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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First Love°|『改文』我家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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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正午冬阳明晃晃的悬在头顶,巍峨的城墙上,弩手与盾兵整肃地一并排开, 一眼望去, 是苍翠葱郁的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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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民登上城楼时已换了一身沉重的战甲,肩头的玄色披风正随风烈烈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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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但周身血液沸腾,就好像是回到许多年前, 自己第一次握枪, 第一次即将上阵杀敌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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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他立志做一个顶天立地,名扬万里的将才,无论寒暑, 练枪练剑, 苦读兵书, 也曾青云直上,也曾郁不得志,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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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经无数磨砺与波折, 而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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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和他以往的每一场战斗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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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境时,他背后有用兵如神的李珍基,在凭祥关时,面对突如其来的诈降夜袭,他打不过还能跑, 也有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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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如今,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一座城,城里有他要守护的人,手里握着最后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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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若不成,便只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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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民握着雪牙闭目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黑瞳中是熄灭已久的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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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城门!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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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满的大军用了一整晚的时间兵至青龙城下,高耸的门楼在远处遥遥伫立,藏青色的大旗正迎风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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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披玄甲的武士目光如炬,刀削斧劈般的面颊上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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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满和李珍基的用兵习惯不同,他没有那么多面面俱到的心思,出兵险而果决,往往有狂傲不羁,破釜沉舟的气势。这一点,泰民和他很像,所以他才会对这个后生小辈格外留意,也不介意放他一条生路,甚至起初他还有些期待,想看看这个孩子最后能怎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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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惜后来听说死在了半路,实在是天生命浅,与乱世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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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他们这一行,没有一身硬骨头,是活不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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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满将大军停在城外,他带了六万烽火骑弃关突围,这差不多是手中最精锐的一支部队了,三天之内攻下一座城池,时间对他而言已经是十分充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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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李珍基一早就安排了人守城,但李秀满其实并没有把他那几个年轻的学生放在眼里,经历太浅,哪怕有资质也并不足以畏惧。倘若是李珍基本人驻守,他或许还能警惕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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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一整顿好士兵,李秀满当即简单粗暴地下令——准备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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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侧骑白马的随从取出青龙城的地图,似乎正想问他的意思,不料李秀满却一抬手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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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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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临城下还看地图的,也就不必想着能打赢这场仗了。”他手握缰绳,任由自己的战马微微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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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城门户有六,朝南最近的是安定门,此刻应该有三万以上装备精良的弩手和骑兵等着与我等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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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满眯起眼,利刀般的眉目间竟有些不紧不慢的意思,“我们,不打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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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扬鞭一指,“打西南,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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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行的一名主将立即拍马,领命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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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跟了他数年的参将,姓文,时年三十,也算是后起之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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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中路军,一千人探路的骑兵先行出发,文参将则在列阵在后,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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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攻城前惯用的手段,以此探明敌军形势,倘若城门坚固难守,或许会退回另做打算,若是附近并无埋伏,并有机可乘,才会派探子回禀,放大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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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候们拉紧缰绳,驱马小心挺进,走到离城池数里开外,骏马们便戒备的骏马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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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奇怪的是,通向城门这一路却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快至城下了,才隐约看到零星几个沿途巡逻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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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方刚刚交锋,还没来得及喊“杀啊”,韩军们却好似非常意外,连武器都有些拿不稳,当下神色慌张,掉头就朝城内跑,留给一帮斥候一大片白送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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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未打过这么便宜的仗,后者面面相觑了半晌,立马折返回去如实禀报参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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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公料事如神。”饶是李秀满不在身边,他仍旧由衷感慨,“西南门的防守果然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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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安侯对于烽火骑而言一直是个不朽的神话,几乎所有人都将他的军令奉为圣旨,久而久之多少也产生了些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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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岁的参将大小战役经历了不下百回,纵然不能运筹帷幄,也有决胜千里之质,倘使没有李秀满之前的那句话,此刻他只怕还多少会生一些提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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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参将当下领了三万兵马,浩浩荡荡地出发,骑兵打头阵,步兵压后,甚至连投石车他也不着急带,只让其慢吞吞地在后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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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压境,马蹄将周遭的山林踏出一股强劲的风,在官道间凌冽的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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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附近果然戒备松懈,偶有几支负隅顽抗的巡逻军出现,根本不必他下令,瞬间就被大军的马蹄踩成了肉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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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随在后的将士环顾左右,猜测道:“想必是城中兵马不足,此刻尽数守在了南门,别处就自然无暇顾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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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将在马背上冷哼,“李珍基啊李珍基,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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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青龙城,不过如此。难为李公还这般小心,倾尽兵力,如临大敌,我看只用一万骑兵,足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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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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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正高歌猛进,前面疯跑等着抢功的铁骑猛地踏过一片平地,马匹有着动物的直觉,率先发觉脚下的异样,然而已经迟了,只听一声平地炸雷,狂奔的骑兵中骤起一道浓烟滚滚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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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匹尖利的嘶鸣,近乎整个儿的立了起来,参将好悬才没被甩下地,他勒紧缰绳在原地打转,扬声问:“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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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将!是雷火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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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烟雾弥漫,有人呛着气咳嗽,“这地上居然埋了雷火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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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时才意识到不对,蓦地大喊,“全军停下!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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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将试图拽住有些失控的战马,在大片难分彼此的浓雾里吼道:“阵型不要乱,找准附近的人,立刻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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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的马蹄依旧凌乱,他气得咆哮:“我命令你们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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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这时,纷杂的马匹嘶鸣声中蓦地混进来了无数凌厉寒冷的劲风,好似有什么划破空气,无孔不入的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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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雨点般的“嗖嗖”动静,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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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大军依旧混在了烟尘里,他们马蹄渐起的尘埃甚至还为这场大雾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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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藏在暗处的射手与枪骑兵们终于纷纷现身,而原本应该稀稀拉拉的城墙上,数千虎豹骑好似鬼魅般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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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手握兵刃,举着武器低声怒吼:“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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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吼声渐渐聚集,又慢慢涟漪似的扩散开,汇成了足以响彻云霄的可怖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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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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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片马蹄声渐次逼近,而困在浓雾中的人却根本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是从何方发出,在四面混沌的状态之下,只觉漫山遍野皆是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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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将只能用力挥舞手中刀,抵挡着说不准何时何处会冒出来的冷箭,重重的迷雾里,眼见迎面一个黑影奔袭而来,他想都不想一刀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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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血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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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名烽火骑还没来得及让他别动手,头颅已应声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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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将根本无暇去心疼错杀的战友,成百上千的箭矢逼得他难以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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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手下满脸是血地跑过来,“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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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去通知本队支援。”他吼道,“快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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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些站在高处的弩手与射手们仍旧训练有素似的齐齐搭箭、弯弓、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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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此刻有人仔细往上看,会瞧见一个玄甲战衣的少年将军高举大旗在空中摇曳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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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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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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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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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不同的摇旗方位,对应着射手不同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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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箭密集如雨,齐发的那一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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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民奋力地将旗杆插入地面,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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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次偷袭,眼下原封不动还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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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款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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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线军报急吼吼地传到了后方,探子跑得满头大汗,周身尽是烟尘,额角还落了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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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禀大将军,文参将在城下遇袭,如今尚在苦战,我军骑兵损失惨重!”


IP属地:上海464楼2020-02-19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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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满的神色骤然一凛,这大概并不在他意料之中,“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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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子神色略显张皇,紧紧抱着拳头,“……敌军于沿途设下埋伏,一路布满了火雷弹,参将一时大意,所以才……”
    ·
      “真是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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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冷眼骂完,但很快表情又恢复如常,片刻之后李秀满沉声下令:“传我令,三军听命,立即强攻!”
