶鹊一一射碎,仿佛开出大朵大朵的花。击罄一般的,流淌出丰富的乐曲。(罄是一种玉质或者石质的乐器。)虽形成了和谐的音程,却怎么也无法让它带有芳香,为了留住本来就不多的香气,周围需得预备六千盆枸橘。——这已经是过去的情景了。
                  “那射礼至今还被人们流传着,请你再现当年的那种水平的射礼——对吧?”
                  遂良说着,轻蔑似地看了看丕绪。
                  “你也希望有显摆的机会吧?”
                  “接下来……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谦虚了。——毕竟是新王登基后的首次射礼呢。精彩的射礼若是入了主上的眼,她该是多么高兴啊。主上一高兴,夏官长脸上就大有面子。不仅能得到表扬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史官的赞美之辞。若是这样,夏官长总得感谢你,以你为荣吧。”


              IP属地:福建1148楼2009-11-02 22:53
              回复
                原来如此,丕绪心中暗暗失笑。若能像予王那样,被新王处直接赐予赞誉之辞,那么射礼相关的所有官丨员都将前程似锦。——射鸟氏正是打着这个如意算盘,才会款待于我。
                    “那么,为了获得称赞,可有什么方案吗?”
                    丕绪的问题让遂良闭上了嘴,他讶然皱眉,观察着丕绪的神色。
                    “——方案?”
                    “要制造怎样的陶鹊呢,未得到指示的话我可是做不成的。更何况实际制作陶鹊的是冬官。”
                    策划射礼方案原本就是射鸟氏的责任。射鸟氏先考虑要把射礼办成什么样子,然后命令罗氏准备陶鹊。罗氏进而指挥冬官府的工匠——特别是专门制作陶鹊的罗人,来实际开工。
                    “你不是从策划起什么都一手包办吗?”
                    “没有那回事。”
                    “不可能的,听说前任射鸟氏连燕射与大射的区别都分不清楚。”
                    的确,不单是前任射鸟氏,除却丕绪所跟随的第一任射鸟氏外,历代射鸟氏均分不清楚。反正有“罗氏中的罗氏”包办一切,射鸟氏只要在位置上坐着就可以了。虽没有什么油水却是个清闲的官职——遂良也是这么被告知的吧。
                    官吏之中,有因业绩出色从下往上提升的官丨员,也有凭高官的推荐空降过来的官丨员。遂良显然属于后者。
                    “因为射鸟氏太过无能,我只好帮手。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值得讽刺的是,有一瞬间,遂良脸上明显露出不快的神情,但马上又恢复成谄媚的笑容。
                    “怎奈我刚刚才当上射鸟氏。工作职责自然是知道的,也想着尽快上手,但还是赶不及这次的大射。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原谅,也请勉为其难。这次的大射还是拜托你会比较好。”
                    “我也非常想帮忙,怎奈操持罗氏的职务太久,不凑巧策划的能力已经江郎才尽了。说实话,我正打算换个岗位或者辞职呢。”
                    “不要呀,怎么会这样……”
                    遂良惊慌失措,絮絮而言,忽然他一拍膝盖探出身来。
                    “就用被予王赞美的那种陶鹊怎样?把那个加工加工,使之更加华丽不就行了吗?”
                    “那可不行。”
                    丕绪苦笑着说。遂良看起来对上边所说的陶鹊执迷不悟,如果说,能像予王时那样,得到新王赐言的话,恐怕是赐言罢丨免他的官职吧。遂良刚刚到手的官职可能就要丢了。他不知真相也是一种幸福哪。
                    “为什么不行?把数量增加一点,把颜色改一改——”
                    丕绪不客气地摇着头。
                    “陶鹊是由冬匠制作的,制作当时那种陶鹊的冬匠已经不在了。”
                    “命人制作同样的陶鹊不就行了吗,应该有留下记录和图样吧。”
                    “不知是否留有记录和图样,就算有,现在的冬匠能否做得出来还是个问题。最重要的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从蓬山的天敕,到正式即位,再到大射,从以前的例子来看不过一个月左右。
                    “想办法指导制作过程可是你们罗氏的职责。”
                    遂良终于表露出他的不快。
                    “在刚刚登基的王面前,不许有不象样的射礼。你必须备好让新王高兴的陶鹊。”
                    ——除了荒废还是荒废。
                    虽然这么认为,但不知为什么,丕绪总觉得那只鸟正是因为荒废的原因才会目不转睛。哎,是因为鸟儿的样子看起来很忧虑的缘故吗?
                    不可思议地,此情此景使丕绪想起了一个女子。她与白鹭几乎没有什么共通点,但也经常那样眺望谷底的景色。只不过,那女子没有一点担忧的样子。她原本就没有打算观察下界。
                    ——满目荒芜的下界,就算看着也没什么意思。
                    女子笑着说到,并将手中的梨扔了下去。下界什么的、荒废什么的,我可不感兴趣,不想看悲惨的事物呢,女子漫不经心地说。
                    然而为何这样的女子的身影会和鸟儿重迭在一起呢?丕绪一边想一边望着鸟儿。


                IP属地:福建1149楼2009-11-02 22:53
                回复
                  2026-04-07 00:57:04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射鸟氏怒气冲冲地离开堂屋,等他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后,丕绪也就告辞离去。顶着下官不解的视线出了屋,只见夏日的太阳已经西斜。丕绪并不立即回自己的府署,而是沿着横贯“治朝”的东西大道辗转向西。
                      治朝大体上坐北朝南,中间最靠里边的地方矗立着巨大的门,仿佛将山的斜面削去一块似的。那是“路门”,是通往云之上——天上的燕朝的唯一枢纽。只有少数的人才有资格通过路门踏足天上。他们都是受命于王宫的国官。虽说治朝与尧天之间的距离可比天地之间的距离,但两地有一点是相同的,即它们都与天上的世界分离开来。
                      丕绪向路门投去一瞥,朝着冬官府的方向继续西行。整个冬官府围绕中央府第而建,很多大小工舍散布四周。丕绪从纵横错落的工舍间穿行而过。这本是走惯了的路,只是近来有点疏远了。从高墙后面飘出来的声音和气息真是令人怀念。槌子的声音、炼铁的气味,丕绪逐一辨认着,走进了道路尽头的大门。
                      工舍准确地说是属于冬官府的府署,作为每个工舍中心的“匠舍”基本上由四合院的四个屋子构成。其他的房屋连接着匠舍铺展开去,规模渐大,就形成各种工舍。所以一般来说,工舍要比起匠舍大得多。冬官府的府署通常称为工舍,但丕绪所访问的地方只能叫做匠舍,而且该匠舍缺少了西面的堂屋。院子的西面乃是断崖,前方两座山峰相对而立,形成峡谷。
                      灰白色的山峰隔断了左右视线,墙壁似的将两面隔绝。两峰之间,可见夕阳掩映的天空。其下方则是云雾缭绕的远山,触摸着淡蓝色天际的山棱处,太阳正缓缓下沉。再往下看,以前可以看见尧天的街道,现在却被茂盛的树林掩盖住了。因为院子足下的斜坡上,生长着许多梨树。
                      那正是萧兰栽培出来的梨树。当初她一边说着不愿看到下界,一边不知疲倦地从院中扔下梨的果实。幸运的果实扎下根来,长成参天大树,结出梨果。梨果落下后又形成新的梨树,这样不断增加,终于将谷底的斜坡全部覆盖。春天它们会开出洁白的花朵,纯白色的梨云开满山谷,实在是美丽的光景。
                      丕绪又想起了眯起眼睛遥望美景的萧兰的身影。依稀是射鸟氏露台上的鸟儿的样子。尽管两者明明没有一点相似。
                      沉思间,背后传来了惊讶的声音。
                      “丕绪先生——”
                      自北面堂屋出现的年轻小伙,正笑着朝这边奔来。
                      “丕绪先生,好久不见。”
                      “长久未通音信了,你还好吗?”
                      嗯,点着头的小伙子就是匠舍的主人。是专门制作陶鹊的工匠,叫做罗人的长官。罗人在其下属的工舍中拥有数十人的“工手”。工手们的长官称为师傅,罗人府的师傅就是罗人。他举止温雅,特别擅长细致工艺。他的名字叫做青江。
                      “请吧——请进屋来。”
                      青江几乎要出手拉着丕绪,他如今泫然欲泣。事实上丕绪已将近一年不曾到罗人府了,明明他以前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的。不要说去罗人府了,丕绪根本没有从自己的官邸踏出过半步。王不在玉座上,射礼自然无法举行。丕绪觉得这样也好,不必去罗人府,可以一心一意呆在自己官邸。甚至今年春天青江丨派人请他去赏梨花时,他也拒绝了邀请。丕绪明白,是因为自己一味地销声匿迹,青江担心他,才借用梨花之名派来使者。也明白自己的拒绝会让青江伤心,但他就是提不起劲来。
                      相隔许久再次踏入这间堂屋,屋中的摆设仍与从前一模一样。狭小的空间,排在一起的桌子和柜子、林林种种的道具、小山似的文稿和图样。一年前是这般,萧兰当罗人的时候也是这般,自己身为罗氏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这般。一点儿也没变。
                      丕绪深有感触地环视着屋子,青江见状不由脸红。
                      “还是乱七八糟的,也没整理……”
                      “这样才好。若是收拾整理过,就找不到记忆中的感觉了。”
                      真不好意思,青江小声嘀咕着,慌忙收拾起来,那是一些古旧的文件和图样。桌子上则零散摆放着他的作品,每一个都很像古老的陶鹊。注意到丕绪的视线,青江难为情地低下头。
                      “那个……我想也许能学到些什么,就试着把古时的陶鹊再现出来了。”
                      是这样啊,丕绪轻声说到。没有罗氏的指示,青江是不应该这么做的。
                      “热心是件好事,但得暂时放一放。”
                      青江一下子抬起头来,面露喜色。
                      “这么说,是要开始制造陶鹊了吗?”