    ·
      城外正是交战的时候,滚了火油的巨石像是从天而降的火雨流星,迅速把城内的民居点燃,黑烟伴随着热浪腾空而起,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在街巷中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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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在无数的鸡飞狗跳间一把拉住隔壁家冲出来的婶婶,朝周围的邻里们大声道:“你们跟我来!”
    ·
      民宅的背后有一棵歪脖子树,她不知从何处听说这里有个地窖的,推着一群人匆匆忙忙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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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下阴冷干燥,由于是用来储存酒水食物,气温难免比外面要凉。
    ·
      两间房大小的地窖瑟缩着好几户人家,有老有少,幸而人多,互相靠一靠倒也勉强能够取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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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让青花生了堆火,借着光将准备好的干粮烤热,分给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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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攻城声震天响,恍惚还有房屋、树木倒塌的动静。战场的冷漠与残酷毫无征兆地将和平撕碎在了这些寻常百姓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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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有的,昨日还在慢条斯理的收拾家当,纠结着是带上院里拉磨的老驴还是带上家中养了七八年的老狗,有的今早清晨乍然被赶出家时还满心不愿,舍不得离开这片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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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现在,一切已在顷刻间被大火烧得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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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的意外总是来得那么令人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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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声巨响,大概是近处落下了滚石,砸得这地窖顶上簌簌地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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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年轻的少男少女到底未曾经历过如此大的动乱,紧绷的神经岌岌可危,忍不住低头开始小声的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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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声很快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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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样一种萧条恐慌的环境下,火堆边的姑娘却依旧神情如常地在烤面饼,眉眼间有着与年纪极为不符的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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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连青花也不禁抱臂哆嗦,努力凑近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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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已经闹得天翻地覆,她不明白何以娜恩能够这样冷静,“娜恩姐姐……你就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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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忽然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转头来看她:“习惯了。”
    ·
      曾经她同样是会在危险来临时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对泰民说“我不行,我办不到”,到如今,虽没修炼成铜墙铁壁,但居然也能在硝烟遍地的战场中求个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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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一年的时间,大家都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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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花虽不解,想了想又问她:“泰民哥哥是不是去打仗了?你就不担心他吗?”
    ·
      娜恩往火里加了把柴,“担心也不能替他多抵挡个一时半刻。”
    ·
      “我现在,只要等着他就好了。”
    ·
      只用等着他就好了。


    IP属地:上海465楼2020-02-19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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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1-18 23:5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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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军门上,泰民被这堆蔫坏的火石熏得简直睁不开眼。李秀满倘若铁了心要把这道城门打下来,那势头也并非这么好应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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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偷袭只能占得一时先机,待后备军源源不断补上,他这边明显便开始吃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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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侧的箭矢如山呼海啸,墙上的士兵不住栽落在地,两军的兵力悬殊逐渐越来越大。
      ·
        李泰民在城头站了一阵,旋即做了出一个众人皆未想到的举动,在援军的绳勾紧紧勾住城墙之时,他直接一把拽住,踹开了欲爬墙而上的步卒,顺着绳索纵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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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牙的银芒像是一道笔直划过的流星,随着少年疾如闪电般的身形,在一群密集的烽火骑中劈开了一片喷涌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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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好似雷电般漆黑凌厉,下手却半分没有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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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场的气息让他胸腔里流淌的血愈发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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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真的是一头无所畏惧的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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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久在虎豹营里的人皆熟悉无比的身影,几乎是在每一场战役上都能看见一个少年不要命般的冲锋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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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民是属疯的,他天生带着一种能感染人的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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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冲得最快,跑得最前,也杀得最多,几乎所有人都能在他这股拼命的劲头里被牵出内心深处的些许悍勇来。
      ·
        守城的大将只身杀进了敌人的包围圈,满场的虎豹骑在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带动之下,一个接一个的失去理智,热血上头。
      ·
        “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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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扯着嗓子大声咆哮,好似将毕生的胆量都倾注在了手中的兵刃上,杀出一条尸横遍野的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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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的敌军们被敌人这场突如其来的“狼变”给吓傻了,冷不防一发怔,就叫斜里一名杀红眼的虎豹骑拦腰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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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民转眼又冲到了最前线,六七八斩/马/刀压在雪牙的枪杆之上,他一咬牙,奋力震开了束缚,旁边一支利箭却笔直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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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金铁交鸣,有人替他斩下了锋芒。
      ·
        “别冲得太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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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只穿了身软甲,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防具,乍然一看像个行走的活靶子,可他居然也能完好无损的撑到现在。
      ·
        李泰民愣了半刻,“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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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珉豪一剑刺入左侧逼近的烽火骑,解释道,“别误会,瞧你眼熟才过来看看的……当心你右边!”
      ·
        长/枪应声而至,割开了来者的小腹,他于是把脚边的尸体一踹,紧靠在泰民背后,“我帮你掩护,你自己小心。”
      ·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扬起一抹骄傲又志在必得的笑。
      ·
      “好!那就这样杀到他们主营去!”


      IP属地:上海466楼2020-02-19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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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
         从正午到傍晚,近三个时辰的时间,烽火骑倾尽兵力对西南门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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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投石车不断地发射,城墙附近已然是黑烟冲天, 好几处墙体开始扭曲,云梯和绳勾也在锲而不舍地往上搭。但让敌军主将恼火的是, 这城门明明就在眼前了,明明开始支离破碎了,可偏偏就是啃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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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满深知韩军大部分的精锐都被困在了凭祥关,哪怕李珍基事先安排了兵马守城,虎豹骑的数量应该也十分有限, 靠自己手中的骑兵, 他有八成的把握能够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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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一下午的战况回报,让他感觉形势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乐观, 迎面便是一块硬骨头。
        ·
        “禀将军,大军推进缓慢,眼下还在城外百丈之处!”
        “禀将军,敌军势头凶猛,文参将不敌,已经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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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满拽紧缰绳,“他不行就让副将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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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的马匹不安地嘶鸣着, 他冷声问,“守城的主将到底是谁?是姓金的小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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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子被问得也愣了下,“属、属下不知,是个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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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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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浓烟笼罩的城楼,一时间对那位突然杀出来的黑马生出了警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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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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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军行进的过程虽受阻,但却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巨钳一般死咬着城口不放,城内拼死抵抗,城外奋勇进攻,一整夜的战火喧天。
        ·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晚上。
        ·
          敌军没有睡,李泰民与虎豹骑自然也不可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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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下的弓弩手每隔一小段时间便会往城上射一波箭,他必须时刻紧绷神经,指挥盾兵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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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漫长夜里的烽火是乱世之光,烧得谷地一片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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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只这一日不到的功夫,两万虎豹骑已去之大半,城楼的尸首堆积得让人难以下脚,而城下的尸山已有半人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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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和火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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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在城上的盾兵将士们,每人腰间都挂着一个硕大的水囊,但凡觉得精神稍有松懈,便会将水迎头灌下去。冬日刺骨的寒冷几乎能在瞬间让人清醒过来。
        ·
          李泰民也学着做了,冰冷的水从脖颈上流下,冻得他手脚微颤,但也使得浮躁的心情逐渐冷静。
        ·
          “将军!”
        ·
        一个灰头土脸的士卒跑上城墙,“金将军调了两千人前来支援!”
        ·
          “知道了。”
        ·
        他松了口气,再度扬起信心。然而还没来得及点兵,就在此时,一直紧盯着烽火骑动向的守城将士忽然眼前一亮,朝他喊道:“敌军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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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敌军撤了!”