                      “不造不行啊,大射就要举行了。”
                      青江吃了一惊,丕绪于是把他被射鸟氏传唤的经过告诉了青江。后者显然越听越是丧气。
                      “——没有时间了,我得催催你,酌情置备些什么敷衍敷衍。”丕绪说。


                  IP属地:福建1150楼2009-11-02 22:54
                  回复
                    ——可是王上已然变节。下次奏什么乐曲好呢?不如给陶鹊添加香气,使它在破碎的时候芳香四溢吧?——当丕绪他们这样计划着的时候,悧王的治世开始显露出一些阴影。等到下一次大射的举行,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在王朝六十周年的庆典上,悧王已有向暴君转变的倾向。
                        悧王出了什么事呢?丕绪他们并不知晓。有一种说法是,因太子被暗杀一事,王与身边的大臣出现了很深的隔阂。暗杀太子的凶手身份未明,王上可能因此生了疑心病,苛刻对待官员的事情越来越多了。这种说法从云上散布出来,没多久就传到了丕绪周围。似乎一有什么事情,王就会借机试探官员。比如强迫官员完成把不可能做到的难题,有时又过分地索要忠诚的证明。射鸟氏也未能幸免。六十周年庆典的时候,王亲口命令他准备比上次更好的射礼。言外之意,如果办得不及上次好,就要受罚。
                        直到今天,一想起当时的情形,丕绪还是痛得喘不过气来。他们三人原本快乐的工作变成了强加的义务。尤其射鸟氏的上司“司士”是个急功近利的人,他经常“如此、这般”地瞎指挥,硬要介入他们的工作。在“不能输给上一回”的压力下,在因司士的无理介入而束手束脚的情况下,还要千方百计完成射礼,实在是身心俱疲。
                        尽管如此,射礼本身还是很成功。确实比上次好,悧王满意地说。但是祖贤与丕绪却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和满足。陶鹊碎得十分完美,可那是吉兆吗?射礼上,丕绪发现周围资深的官吏们,都开始懒懒散散地打着哈欠。在失信的王面前,跌落的陶鹊冷冰冰的。即使碎开的花再好看,即使音乐与芳香同流淌,一切只不过是掩饰和谎言。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正因为是这种情况,祖贤依然构思着新的主意,希望事情会往好的方面发展。
                        “下次做点什么让主上的心情开朗起来吧,”
                        好吗?祖贤向院子里、跨坐在椅子上的丕绪问到,脸上是孩子般期盼的神情。
                        “不错是不错,可怎么做才能使心境开朗呢?”
                        丕绪问。这么着吧,祖贤仰望着天空说,
                        “单有热闹和华丽是不成的。必须有更加令人快乐的东西。不是指兴奋的东西哟。而是使心情感到温暖,自然地露出笑容,要有这种效果的‘快乐’。当主上面带微笑,环视百官的时候,百官的脸上也会露出笑容。君臣相视而笑,备感亲切,温情弥漫——这种射礼如何?”
                        丕绪苦笑着,
                        “怎么又是这种仿佛明白、又仿佛不明白的提议呢。”
                        “不明白吗?你瞧,欣赏愉悦人心的美景时,有过这样的情景吧?大家望着彼此的笑脸,可以说心有灵犀、不言而喻——”
                        “感觉的话,我完全明白。问题是,怎样以具体的形式表现出来呢?”
                        形体吗,祖贤说着把脸侧向一边。接着又念叨着侧向另一边,形体呵。
                        “首先雅乐是不行的吧。”
                        雅乐也叫雅声,是“雅正之乐”的简称。是在彰显国威的祭祀或典礼上使用的古典音乐,所采用的乐器也限于古乐器,如果加入歌声的话,那歌声与其说是歌谣,不如说更接近于祝词。乐曲本身也不是根据旋律想出来的,而是根据理论做出来的。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带有咒力的音的排列。厚重、庄严,但是缺乏音乐该有的魅力。
                        “那么,要使用俗乐吗?”
                        就是它,祖贤跳了起来。
                        “俗乐好。但不是酒会上艳丽的曲目。要更加轻快的——”
                    


                    IP属地:福建1152楼2009-11-02 22:55
                    回复

                          “就像儿歌那样的?”