        ·
          李泰民微微有些诧异,印象中的李秀满绝不是这么容易就放弃的人,他忙奔至石栏旁。
        ·
          城下星星点点的火把照亮前路,大批的骑兵开始依次向后方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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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意思?难道李秀满真的不打算再进攻了?
        ·
          但很快他就发觉情况不对劲,因为城下还留了一批烽火骑,数量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那里。
        ·
          李泰民略一沉吟,“不太妙,他想必是要六门齐攻。”
        ·
          当第一天的月亮往西沉下时,李秀满似乎终于意识到在破军门消耗了太多不必要的战力,他开始下令撤回骑兵,转而变换战术,同时对青龙六门发动攻击。
        ·
          战火四面八方燃起,一场更为惨烈攻城之战打响了。
        ·
          兵法云,十则围之,这种围歼的举动似乎更适合于兵力较多时采用的战术,而李秀满兵马不多就算了,还比韩军少,一干守城的士兵在对敌之际也都纷纷感到不解。
        ·
          天光早已大亮,李秀满再度纵马冲到了城下厮杀,护他左翼的偏将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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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满贼这是打不下西南门,想破罐子破摔了吗?”
        ·
          来的是当年三箭定长安,能让李珍基都对他刮目相看的一代名将,寻常人破罐子破摔还有可能,他李秀满能是用常理来揣度的人么?
        ·
          李泰民一枪挑开马背上的骑兵,抽空回答。
        ·
        “你读过兵书,武安侯难道就没读过吗?连你都知道的道理,他会不懂?”
        ·
          但李秀满留下来的骑兵好像并没有非得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的打算,反而黏黏糊糊,半是躲避半是挑衅。
        ·
          李秀满只放了句话,其实自己也没想明白,所以干脆抛出问题并不解答。直到面前的烽火骑隐隐有退兵的趋势,他脑中才猛地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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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满是在试探哪个城门的防守最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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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立马吼道:“我们六门守将都有哪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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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偏将被他吼得有些懵,磕磕巴巴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眼。
        ·
          李泰民没听进去,只将自己彻底代入到李秀满的角色——想着,如果是我,我在西南门受挫之后,会去哪个地方打破防线?
        ·
          南门有起范,他铁定不会硬碰硬,北门离得太远,只靠之前留下的千名骑兵必然不成气候……
        ·
          脑海里闪过一张十分惹人厌恶的脸。
        ·
          妈|的,朴炯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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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给忘了这个**!他还带着三千没什么用的送命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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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朴太守在哪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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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喊完又自言自语,“算了我自己去……你来替我守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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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句话是对崔珉豪吩咐的,也不管人家答应不答应,他飞快点了一千人迅速朝西北门的方向奔去。


        IP属地:上海467楼2020-02-19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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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青龙城已在兵荒马乱中度过了近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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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宿的不眠不休,让双方的军队都带着几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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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朴炯植正在盾兵后指挥步卒往城下倒火油,他忙得不可开交,从未穿过的铁甲沉甸甸的压在肩头,激出满身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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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弩手上弓!檑木!巨石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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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音才落,平地里好似觉察到一股群雷同鸣,震动天地的动静,所有的将士都不禁顿了一顿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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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朴炯植余光瞥到足下的碎石,竟发现那些石子也跟着隐隐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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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浩瀚的刀山火海中,玄色衣甲的军队逐渐冲破了阴霾,他们像是熊熊烈火中生出的怪兽,以坚不可摧之势朝此处缓缓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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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阵中数面写着“满”字的大旗在风中飞扬,而大军当先的黑色战马上,一名魁梧的武士手持长刀大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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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得那么远,朴炯植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眼中森森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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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居然是李秀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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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亲自出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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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群聚集在一代战将身后的烽火骑好似瞬间长出了一身的铜墙铁壁,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城门前的那一小波骑兵几乎是在眨眼的功夫就被这波浪潮似的军队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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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朴炯植吓得周身发抖,慌里慌张的下令:“放箭,快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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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头的射手大概是吓傻了,只那么眼睁睁地望着,良久没有动作。
          ·
            “我让你们放箭,都愣着干甚么!”
          ·
          他气急败坏,作势正要去抢弓/弩,就在此刻,前方一支羽箭刺破硝烟,又稳又准地射过来,正中他的右眼。
          ·
            好似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蓦地破裂,剧烈的痛感如排山倒海。朴炯植太怕疼了,更加怕死,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咆哮出声,他双手颤抖,想要去碰伤处,又因为恐惧而瑟缩在半空。
          ·
            正在此时,马不停蹄赶来的李泰民斜里伸出一脚将他踹开。
          ·
            “要叫上别的地方叫去,别碍事!”
          ·
            他迅速执掌大旗,将一干已无斗志的弓兵换下,一枪刺进地面,直把稳固的石砖砸出一圈蜘蛛网似的裂痕。
          ·
            视线里是一群被敌军气焰所震慑住的疲弱之兵,两军交战,在双方兵力对等的情况下,拼的就是那么一点精气神。
          ·
            有无战斗力从他们的眼中能看得分明。
          ·
            李泰民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丹田运气出声:“战端已开,全军将士,临阵不可退!”
          ·
            少年双目一凛,星眸中有腾腾杀气:
          ·
          “自此时起,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
          “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若违军令,格杀勿论!”
          ·
            纵然已奋战两日,他声音竟依然洪亮。
          ·
            被敌军震惊满场的士兵在他这三道果断严厉的军令下三魂七魄骤然回体,硬生生逼出一股热血翻涌来。
          ·
            战场上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人犹豫不决,李泰民眼光如电的扫过众人,大喝道:
          ·
          “来三百敢死之士,随我出城迎敌!”
          ·
            他扬起手中枪的那一刻,仿佛漆黑夜空中闪耀的星光,能将所有迷茫的脚步召集在自己身旁。
          ·
            举刀在韩军里拼杀的李秀满隐约感觉到敌人的气势忽然变了,那些纷繁的,落在他烽火骑身上的兵刃像是骤然有了生命,顷刻间多出不可小觑的力量。
          ·
            战场中的双方军队依旧在苦战,激烈的局势让人已无暇关心白天黑夜。
          ·
            惨叫声与怒吼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
            隔着无数攒动的身影,李秀满看见了不远处,某个浴血拼命的脸孔。
          ·
            少年的双眼犹如猎鹰般狠厉,他冷冽,倨傲,那里面像燃着一簇永远不灭的火。
          ·
            已年过四十的战将微微眯起了虎目,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时的情形,那时西郊猎场,演武台前,少年长/枪如雪,目中无人的与他笔直对视。
          ·
            “想不到,会是他……”李秀满自言自语。
          ·
            像是有所感,年轻的将军在战马上朝他望了过来,隔着纷飞战火与无数攒动的将士,那对熟悉的黑瞳仿佛穿透两年的光阴,与之再次交汇。
          ·
            城上城下的火哔啵地烧着,鏖战了整整一日,冷月将这片土地洒出了一抹散不去的清辉。
          ·
            烽火骑和虎豹骑同样损失惨重,却也同样不肯倒下。
          ·
            战马们长啸着扬起蹄子,尘土飞舞。
          ·
            “李公!”随从抹着一脸血奔到他跟前,“伤亡已过大半了,可要叫驻扎在槐林里的铁甲骑前来支援?”
          ·
            为保证万无一失,奔赴城墙前,他们曾留下一万重甲骑兵于城东南槐树林内等候调遣,以备不时之需,也是最后的筹码,倘若此时支援不是没有机会将城墙啃下来的。
          ·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秀满居然摇了摇头。
          ·
            “我们已失先机,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疲弱之兵,再战也是徒增死伤。”
          ·
            他长叹一声,“罢了,若耗下去,只怕攻不下这城,反而招来李珍基的援军。”
          ·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随从愣了愣,抱拳应道:“是。”
          ·
            李秀满掉转马头,冷冷地回望。
          ·
            “想不到我北征之路,会断在这座城外,真是失算。”
          ·
            觉察到往后撤退的骑兵,李泰民勒马停在原地,他锐利的星目几乎一眼就看见了从大军中先行那一支军队。


          IP属地:上海468楼2020-02-19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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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
            已是朗月高升的时辰,根本记不清这场恶仗究竟打了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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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片敌我难分的混战中,李泰民只觉得有谁冲到了他身后,扯着一把吼哑了的公鸭嗓强撑力气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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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后方来报,大司马申时自凭祥关拔营出发, 眼下正在赶来的路上!”
            ·
              那骑兵带着近乎要哭出来的喜悦,破着音大喊:“将军,我们守下来了!”
            ·
              “我们守下来了!”
            ·
              他紧握着雪牙的枪杆,以往冰冷的武器在整整两日的拼杀之下滚烫如火,那里沾满了他的血、敌人的血、还有无数虎豹骑的血, 仿佛千万魂灵凝聚在掌心与之并肩作战。
            ·
              李泰民像是骤然间从某个听不见也看不见的虚空环境里猛醒过来,他一手攥着马缰, 一手扣紧战枪, 狠狠地盯着不远处那支渐行渐远的军队。
            ·
              忽然,好似下了某种决心。
            ·
              “虎豹骑第七营!”他嗓音渐哑,但依旧雄浑有力,“全体出阵!”
            ·
              地窖里的火光蓦地暗了一下。
            ·
              断断续续烧了两天的柴禾,到此时显然是有些不太够用了,阴冷的地下室见不到阳光,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缓慢。
            ·
              妇人们蜷缩在一起,过度紧绷的神经使得人难以入睡, 偶尔浅眠一阵,很快又会被外面的震天响惊醒。
            ·
              此刻不知是在白天还是在夜里,担忧了许久的众人,隐约感觉到头顶的轰鸣声和投石带来的地动山摇正渐渐平息。
            ·
              有心者开始左右观望,疑惑道:“是不是打完了?”
            ·
              紧接着,更多的人逐渐抬起头。
            ·
              “打完了吗?”
            ·
              但很快又陷入了惶恐之中:“那我军……是败了还是胜了?”
            ·
              “不知道啊……”
            ·
              青花不禁战栗地握住了娜恩的手,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能分得一点勇气与希望。
            ·
              终于,有个胆大的跳了出来:“我出去看看!”
            ·
              这是一件要命的活儿。
            ·
              毕竟他们藏身之处友军也并不知道,贸然回地面,撞见的是守城的自己人倒还好,若碰到的是烽火骑,那不仅探路的得死,这一尺见方巴掌大的地儿也立马会被发现。
            ·
              但是没办法,如若青龙城破,小小的地窖能偏安一隅到什么时候呢?
            ·
              何况他们眼下连干粮都没剩多少了。
            ·
              一帮人提心吊胆地在原地等候消息。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位大胆的小伙子已离开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不抱什么念想时,他忽如神兵天降一般,喜滋滋地回来了。
            ·
              “敌军退了,敌军退了!”
            ·
              挤在狭窄空间里的百姓们登时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
              “什么?你再说一遍!”
            ·
              “我们赢了?”
            ·
              “我们赢了吗?!”
            ·
              “是啊!”
            ·
            他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兴奋,“李秀满半个时辰前退兵,大将军提前拔营,就快到了!”
            ·
              大将军这三个字像柄定海神针,把每个人悬着的那颗心安安稳稳地拉了回去。
            ·
              他们都松了口气,娜恩却截然不同地露出紧张的神色,上前追问道:
            ·
            “外面情况怎么样?我军伤亡惨重吗?”
            ·
              对方微微一愣,继而如实摇头:“我也不清楚,城墙那边尸首好像挺多的……就是不晓得有没有折损哪位大将。”
            ·
              这后半句话像锥子一样扎进胸腔里,娜恩心中陡然一沉。
            ·
              她垂头,原地里沉默了半晌,旋即猛地将几包行李交给青花,“你在这等一会儿,倘若无事便先回家吧。”
            ·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我……要去打听一下。”


            IP属地:上海469楼2020-02-19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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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谷地中的草衰败而枯黄,李秀满的烽火骑护送着他一路急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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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役的失败似乎并没有使这位名动天下的将领有过多的悲愤与震怒,那张冷铁一般的脸,总是喜怒不形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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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为战火而生的人。
              ·
                章和末年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注定是命运多舛的,他们一出生长至七八岁就面临着北蛮南侵,民不聊生,再大一点到十五六便是京城沦陷,家破人亡。
              ·
                宣宗年间,是大韩由辉煌跌落地狱的转折之点。
              ·
                世代令李秀满无法停歇,他只能马不停蹄的往前奔跑,才不会被历史那么快吞没。
              ·
                三十年的纵横疆场,早已将其磨砺得百毒不侵。
              ·
                “公爷,再有二十里便到铁甲骑驻扎的地方了!”
              ·
                青龙城已失,他们如今只能退回凭祥关附近再作打算。
              ·
                然而正在此时,密林前竟突然出现了一队兵马,如铁墙一样毫无征兆的挡住了去路。
              ·
                尚在左右护卫的副将急忙勒住缰绳。
              ·
                马匹扬蹄嘶鸣,前肢高高悬在空中,险些将后背上的人甩到地上。
              ·
                不远处,数十虎豹骑并排列阵,无一例外皆是年轻的后生,他们每个人的面颊都沾满血污,但眼神却很坚定,目光炯炯,犹如猎鹰一样犀利。
              ·
                被挡住去路的敌军们好似觉察到什么,又扭头往后看,那里亦是一排神色冷峻的枪骑兵,将去路也拦腰截断,显然是想围歼他们。
              ·
                李秀满眯起眼,注视着这群年龄还不及自己一半的毛头小子。
              ·
                随即那队伍忽缓缓朝旁让开一条道来,不疾不徐的马蹄音朝着此处推进,手持银枪的少年将军从容驱马出阵,自暗处逐渐露出他英武的眉眼。
              ·
                “果真是命大。”
              ·
              李秀满好整以暇地端坐着,似笑非笑道,“老夫还道你病死在流放途中,没想是李珍基这狐狸使的诈。”
              ·
                “你的老师的确很护短。”
              ·
                李泰民冷眼与他对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
                手里的雪牙好像在无声的低鸣,看见李秀满,就让他不可抑制的想起当年在上阳谷遭受的挫败,以及那后来一系列不堪回首的过往。
              ·
                流淌在周身的血液滚烫得近乎要炸开,胸口像是有个声音,一直在对他重复——
              ·
                杀了这个人!
              ·
              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
                “西南门的那个守将,就是你吧?”他忽然问。
              ·
                李泰民略一颔首:“是,又如何?”
              ·
                李秀满语气略带了几分遗憾:“早知你会坏我大事,当初便不该留你在这世上。”
              ·
                “你错了。”
              ·
              他神情蓦地阴冷下来,“我的命,从来都是攥在我自己手中的。”
              ·
                正如他选择随李珍基北伐,选择不顾一切的南下死守城门,选择以一己之命夺温仰的人头。他的每一次殊死拼搏,不是为了拼搏而拼搏,是遵从自己本心的舍生忘死。
              ·
                因为枪,一直都握在他的手上!