                          “儿歌?这主意不错。劳动时所唱的歌也可以。对了,河边洗衣的妇女们,不是经常一块唱歌吗?这边唱上一段浣衣曲,那边再来上一段别的歌曲。做成组歌怎么样?”
                          丕绪苦笑着看了看双眼发亮的祖贤,又把目光转向萧兰。萧兰正坐在院子一端的石头上,一边投掷着梨果,一边听两人你来我往。此时,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照看顽皮小孩一般的笑容。
                          “试试倒也可以。”
                          她说着,投下最后一枚果实。由于日复一日投下的梨果,谷底已有小规模的树林不断延伸。
                          “但是,俗曲要比雅乐费劲。因为雅乐的声音和曲调都可以按照理论,机械地做出来。俗曲则不可以。”
                          “萧兰的话一定能胜任吧。”
                          老人撒娇似的握住萧兰的手。萧兰无奈地笑着,向丕绪投去求救的眼神。丕绪忍着笑,故意叹气道,
                          “声音方面只好将陶鹊实际打碎,尝试着一一调整。曲调的磨合也只好靠耳朵了。将符合曲调的陶鹊掷飞。仍然需要陶鹊机吧?”
                          “陶鹊机要这边演奏一小段、那边演奏一小段。”
                          祖贤得意洋洋地下了论断。丕绪点头答应。
                          “也就是说需要好几台陶鹊机呢。给每段曲子都造一台。射手们所站的位置也要分好几个地方,要分别做上标记确定下来。”
                          “哎呀,真不得了。又得来个冬官府总动员了。”
                          萧兰也叹了口气,眼睛里却透出笑意。准备材料、陶鹊机、还有陶鹊自身——结果每次都要请其他的冬匠帮忙,最后演变成出动整个冬官府的大骚动。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冬匠们一点也没有不情愿的样子。当丕绪他们提出高难度的要求时,不仅是萧兰,其他的冬匠们也都振奋精神、鼓足干劲。祖贤和丕绪所提的设想总是史无前例地困难,冬匠们虽然嘴上发着牢骚,实际上却格外高兴地施以援手。
                          就连丕绪自己也怀着同样的心情。“不许输给上一次”,这种被别人强行设定了目标的制作过程是痛苦的。但是,“把它制造出来吧”,这种积极向上、解决难题的过程是快乐的。以上一次为目标,正因为有痛苦才有快乐。


                      IP属地:福建1153楼2009-11-02 22:55
                      回复
                        看来制造陶鹊是免不了的,没有空闲用来胡思乱想了。
                            丕绪放弃了思索,坐到桌子前。在罗人府的堂屋里,他拥有自己的一个房间。面积不大的房中摆着两桌两塌,是过去与祖贤同住的地方。其中的一桌一塌已堆满杂物。至于丕绪自己使用的另外一桌一塌,则得到青江的收拾整理,但因为长久不来,也已经积了一层灰。丕绪将灰尘扫拭干净,虽说不情愿,可还是铺开纸,研好墨,取了笔——但却就此停了下来,一点头绪也没有。
                            想要绘个草图,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丕绪常对人说自己的灵感已经枯竭。但他认为,那只是不想去做,而不是不能去做。那种去尝试、去制造的意愿的确是枯竭了。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真的什么也想不出来。
                            是不是长期玩忽职守的缘故呢——丕绪心道,他试着回忆自己过去努力思考的情形,却发现当时的记忆已经模糊。
                            以前也曾多次有过陷入困境、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但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丕绪的脑海中也转着无数个念头的片段。只是提不起从中选择的兴致。硬是打起精神选择后,也无法继续前进。——所谓的困境应该是那样。不像现在,脑海中什么都没有——连片段也没有,软绵绵的一片空白,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丕绪自己不禁愕然,紧接着又开始着急。举办大射的话,需要备齐相应数量的陶鹊。单说完成这个数量,就需要工手不眠不休地劳动半个月以上。在那之前,还要反复实验,要让射手们试射并施加调整,陶鹊自身也要做好。当真从头做起的话,不立即着手是赶不及的。非得想出什么不可,然而什么都没有。
                            ——哦,丕绪恍然悟到,原来自己已经走到尽头。
                            是什么时候完结的呢?从萧兰消失的时候起——还是,从予王赐言的时候起?又或者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失去祖贤、并把陶鹊看作百姓以来,丕绪就像着了魔似的制造着陶鹊。也许,这种狂热与先前那种“很想制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不错,这期间丕绪并没有从制鹊过程中,感受到丝毫快乐。
                            ——明明可以做得漂亮一点的。
                            每次接到他的指示,萧兰都会苦笑着说到。丕绪则总是反驳,以射碎陶鹊为喜是不对的。
                            “陶鹊被射杀而跌落是件凄惨的事情。”
                            看看现实吧,丕绪指着窗外的峡谷说。两峰间的峡谷,虽然已被茂盛的梨树遮掩了一部分,谷底却仍能看见下界,被王舍弃的、被权力践踏的、凄惨的下界。
                            “无能的国君、草率的施政,已使国家荒废。百姓们受不仁的政策所害,谁不是饥寒交迫。王单用一个指头,就可以解救百姓,也可以将百姓推向贫困的深渊。甚至剥夺他们的性命。这些都必须通过陶鹊让王明白。”
                            萧兰茫然一叹,回答说,
                            “通过陶鹊能使人明白吗?对于有心人来说,即使不看陶鹊也能明白吧。对于不能领悟的人来说,即使看了也没用啊。”