              ·
                对于少年人的狂傲,李秀满倒不以为忤,他笑了一会儿,随后笑意渐次退却,结成了一块缺少温度的冰山。
              ·
                “这天下,自古就没有不亡之国。”
              ·
                他正色地看向李泰民,唇边的弧度隐隐有轻嘲的意味,“大韩的气数,早在当年汉城沦陷时便已经耗尽了。”
              ·
                “你一路走来,见过多少流民泛滥成灾,多少百姓落草为寇。老皇帝年迈昏聩,先皇优柔寡断,新帝猜忌多疑,刻薄寡恩。”
              ·
              “只有一口气吊着命的王朝,就值得你这么卖命?”
              ·
                说到此处,李秀满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
              “所谓乱世,便是要大破,大立!没有那份气度,收复多少失地也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
              ·
                李泰民一开始满肚子复仇的怒火,没将他的话听进去过,但这一瞬,闻得那句“大破大立”居然莫名有一丝触动。
              ·
                对面的战将把他神情的变化看在眼里,淡淡含笑,面容甚至称得上是和蔼可亲。
              ·
              “你若愿意,倒不如随我一同前往南燕,今后征战天下,号令群雄,整个江山都可以是你的。”
              ·
                他从这段话里,读出昔日林时完在大殿中求贤若渴的那份真挚恳切来。
              ·
                如果再早一些,李泰民面对李秀满这样的野心家,说不定会被他所画的这块壮丽无比的大饼吸引。
              ·
                可在暗无天日的黑牢里待了那么久,他到底不是当初三两句就能引得热血上头,不顾一切的少年了。
              ·
                李泰民在转瞬间收回心神,一振满是鲜血的枪锋,冷然道:“笑话,凭你也配策反我?”
              ·
                “即便我要与谁平定天下,那个人也绝不会是你李秀满!”
              ·
                武安侯的虎目倏地一凛。
              ·
                “李公!”
              ·
              手下忍不住出声催促。他们实在是耽搁太久了,李珍基的兵马随时会回来。
              ·
                许是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多,李秀满抖出长刀来,不再浪费时间。
              ·
                “罢了,夏虫不可语冰。”
              ·
                他在说“罢”字的时候,马匹就已经动了,然而他的人更快,话音未落,刀刃便从李泰民的头顶上劈了下去。
              ·
                李秀满是尸山里闯出来的武将,一招一式没有半分炫目的技巧,是实打实的刀劈斧砍,他把所有的刀术都化作了最简单粗暴的力量,仿佛泰山压顶,只一招足以将人对半撕开!
              ·
                只听“砰”的一声。
              ·
                兵器交击,在雪白的枪杆上擦出细碎的星火。
              ·
                在场的两方几乎全都被这大开大合的一串动作惊住了,先是震惊李秀满出招之快,其次是诧异他的刀竟会被半途拦截,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谁也没想到李泰民能接住这能削金断铁的力量!
              ·
                李秀满紧压着刀柄,他的嘴唇因用力而死死的抿着,隐约有些颤动,寒光下的少年笔直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冷厉的眼睛似乎还带着几分不愿服输的强硬。
              ·
                已经很少有人敢这么和他对视了。
              ·
                曾经在汉城的演武场上,李泰民众目睽睽之下挡住他一刀,彼时他未出全力已然让年轻的男孩虎口发麻。
              ·
                李秀满以为自己多少是知道这个少年的斤两,然而短瞬的交锋却不得不使他惊讶。
              ·
                想不到仅仅在一年的时间里,对面的年轻人竟已成长至如此地步。
              ·
                冷月清辉,雪牙反射的光晃进眼里,恍惚间他回忆初见时李泰民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虚岁十九”,才依稀认识到,原来再有两载春秋他便已过半百之年。
              ·
                长江后浪,总是来得那么令人猝不及防。
              ·
                随着少年的一声大喝,战马随李秀满一同往后猛退了数尺。
              ·
                周围观战的骑兵们像是现在才回过神来,总算想起了自己站在此地的初衷,当下犹如战鼓一击敲响,高扬着手中的武器纵马火并。
              ·
                战场的气息在远离城门的平原上再度燃起,苍凉的月色下,两军相对的潮水向着对方涌去,而人群之中,是一老一少双方主将激烈的交锋。
              ·
                李泰民其实并没有把握真的能打赢袁傅,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差距,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追赶得上的,但他十分清楚,此时若把人放走,哪怕守住了青龙城也将后患无穷。
              ·
                他尽可能的在陪他拖延时间,也尽可能的拼出自己所有的力气,雪牙在掌心翻转得越来越快,两天两夜的奋战差不多耗光了最后的精气神,可此时李泰民居然生出一种回光返照的狂欢。
              ·
                他同李秀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杀术,纵然枪法再快,李秀满却总能用最为简单的劈砍毫不费力的将那翻花似的锋芒压制住。
              ·
                乱世名将的刀,一刀比一刀更快,也一刀比一刀更为凌厉。
              ·
                接连交手的巨震,让两把武器都隐隐有断裂的趋势。
              ·
                李秀满虽能游刃有余地对付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但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
                面对这样一个体格尚不足自己的人,他居然用了十招还没有杀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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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时间的交锋下来,竟也开始感觉到了疲惫。
              ·
                此时此刻,哪怕一代霸主,亦忍不住喟叹,承认一句自己是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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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挡开李泰民刺来的枪锋时,他想,若是在他十九岁的年月,像这样的敌人怎能拖延住他的时间?不出三招,他便可以将对方斩于马下。
              ·
                那是何等意气飞扬,何等目中无人,好像总有用不完的力气,纵然无权无势,只一把长刀在手,也有征服天下的豪情。
              ·
                鬓边自头盔中散出的一缕银丝在夜风里飞扬。
              ·
                不过晃神的片刻,雪牙以锐不可当之势见缝插针地刺了过来。
              ·
                李秀满挑开李泰民的战枪,力道之大,直接将其逼下了马。
              ·
                明甲虽替他挡了大半的攻势,但肉体凡胎毕竟不是刀枪不入,很快,胸膛上就溢出了一抹殷红。
              ·
                他竟感到惊愕,惊愕于自己竟会被这样的年轻人所伤!
              ·
                “李公,来不及了,快些走!”
              ·
                两侧的副将护在他左右,从杀出的缺口奋力往外冲去。
              ·
                李秀满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少年,终于一拽缰绳兜转战马朝前奔驰。
              ·
                而远处,晨曦与地平线交汇的地方,是千军万马波澜壮阔的身影。
                


              IP属地:上海470楼2020-02-19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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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上海来自iPhone客户端472楼2020-02-19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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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1-18 23:4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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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里的天地都在旋转,血液慢慢冷却凝固在脸颊,李泰民望着城关的方向,恍惚感到归路漫长而又遥远。
                  ·
                    他拖着沉重的银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旭日的熹微之下。
                  ·
                    极度的疲惫和失血使得周身迅速冰凉,李泰民隐约发觉自己的五官六感都不那么灵敏了,连兵荒马乱的轰鸣也跟着微弱下去。
                  ·
                    朦胧之中,他好似出现了幻觉,竟看见那天与地交接的平线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
                    女孩儿穿着淡蓝色的裙子,微风吹起她耳边零碎的青丝和天空般颜色的衣袂,聘聘婷婷的,像一尾安静的游鱼。
                  ·
                    “娜恩……”
                  ·
                    李泰民以为自己说出了这两个字,但实际上他只是嘴唇在动,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
                    视线里的女孩子模糊得看不清容貌,她唇角永远挂着一种淡淡的,很漂亮的弧度,似乎正在说着些什么。
                  ·
                    李泰民浑浊的大脑思绪凌乱而迟钝,也隐隐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流血过多生出了错觉。
                  ·
                    也对。
                  ·
                    这是青龙城的战场,她怎么可能在这儿。
                  ·
                    她不会在这儿的。
                  ·
                    她应该在城里,等着他回家……
                  ·
                    有了这个认知,少年步履蹒跚地走向前,像是无所顾忌了一般,蓦地伸出手,把对面的人往胸怀一揽。
                  ·
                    然后低头,将带着凉意的唇覆了上去。
                  ·
                    那是一种极温暖的感觉,有一缕素淡干净的香味。
                  ·
                    他根本不知道要怎样亲吻,于是就那么单纯的贴着,轻轻的触碰,好像只要这般抱着她,纵然是一场幻觉,也可以天荒地老。
                  ·
                    ……
                  ·
                    少年的嘴唇含着清浅的血腥气,微弱的呼吸若有似无扫在面颊上。
                  ·
                    娜恩怔愣地靠在他怀中,只觉得唇边的触感冰凉而柔软,甚至有细微的颤抖。冷硬的玄甲杀气尚未消退,她仿佛能感觉到沙场凛冽的风烟向自己袭来。
                  ·
                    娜恩轻轻抚上那张满是伤痕和血污的脸,她没来得及捧住,对方的双唇便缓然从嘴角滑至脸颊,头重重地搁在她颈窝,整个人的重量顷刻压了过来……
                  ·
                    随即天旋地转的,栽倒在荒草里。


                  IP属地:上海473楼2020-02-19 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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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泰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又很忙碌的梦。
                    ·
                      梦里战火连天,他手持雪牙纵马狂奔,而前方原本广阔的平地却陡然变成了悬崖,他和战马一齐摔下了高高的崖顶。
                    ·
                      恍惚一阵梦靥惊醒,睁开眼,入目是青龙城小宅院,他的房间。
                    ·
                      收敛锋芒的长/枪正静静地靠在角落,屋子里的陈设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墙上挂着兽皮,桌前放着冬衣,隐隐约约给人一种战争从未来临的错觉。
                    ·
                      自己怎么回来的?
                    ·
                      记忆的最后一幕定格在城外大军压境的山林中,一时间千头万绪推到了面前,让他无从着手。
                    ·
                      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有人推开了门。
                    ·
                      明晃晃的屋外不知是谁走了进来,身形模糊。
                    ·
                      娜恩端着盛放粥碗的托盘,小心跨过门槛。里面还是静悄悄的,因怕吵到屋内的人,她脚步尽量放得很轻。
                    ·
                      并不知晓泰民已经醒了,娜恩全然没有防备,刚靠近床边,冷不丁看见那双安静的星目正微微睁着,有几分初醒的迷蒙,正定定地望着这处。
                    ·
                      娜恩当即一愣,脚边往后挪了一步,萌生的尴尬本能地让她想退却,不料躺着的人动作极快,猛地一把扣住她手腕!
                    ·
                      热粥立时往外洒出些许。
                    ·
                      泰民吃力地撑起身子,低哑道:“干什么躲我?”
                    ·
                      娜恩欲盖弥彰地垂了垂头,“我……没有啊。”
                    ·
                      他不动还好,一动才发觉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一不痛,痛到连他自己都无法辨别究竟何处受了伤。
                    ·
                      泰民艰难地倚着床起身,娜恩将枕头替他垫在背后,自己则挨在边上坐下,将一旁的粥碗端起。
                    ·
                      腹中没东西并不好受,就着她的手吃了两口,勉强算是活过来。
                    ·
                      泰民慢慢地吞咽,逐渐恢复一点嗓音:“我睡多久了?”
                    ·
                      娜恩舀了一勺去喂他,“三天。”
                    ·
                      “大将军如今正在城里整顿防务,百姓们流离失所,光重建便是一件麻烦的事。不过我听人说,李秀满还是跑了,金将军带了一队人去追,不晓得有没有追上。”
                    ·
                      饿得全身无力,他这会儿倒是对战事没太大的兴趣,专注地喝了一会儿粥,等宛遥再给他盛第二碗时,索性就自己接过来吃了。
                    ·
                      她于是坐在一旁看,取出绢帕替他擦唇角沾着的汤汁。
                    ·
                      泰民以余光偷偷瞥了她两眼,旋即放下碗,有些刻意似的笑道:“我方才做了个梦,还梦见你了。”
                    ·
                      娜恩动作一顿,不着痕迹的问:“梦见我什么?”
                    ·
                      “梦见你……在青龙城下看我杀敌人。”
                    ·
                    少年的语气多少带着点难掩的骄傲,“你都不知道我这回杀了多少烽火骑,两个城门全是我守的。”
                    ·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随后试探性地开口,“那,还有吗?”
                    ·
                      “还有……”
                    ·
                      还有,梦见自己亲你了。
                    ·
                      不过……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未免太过轻佻,他将那几个字在唇边反复咀嚼许久,到底还是吞了回去。
                    ·
                      泰民模棱两可地摸了摸鼻尖,“还有就……不太记得了。”
                    ·
                      娜恩闻言,在对面舒了口气。
                    ·
                      继而又像是早有预感似的,轻轻抿唇——果然是不记得了啊。


                    IP属地:上海474楼2020-02-19 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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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
                      青龙城虽然守下来了,可连着两日的恶战,大火、巨石、尸首, 推倒的房屋堆积成山, 放眼望去无处不是疮痍。
                      ·
                        李珍基刚整顿完一个破烂不堪的凭祥关,便马不解鞍地赶来善后,他甚至连感慨这片焦土的时间都没有,大大小小的事务已迎面而来。
                      ·
                        一仗结束, 李泰民身上轻伤重伤无数,姑且只能在家中休养生息。
                      ·
                        疗伤的这段时间,虽不能出去看看,但从那些纷乱的马蹄, 零碎的脚步, 以及墙外人们的言语, 多少能知道城中此时的内忧外患。
                      ·
                        李秀满带着他剩下的一万铁甲骑亲兵和烽火骑沿剑南古道南逃,途中与半道拦截的金起范小战了一场,他兵力虽折损大半,但余威犹在,到底还是顺利跑回了后燕的国境。
                      ·
                        经此一役,李秀满损失惨重,又在路上因伤染病,李珍基虽未能取下乱臣贼子的人头, 不过夺回了凭祥关,也算一大收获。
                      ·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路飞奔送去京城,而会州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了重建家园的忙碌日常。
                      ·
                        城内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内。
                      ·
                        废|物一样的躺在床上让娜恩照顾, 几乎成了泰民这些年常过的生活。
                      ·
                        他们这租来的小院子倒是在大火中幸免于难,偶尔隔壁的寡妇会带着孩子来上门探望,送些瓜果饭食。
                      ·
                        他一身的皮外伤血肉模糊,到第三天才慢慢开始结痂。
                      ·
                        枯槁无力的经脉在几只老母鸡的献祭之下总算不再凝滞,也能抬起手让娜恩给他包扎胸口的伤了。
                      ·
                        年轻的皮肤上疤痕纵横交错,上次的旧伤还有浅淡的印记没褪,新的刀口已然不近人情地覆盖上去,好像永远没完没了一样。
                      ·
                        娜恩手指拂过那些皮肉翻飞的血痕,神色间有深深的担忧,唇角沉默地往下压着。
                      ·
                        泰民在边上留意着她的表情,等娜恩给他紧好了背后的布条,才一边穿外袍一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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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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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起身到篮子里拿了几颗核桃,凉凉道:“你要是能照顾好自己,就不必受这些伤了……吃吧。”
                      ·
                        泰民接过来,“和李秀满对阵什么都可能发生,我能活着算好运气了,哪能一点伤也没有……”
                      ·
                        娜恩俯下身的时候,鬓边的发丝间沾着一点核桃的碎屑,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帮她摘掉。
                      ·
                        而那一刻,娜恩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在他破了皮的指尖碰过来时,有些尴尬的避开。
                      ·
                        泰民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眸中挂着一丝意外,大约没料到她会躲,竟微微的感觉到些许失落。
                      ·
                        但少年的脸上并未十分明显的显露出来,只是一闪而过,便扬起一个笑。
                      ·
                        “真该让你去瞧瞧我上阵对敌时的样子。”
                      ·
                      他将核桃拢在掌心,略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嘣成几半。
                      ·
                        娜恩狐疑地问:“为什么啊?”