                            “或许吧。”
                            萧兰的话有一定道理,但是除此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为永远不知感激的王制作陶鹊吗?在射礼上让王和近臣们高兴一时,然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这是我们的工作嘛。”
                            见萧兰说着理所当然的话,镇静自若地做着手工活儿,丕绪不由得焦躁起来。她安于现状的模样让丕绪更加气愤。
                            “的确,我等虽属官吏,却是说不上话的下级官。不能参与国家大事,从职务上说,也不会有人来问我们对国家大事的意见。但是,蒙国家赐予官位的事实是相同的。我们的肩上也担负着民生大任。至少要通过自己的工作,为百姓们做点什么——不这样怎么成。”
                            萧兰头也不抬,窃窃而笑。
                            “为百姓——吗?”
                            “那么你倒说说看,罗氏、罗人为何存在?”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兰吃惊地说,然后一笑。
                            “对人类来说大家都是一样的,都要认真做好自己被赋予的工作。所以,当难缠的罗氏提出无理要求时,身为罗人的我不也好好完成了吗。”
                            “通过完成工作来回避现实、不去正视现实,什么也改变不了。”
                            “就算不正视,就算不喜欢,也会映入眼帘啊。——即使身为王也是一样的吧。碰到不愿看见却强加给他的难题,不也只能闭上眼睛吗?”
                            “——就像你从不正视下界,而用梨树遮掩一样?”
                            讽刺的话一出口,只见萧兰缩了缩肩膀。
                            “因为,就算看着荒芜到极点的下界也没有用嘛。看看更美的景色不是很好吗?特地去看讨厌的东西,特地让自己难受不是很傻吗?”


                        IP属地:福建1156楼2009-11-02 22:56
                        回复
                          怒其不争,也哀其不幸。萧兰失踪后,丕绪完全失去了制作陶鹊的兴致。
                              丕绪有一种无力感。继祖贤后,他又失去了萧兰。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应该向谁责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祖贤和萧兰没有任何罪过,但丕绪却无法保护他们,无法做出反抗。只因为他们身处宫中——身处王的脚下。
                              他想要大声呼喊,这是个错误,快停下来。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手段,能把自己的声音传递给王。也没有任何手段,传递给王身边的宰辅和高层官员。无论怎样向着云海呼喊,都无济于事。对于天上的人来说,丕绪根本无足轻重、没有丝毫存在感。谁也不打算听他述说,甚至不觉得有必要听他述说。如果说,丕绪有唯一能够传达的手段的话,那就是射礼了。因此他才拼命通过射礼表达自己的观点,但始终没有传递成功。——不,还要糟,其实是传递过去了但没有被接受。
                              要是予王能从“可怕”的射礼中,理解到权力的残酷就好了。
                              但是,予王拒绝去理解。她不肯正视残酷的景象,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残酷。
                              ——这个国家已经无望了。
                              丕绪已厌倦了呼喊,也不再寻找需要表达的百姓的声音。反正自己在王眼里什么都不是。为了活着不得不混混日子。他虽为罗氏,却不愿制造陶鹊,而且讨厌去思考陶鹊的制造方法。他不想接触国家与官员。反正就算自己想到了什么也无法告知他们,他们原本也不稀罕自己的告知。
                              丕绪觉得一切皆无意义。他什么都懒得做,每日只困在自己的官邸里。在家里啥也不做,啥也不想。只是无所事事地数着日子。就是那些空虚的日子剥夺了他的灵感,使他腹中空无一物的吧。
                              自己已经想不出什么名堂了——丕绪放下笔,宣告放弃。
                              想不出新的方案,只好采用过去的陶鹊。但是使用哪一个好呢,得找青江商量一下。
                              丕绪这样想着出了堂屋,院子的围廊里吹起寂寥的夜风,秋天将近了。
                              肯定要用予王时的陶鹊吧?虽说制作者是萧兰,但实际上约束工手、指挥现场的是青江。他一定记得详细的制作过程。可是,再次制作那种陶鹊的话,可能会被上面拒绝。就算没被拒绝,丕绪自己也不想再做。何必硬要做那些声声控诉着悲惨的陶鹊呢。这样看来,大概用悧王时的陶鹊才是正解。但他也不愿意做悧王时的陶鹊,那种被华华丽射碎的陶鹊。
                              虽然他已不对陶鹊做任何寄托,但要说射碎陶鹊、散开华丽的碎片、让周围的人欢声雷动,只有这点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当初射碎予王的陶鹊也很是可惜,虽然不这样做就表达不出意义,但如果可能的话,他是不愿毁掉陶鹊的。
                              “……怎么可能不毁坏陶鹊呢。”
                              丕绪自嘲地笑了笑。既然名叫“陶鹊”,不射下来就没有意义,不毁坏是不成的。不过,他不喜欢在碎裂的时候奏响的音乐,无论是厚重的雅乐,还是偏向寂寞的俗曲,各种音乐都不好。最好用些安静的、单纯的声音。同时又能够阻止欢呼和掌声,能够自然地浸入人心。希望有那种澄澈的、沁人心肺的声音。
                              丕绪边想边走进邻近的堂屋,青江正就着摇曳的灯光伏案工作。听了丕绪的看法,青江从椅子上转过身,微微侧头。
                              “就比如说——下雪的声音?”