                      ·
                        泰民挑起一边的眉,“看我那么厉害,你就不会嫌弃我了。”
                      ·
                        被他那份少年意气,拽上天去的自大给逗出几分笑意来,娜恩正欲轻嘲两句,外面忽响起一个散漫且熟悉的声音:
                      ·
                      “战场上不是火就是烟,动辄缺胳膊断腿,危险成这样,你还想让一个女孩子去看你大展身手?”
                      ·
                        屋内的两个人闻之皆有片刻的怔忡。


                      IP属地:上海475楼2020-02-19 1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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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逆光往里走的,是穿着黑色战袍的将军,他不像寻常武将步履沉稳有力,反而举重若轻似的,像在闲庭信步。
                        ·
                          李珍基被重置城防的军务所阻,等到今天才有空得闲,来看一看自己这个桀骜难驯的学生。
                        ·
                          泰民一身的气焰,在他出现的瞬间偃旗息鼓,仿佛做错了事被人当场抓住,满脸心虚。
                        ·
                          偏偏娜恩在旁轻描淡写地行了一礼,“李将军。”
                        ·
                          “那你们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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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情形显然是要让他们俩独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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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感到不妙,立马在后面偷偷拉住她,貌似十分慌张的压低声音:“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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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不动声色的,一根一根掰开他攥在自己袖摆上的五指,以一抹文雅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向着李珍基颔首,然后头也不回地把泰民丢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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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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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对面的将军撩袍坐下,泰民愈发不太敢面对他,只僵硬地将脑袋埋下,低低唤了声,“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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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珍基漫不经心地打量眼前的少年,人壮了些,也憔悴了些,眉宇间的飞扬还在,只是神色里的戾气不那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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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还知道理亏,也不算全然没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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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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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给泰民开口的机会,李珍基打断:“这些日子在青龙城过得如何?听说,你为了等援军,只带五十轻骑出阵去拦李秀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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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唇角抿了一阵,固执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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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自量力。”他薄责一句,却并不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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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知你拦得下他?倘若我的兵马没及时赶来,说不定你就得战死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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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申时拔营出发,即便两个时辰赶不到城下,至少半途也能遇到,自然是拖得越久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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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一情报有误,只是主将用来激励士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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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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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不以为然地反驳,“行军打仗,要真事事的瞻前顾后,连军营的大门也出不了,还谈什么把握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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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珍基静默地看了他一阵,说不上是气恼还是欣赏,半晌才似笑非笑地伸出手往少年的脑袋上一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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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臭小子。李秀满没拦住,这兵行险招的性子倒是在他那儿学得像模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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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将他的头向后一推,“好好养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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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南境的表现,我会如实上报陛下的,兴许能求个将功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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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不倒翁般的朝后仰了仰,随即又弹回了原处,盘膝坐在床上,难得赧然地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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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珍基目光顿了一顿,静静地注视着泰民,半晌说道:“这一阵子,都是孙家的小姑娘在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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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娜恩的名字,他眸中的神色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如实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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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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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不要辜负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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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闻言将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他一笑,像是春日明朗的阳光,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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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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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沉默地站在门外,她的头微微往旁偏了偏,到此时才缓缓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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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泰民说“想让你瞧瞧我上阵杀敌时的样子”,她忽的回想起数日之前,起范送她至青龙城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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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蓝天如血,背后黑烟四起,满身是伤的年轻将军,拖着长长的战枪,眼神恍惚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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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见他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一头初初成年的狼,兀自行在一片光明照不到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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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里的人似乎还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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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已收回心神,提裙下了台阶,在架子前摆弄她晒的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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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在此时,虚掩着的院门让人从外有礼地轻叩了三声。


                        IP属地:上海476楼2020-02-19 1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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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蓦地抬眸,来者粗布衣衫,俊朗的面颊上也隐约有战火留下的伤痕,眉眼却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沉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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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半是惊讶半是欣喜地诶了声,“崔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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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并没告诉过她崔珉豪的事,突然在此处碰见,不得不让人感到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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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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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院内一望,许是在犹豫合不合适进来,“临行前来瞧瞧他好得怎么样……他不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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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泰民正好送李珍基出门,两厢一照面,也是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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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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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珍基有事要忙,故而就便不陪这几个小年轻叙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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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这番下床活动了一会儿筋骨,泰民发觉自己行动也并没有那么吃力,索性和娜恩一起送崔珉豪往城门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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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战事已过去好几天,街上仍然能闻到浓重的硝烟味,沿途随处可见被熏黑的城墙,地面残垣断壁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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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从来往的人群中撤回视线,问道:“李秀满同崔家毕竟有亲缘关系,他如今反了,那雪莉姑娘她们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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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珉豪只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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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公无儿无女,即便崔夫人是自己的妹妹,但嫁出去的姊妹泼出去的水,他大概并未放在心上,因此离开时身边一个亲戚未带,连李家人也不知他企图谋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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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秀满这一举动可谓是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他说走便走,说反便反,朝中前一日还依附其作威作福的官员与宗亲,第二日就人人自危,忙着跟他撇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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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到底是亲妹妹,就不怕自己一走了之,让他们身陷囹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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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怀抱轻轻一哂,笑她太天真,“李秀满,他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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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昔年亲娘亲哥哥都能舍弃,一个妹妹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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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珉豪跟着赞同地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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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当天,老爷便上奏陛下,与李秀满划清界限以表衷心。陛下说是让他不必紧张,可没多久还是借故将人调到了嵩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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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讶然:“嵩州?那不是南境的边城之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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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没有姚州荒凉,可离京城有上千里远,想想也同流放无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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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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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珉豪去附近寄存马匹的地方牵了一匹瘦削的灰马,三人信步走在繁忙的青龙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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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公子对此并不甘心,初到嵩州,听闻大司马与李公正在苦战,于是急着想做出点功绩,好让陛下消除对崔家的戒心。他先是带头征兵支援,随后得知青龙太守在附近州城招募战俘,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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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民冷笑着接了他的话:“就把你们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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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珉豪握着马缰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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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是发现一件颇稀奇的事,眯眼道:“我怎么觉得,这帮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干的事都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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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泰民甚至认为,安宰孝、朴炯植和崔大公子有朝一日若能相遇,必会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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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面想一想还有点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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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在下面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腰,示意他这种时候就别瞎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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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朴的不是什么好人,多半是让你们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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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淡淡一叹,“你来会州,雪莉姑娘知道吗?她没帮你说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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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崔雪莉,崔珉豪一直寡淡的眉目难得浮起点颜色,“她说了……小姐原本是不赞成大公子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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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睑垂下,“但其实自打从安家回来,小姐在家里的处境就不大好,举家迁至嵩州后,情况便更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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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略一顿,崔珉豪抬眼淡笑,“这回上阵杀敌是我自己的打算,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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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不太明白了:“那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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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紧了紧肩头的行李,“我想,崔家若能因此再得势,她大概会高兴许多,也不至于再受人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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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是,我能够为她做的一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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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这句话,眸中的神情与很久之前,在京城外山洞里威胁娜恩治病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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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间,青龙城斑驳的北门已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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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珉豪转身来冲他二人告别,“就送到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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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担忧道:“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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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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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身上马,清瘦的马匹清瘦的人,沿郊外漫漫长路,一直行到山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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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城门下,眼神感慨的目送崔珉豪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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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偏头往这边一看,颇有些不是个滋味,伸手在娜恩眼下晃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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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老盯着他干什么?你看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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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叉腰替自己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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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么辛苦的在外面拼命,不也是为了你吗?”