                              丕绪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坐在青江旁边迭放的箱子上。
                              “雪有声音吗?”
                              是没有哦,青江脸色通红。
                              “那么,水和风的声音?”
                              水的声音——可不行,丕绪心想。水的滴落声、流动声、潺潺的细流、荡起的涟漪、都不是他想要的效果。而各种风的声音也不行。水和风都有点罗里罗嗦、言语过头的感觉。
                              “要更加安静的……对——对啦,也许真的能用雪的声音。”
                              雪无言,却叫人不得不去倾听。
                              “虽然不发声,却能够感觉到它的声音。你了解得真透彻。”
                              丕绪这么一说,青江却困惑地笑了。
                              “因为师傅也说过类似的话啊。……我觉得你们俩在想同样的东西。”
                              丕绪吃惊地反问,
                              “萧兰也说过?”
                              “嗯。她说,像雪那样静悄悄的声音就好了。如果是她做决定的话,就会选那种声音。”
                              丕绪一时无法言语。
                              ——说起来,丕绪从不曾让萧兰顺着她自己的心意办事。
                              不仅如此,他一次也没有问过萧兰想做什么样的陶鹊。萧兰自身也没提到自己的愿望。当丕绪顽固地想制造惨惜惜的陶鹊时,萧兰只是说,更美一点不是很好吗,但她没有说出具体的想法。丕绪甚至没发现她有什么心愿。
                              原来如此,丕绪想到,萧兰还有这种愿望啊。
                              “……那别的呢?”
                              “呃?”
                              “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比如说如何碎裂。”
                              青江埋头思考。
                              “她说,予王的鸟很悲凉,能感觉到痛苦。虽然如此,如果以很华丽的风格破碎,太热闹了也没意思。”


                          IP属地:福建1159楼2009-11-02 22:57
                          回复
                            接着,青江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我记得她说过,是鸟的话就好了。陶鹊被射落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如果裂掉以后还能恢复成鸟的样子就好了。”
                                “再次变成鸟吗……?”
                                青江点点头,露出怀念的神情。
                                “她常常说,因为是鸟儿嘛,总想让它飞翔。但光让它飞着的话就做不成射礼啦。中箭的时候,至少要让人感到惋惜。正想着可惜的时候,让鸟儿再次重生。”
                                “然后飞走吗……?”
                                丕绪喃喃自语,青江见丕绪会意,不由笑了。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陶鹊碎裂后,变成真正的鸟儿重生,然后飞着离开。”
                                “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将陶鹊掷出,射落击碎,然后作为真正的鸟儿重生,在人们的面前并排飞翔而去。王也好、玉座的威严也好、百官的权威和议论也好,通通抛下,径直飞去——。
                                “师傅说,好不容易做出来的陶鹊,却在庭前跌落,不管是破碎,还是留下残骸,都令人难过。还不如飞走消失,反而更合乎心境。”
                                “合乎心境……吗?”
                                丕绪暗暗点头,萧兰虽然什么也没说,却怀着同样的心境。不,不是她没说,只是自己没问而已。当时丕绪只顾着追逐自己的愿望,愿望没有达成的他到了今时今日,却和萧兰殊途同归——。
                                丕绪转向西侧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夜,但如果是白天的话则可以看见谷间的风景。岩层上薄云缠绕,往下方本来可见尧天的街道,现在却被梨林遮住了。
                                “萧兰经常看着那里的景色吧。”
                                青江沿着丕绪的视线望去,茫然瞪大了眼睛。
                                “……谷间的景色?嗯,是啊。”
                                “不知她真正看的是什么。”
                                此时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萧兰眺望着谷底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她总说不愿看到下界。本人这么说了,其他人也就这么认为。但是,仔细想想看,如果真的不愿观看下界,一开始她就不会向谷中观望了。她经常坐在院子一端的石头上,朝山谷的方向眺望,可是那个方向不是只能看到下界吗?”