                           


                          IP属地:上海477楼2020-02-19 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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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
                            娜恩秀眉微微一扬,总算转过头,目光里波澜不惊, 好整以暇的问他:“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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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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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不让你被人欺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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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回答得理所当然,反而有几分无人理解的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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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想看,李秀满大军围城,我要是不拼尽全力把这一亩三分地守下来, 等烽火骑踏门而入, 你还有命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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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已经沿着来路在往回走,闻言拖长尾音哦了一声,“原来是为了我啊,我还以为你是想早点脱离苦海, 回京当大将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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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被她呛了一句,自觉没趣的跟在后面,“你就不能想着我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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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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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先是点头,继而慢条斯理地反问道,“那你敢说,你自己没这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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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抛出来的问题太过尖锐,泰民有些无从下手,“心思肯定是有……不过也是顺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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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要紧的, 当然是确保你没事,至于官复原职……有机会自然最好,没有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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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罢在她身侧一低首,嘴角向上勾起,近乎贴是在耳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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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皆大欢喜,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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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被他轻喷过来的温热气息激出脖颈后一大块红色,像是能滴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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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飞快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里翻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随即微不可见地朝旁避开,疾步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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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犹在原地,望着眼前越走越快的姑娘,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唇边的笑意渐渐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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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慢点儿,我还受着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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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插科打诨地回到他们所住的那片民居,还没等走近,大老远就瞧见家门前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周遭还有几名李珍基的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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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英武的将军正在和手下说些什么,他旁边是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儿,一副清爽利落的护卫打扮,此刻仰着头,认真地在听他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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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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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一直没听到钟铉的消息,快一年没见了,想不到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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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脸上登时一喜,顾不得满身的伤痛,撒腿便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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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钟铉刚把大将军交代的事情吩咐完,乍然闻得有人叫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找声音的源头,便被人握住双臂抱了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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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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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的怔忡之后,他难得没绷住表情,欣喜地拉着泰民不住的上下打量,继而又恨铁不成钢的责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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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小子!我还真以为就此见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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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边的消息传回来,将军又一直瞒着,大家起初都以为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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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双目竟微微泛红,“现在怎么样?伤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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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个话题,“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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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真是,既然在会州落脚了,为何不传个信给我们,害大家担心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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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语间,瞥到娜恩从他背后走来,钟铉忙收敛举止,含笑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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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姑娘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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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轻轻点头,“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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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景将视线从钟铉身上扯开,也终于多了些久别重逢的意外之色,走到娜恩旁边,学着他的姿势打招呼,“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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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带着些柔和的眸光垂目瞧了一眼走到自己身旁的女孩子,这才想起去问钟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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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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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着回答道:“将军让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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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你负伤在家,需要一个好点的环境休养,而且娜恩姑娘一个人照顾你也确实太累了,所以让我接你们去城东府衙住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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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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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铉一面示意亲卫进屋收拾东西,一面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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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现在暂时在府衙和官驿落脚,原本是打算住太守府的,不过听闻朴太守在与敌军对敌时受了重伤,将军觉得不方便打搅,所以只去了当地的官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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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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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才想起朴炯植被射伤了一只眼睛来着,想不到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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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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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铉忽然冲他意味不明地一笑,“那里还有几个你特别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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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听着奇怪:“我特别想见的?”


                            IP属地:上海478楼2020-02-20 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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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1-18 23:3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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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殊时期,府衙停了日常的公事,几乎腾出来全留给了这群当兵的,而知府则每天跟着李珍基鞍前马后的处理大小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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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恩二人刚一进门,只见对面穿堂一个不明之物没轻没重地往这边滚过来,边跑边咋呼,一路哭着喊着,“呜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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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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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荣张开手臂拦腰把他抱了个满怀,胸膛,胳膊,后背,所有的伤被她糊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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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险些当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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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丫头跟着李珍基好吃好喝的,从来不知艰辛为何物,人是没怎么着,反倒胖了一整圈,一点也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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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呜,哥你还活着太好了,腿也没少,胳膊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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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上摸到下,“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时常做噩梦,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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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荣将鼻涕眼泪一股脑蹭在他衣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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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阔别已久的聒噪竟让李泰民生出一丝怀念,也就没计较她在自己身上作的这些死,只是颦眉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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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荣,不想挨揍就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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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者被他凶惯了也没在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扬起小脸,哭得稀里哗啦还不忘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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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都瘦了……腰上全是骨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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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摸摸到伤处,泰民骤然打了个激灵,忍得多艰难才没把这败家玩意儿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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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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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久别重逢的夏荣胆子顶在脑门儿上,没惦记着滚,倒是泪眼迷蒙地去看娜恩,“娜恩姐,呜呜呜……你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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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边哭边问,“你们俩生孩子了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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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
                              娜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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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铉终于看不下去,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算是打破这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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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不放心把小夏荣独自留在京城,此前一直是将人安置在曲州的,得知你在这儿,她非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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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李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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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音一顿,泰民像是有所感似的抬头,之前一直跟在夏荣身后的老者,此时才负手不紧不慢地从穿堂的阴影中露出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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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南天瞧着好像比从前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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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确乎是位真正的老父亲模样了,须发白了近一半,面容苍老,神色安然,眉眼间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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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铉在旁解释:“北境乃苦寒之地,李伯父到边疆时就身体欠佳,好几次重病在床。大将军恐伯父熬不过去,十一月便上书请命,暂且将李家人放到南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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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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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者笑了笑,“谢我什么,还不是将军帮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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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怀中的夏荣轻轻推开,冲李南天略一颔首,叫了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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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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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那么多波折,那么长的时间,再见李南天,他心头却出奇的平静,没有面对李珍基时的无措,也没有从前父子对峙时的烦躁易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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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有很多事突然之间无师自通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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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迈的武将缓然行至少年跟前,浑浊的双眼与之静静对视,居然没有开口斥责,而是难得地给他了一个肯定的表情,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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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许多日子不见……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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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民只是沉默地一笑,却并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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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不管怎样,总算是一家团聚。”钟铉照旧打了个圆场,“恭喜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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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荣擦干眼泪,去握他的手,“哥,大姑姑他们也没事,现在都在曲州落脚呢,回头我带你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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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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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老老少少仅一家三口却也营造出令人艳羡的其乐融融来,娜恩并没跟上去,只站在身后安静地注视着。她看着夏荣有说有笑的身影,心里便不可抑制的,想起了远在他方的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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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未离开家那么久,也从未做过这样忤逆不孝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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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不会她的父亲和母亲,此刻也因为思念,而鬓发斑白了呢……


                              IP属地:上海479楼2020-02-20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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