                                青江侧着脑袋,好象又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想想您的话……确实如此。”
                                丕绪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只鸟儿。当初他主观地认为,鸟儿正是因为下界的荒废,才望着下界的。萧兰的事会不会也是他的错觉呢,或许萧兰说着“不想看”的话,真的没有在看。
                                “不可能没在看啊……”
                                见丕绪苦笑,青江问道,
                                “您是指什么?”
                                “没什么。……明明那个方向只能看到下界,她一边说不想看,一边不厌其烦地栽种梨树。虽说很有耐心,但这样做真的能掩盖下界的悲惨吗?”
                                “您是说掩盖……”
                                “难道不对吗?”
                                究竟怎样呢,青江侧头思考。
                                “师傅说了不愿观看,可总是往下眺望。——不错,我觉得她的确是看着下界的。因为她视线所向的,正是尧天的方向。”
                                “她看的其实是梨林吧?特别是开花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睛看得出神。”
                                “但到了隆冬季节,她还是望着同一个地方。冬天梨树落叶,不是只能看见下界的景色吗?”
                                “说得也是……”
                                青江站起来,面向窗户。渐有秋意的风含着寂寞的味道。
                                “师傅说不愿观看,是因为她深切地明白,下界有多么悲惨的事情。她虽然声称自己不想听到难过的消息,其实,根本不需要告诉她那些消息,她心里早已明白。”
                                “萧兰她?”
                                “嗯。——越是不想听,其实越是在意,忍不住要竖起耳朵。同样的,因为明了而不想看,却忍不住要看。至于种植梨树,也不是为了掩盖……”
                                青江隔着黑夜望向下方,似乎要找寻合适的言语。
                                “梨花开放的时候,师傅总是欢喜不已,赞叹说,多么美丽的景色啊。她的赞叹,并不是因为梨花能够把难看的下界遮掩起来。她一定是透过梨花看到了尧天。看着梨花,就好象看到尧天未来美丽的样子,感到总有一天是能够实现的。”
                                或许吧,丕绪想着,
                                “我觉得,萧兰常常背离现实……”
                                青江回身微笑道,
                                “那是对的。师傅绝不是那种正面接触现实的人。她不直接面对现实,而是面对着自己的手艺。但也不能因此说她放弃了现实。”
                                丕绪颔首。……终于有些明白了。所谓放弃现实,就是像丕绪那种闭塞的做法,呆在官邸里无所事事地数着日子。而萧兰虽也是背对着世界、呆在工舍里。但她从不放弃制作陶鹊,不断从劳动中发现乐趣。现在想来,那才是符合萧兰特色的处世方式。
                                不断地眺望下界。一边说不愿见到荒废的景象,一边期盼着下界繁花似锦的一天。——
                                “把萧兰想要的陶鹊做出来吧。”
                                终于听到丕绪这么说,青江既难过——又确实满心欢喜地点头答应。
                                “那么,你要尽可能回想出来,萧兰的心愿是怎样的。”


                            IP属地:福建1160楼2009-11-02 22:57
                            回复
                              2026-04-07 00:51:04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一只是像水一样蓝色的透明的鸟儿。
                                  王与高官们并坐在承天殿的御帘之后。鸟儿从西面高楼飞出,带着纤巧的翼,修长的尾,仿佛将淡蓝色天空凝聚其中。在群楼包围的宽广庭院中,鸟儿缓缓绕行一周。然后,终于改变方向,向空中急速攀升,玻璃似的闪闪发光。
                                  并列殿前的射手中有一人放出了箭。苍穹中箭追逐着鸟儿,将它射中。鸟儿发出清澈的声音,碎裂开来。从那里崩出一只崭新的蓝色小鸟,让人为之一震。像珐琅一样鲜艳的小鸟长约十寸,颜色是亮丽的靛蓝,它自在地挥动着翅膀,左右飞舞着降落。同时,色泽开始渐渐淡化。随着翅膀的挥动,颜色渐淡,然后从边缘开始,变成透明的碎片一一裂开。蓝色的通透的碎片好象花瓣一样从空中飞舞而下。接触到地面时,发出若有若无的细致的声音,并彻底粉碎。随着淡淡的声响,透明的碎片在庭院中撒落。
                                  接下来一下放出了两只——这回是像阳光一般金色的透明的鸟儿。两只大鸟互相缠绕着在院中盘旋,然后一同面向天空,交错着上升。射手中的两人放出了箭。箭射中鸟儿,变化出数只金黄色的小鸟。小鸟们从高空飞下,羽毛处闪着金色的光芒。同时,从边缘起,逐渐变淡,逐渐碎裂。澄净的金色的花瓣散开。纷纷扬扬的花瓣中,浅紫色的鸟却冲天而起。这回是三只。它们刚刚中箭,变做深紫色小鸟时,那边又有四只薄红的鸟儿飞了起来。从空中诞生的火红色鸟群,在舞动中破碎,变成透明的浅红色花瓣,大片大片地洒向庭院。
                                  各种颜色的鸟儿朝着冬季的天空飞起,被射中后,化身色彩艳丽的小鸟。小鸟们成群飞舞,在降落的过程中变成脆弱的花瓣飘洒下来。花瓣粉碎时细微的声音合在一起,犹如簌簌的雨雪之声,浸透了场内的四面八方。
                                  最后是三十只银色的鸟儿。中箭后,诞生出持有纯白翅膀的小鸟。洁白的小鸟反照着阳光,挥动着翅膀的同时,逐渐碎裂成乳白色的花瓣。无数花瓣从天而降,白茫茫的,仿佛千万朵梨花一齐飘落。
                                  丕绪等待着最后一片,它碎裂时将发出压抑的叹息似的声音。
                                  承天殿前,广场上,一时间语声断绝。隔了一会儿,只听见人们漏出的叹息声,如涟漪般扩散。不久后均变成赞叹之声热烈而高涨,但丕绪早已悄悄离开了现场。
                                  ——结束了。
                                  离开了观看射礼的高楼,丕绪从举行着仪式的西园走了出来。他感到很满足,这种心情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虽然是光有美丽的景色,却意外的符合自己的心意。一定是因为他想制作,并出色地完成了的缘故吧。不会有别的原因了。
                                  他一个人经过路门,返回云下,直接去了罗人府。青江正担心射礼的事情,脸色忧虑地在院子里踱步。丕绪告诉他:“射礼很完美。”
                                  “这么说——平安无事通过了。”
                                  青江走上前来,感动得快要哭泣。
                                  毕竟这次时间并不充裕。为了赶在期限之前备齐相应的数量,他们已经殚精竭虑,实在没有时间进行大射所要求的试射。虽做过几次实验,但只是射鹊而已。问题是上升的陶鹊会不会和下降的小鸟陶片撞在一起。陶片只是单纯模仿了小鸟的样子,按照那种形状翻滚着下落,好象挥动着翅膀一样。其轨迹是无法控制的。如果和正在升空的陶鹊撞上,陶鹊本身的轨迹就会改变,射手们就可能射偏。
                                  “小鸟的高度和位置,都集中在预想的地方。因此大鸟轨迹不变,全部射中了。”
                                  太好了,青江蹲了下来,像是用光了气力。
                                  “……我还担心如果射不中,或者张弓前陶鹊就掉下来了,可怎么办呀。”
                                  “一开始我也捏着一把汗,但很快就知道能行,便安心观看。美极了——真想让你也看看。”
                                  嗯,青江点了点头,含泪而笑。
                                  好不容易做出的射礼,想让青江也看看。可是以罗人的地位,就算打着监督的名义,也不允许参加天上的仪式。
                                  “最后按照你的意见,用了白色实在太好了。”
                                  丕绪望向院子外边。巨大的峡谷处,冬至日的太阳正在缓缓下落。今天是一年中日照最短的日子。沿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依稀可见刚刚迎接了新王的尧天的街道。萧兰栽培的梨树已经落叶,正在休眠,等待着新一年春天的到来。
                                  “……是那个样子啊。”
                                  青江的声音很小,仿佛自言自语,丕绪没有听见整句话,但他知道青江在说什么。他说的是萧兰所期盼的春天的景象。洁白的梨云挂满山谷,千万朵梨花一齐在风中舞动。青江的目光望向谷底,好象看着记忆中的景色。
                                  是那样的,丕绪颔首说道。
                                  当天夜里,丕绪、青江、以及工手们举杯庆祝的时候,射鸟氏兴冲冲跑进屋里。兴奋到脸庞发红的遂良,告诉丕绪,新王下了召见的命令。
                                  说实话,丕绪并不想要什么赐言,他对自己制造的景色很是满意,认为他人的评价只不过是累赘。但王的召见是不允许拒绝的。于是在欢天喜地的遂良的拉扯下,再度朝云上进发。过了路门,改由天官引领,说王正在外殿等候。一路上气氛凝重。这是丕绪第二次前往外殿了。前一次是失望而回,即使到了不再带有任何意义的今天,心中仍感到某种苏醒了的痛楚。


                              IP属地:福建1161楼2009-11-02 22:58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